“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的……都带齐了吧?”
程子皓一边对着后视镜整理着头发,一边问道,语气里透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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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捏了捏手里米白色帆布包的带子,用力点了点头。
“嗯,都检查三遍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手心微微出汗。
今天是她和程子皓恋爱两周年的纪念日。
也是他们约好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很大,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可许安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从昨晚开始就没放松过。
“紧张了?”程子皓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手指很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有点。”许安老实承认,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感觉像做梦一样。”
“傻丫头。”程子皓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以后就是程太太了,得习惯。”
程太太。
这三个字像是有温度,烫得许安心口一热。
她看着程子皓的侧脸。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她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也收拾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英俊,体面,是那种长辈会喜欢的、很“可靠”的长相。
他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
程子皓比她大两岁,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做中层,收入稳定,有房有车。
恋爱这两年,他表现得一直很体贴。
记得她的生理期,会给她泡红糖水。
加班晚了,只要他不忙,都会来接。
节假日礼物从不缺席,虽然不算特别贵重,但都很用心。
她母亲周敏见过他两次,没明确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私下里跟许安说,感觉这孩子“太周全了,周全得有点不真实”。
许安当时觉得母亲想多了。
现在想来,也许老人的直觉,总是更敏锐一些。
车子在民政局附近的停车场停下。
“到了。”程子皓熄了火,却没立刻解安全带。
他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许安。
“安安,最后问你一次,想好了吗?跟我结婚,以后可能要面对很多琐碎的事,也许还会有摩擦。”
他的眼神很深邃,语气也很诚恳。
“我可能不够浪漫,也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但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那种好。”
许安鼻子有点酸。
她用力点头,喉咙发堵,一时说不出话。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不安和隐约的疑虑,似乎都被这番话冲散了。
“我也一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哑,“子皓,我们会好好的。”
程子皓笑了,笑容看起来很温暖。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很绅士地替许安拉开车门。
然后,他很自然地牵起了许安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将许安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走,程太太,我们去把证领了。”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少。
有和他们一样满脸憧憬的年轻情侣,也有表情平静、似乎只是来完成一项手续的中年夫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氛,混合着喜悦、紧张,还有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取号,排队,等待。
流程比许安想象中要快。
没多久,就叫到了他们的号码。
办理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工作人员,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双方户口本,身份证。”
她的声音也平平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效率。
许安赶紧从帆布袋里拿出自己和程子皓的证件,小心翼翼地递进去。
工作人员接过,低头开始核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
“申请表填一下。”
两张空白的《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被推了出来。
许安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填写自己的部分。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口所在地……
每一笔每一划,她都写得很认真。
好像字写得工整一点,这份婚姻就能更牢固一点似的。
填到“对方有无直系血亲或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这一栏时,她习惯性地顿了顿,看向程子皓。
程子皓也在埋头填写,侧脸线条看起来很专注。
许安收回目光,在“无”字后面打了勾。
然后继续往下。
“本人与对方均无配偶,没有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了解对方的身体健康状况……”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这薄薄一张纸,几行字,像是有千钧重。
就在她快要填完自己那份的时候,旁边的程子皓忽然“嘶”了一声,轻轻抽了口气。
“怎么了?”许安立刻转过头。
程子皓皱着眉头,手指按着右下腹的位置。
“不知道,突然有点肚子疼。”他脸色似乎真的白了一点,额角有点细汗,“可能早上那杯豆浆不太对。”
“啊?严重吗?”许安慌了,放下笔。
“没事,可能岔气了,我去下洗手间。”程子皓说着,就要站起来,但又犹豫地看了一眼桌上填到一半的表格,“这个……”
“你先去,我帮你看着。”许安忙说。
“那……我尽快回来。”程子皓把笔放下,对工作人员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马上就好。”
工作人员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程子皓捂着肚子,快步朝大厅角落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许安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
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可能就是肠胃不舒服。
她收回视线,拿起笔,准备把自己那份表的最后几项填完。
就在这时。
“嗡——”
放在程子皓那份申请表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黑色的手机壳,屏幕朝上。
许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直接显示在锁屏界面。
发信人:小雨。
程小雨,程子皓的亲妹妹。
许安跟她接触不多,印象里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小姑娘,说话有点不过脑子,但对许安这个“未来嫂子”表面还算客气。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但就是这一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许安的眼睛里。
扎得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呼吸都停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
「哥,今天别忘了跟她说你还有个6岁的儿子。」
后面还跟着一个吐舌头的俏皮表情。
时间,就在一分钟前。
许安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密码,她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儿子?
6岁?
跟她说?
跟谁?
我吗?
程子皓有个儿子?
6岁?
怎么可能?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工作人员的敲键盘声,孩子的哭闹声——都瞬间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死死地盯着那条信息。
希望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希望这是程小雨的一个恶劣玩笑。
希望手机屏幕下一秒就暗下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屏幕固执地亮着。
那行字,那个表情,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6岁的儿子。
6岁。
她和程子皓恋爱两年。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存在,那意味着在她和程子皓认识之前,甚至可能在他和她开始恋爱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而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一个字都没有。
“女士,你的表格填好了吗?”
窗口里工作人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把许安从冰冷的窒息感里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对、对不起……”
她声音干涩得厉害,弯腰去捡笔,手指却不听使唤,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探究,但没再多问,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了。
许安重新坐直身体,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程子皓的手机上移开。
她看着自己面前填了一大半的表格。
“申请人:许安”
“对方姓名:程子皓”
“申请与程子皓结为夫妻……”
结为夫妻。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无比刺眼,无比荒谬。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该怎么办?
当作没看见?
继续把这张可笑的表填完,然后像个傻子一样,欢天喜地地把证领了?
还是立刻站起来,冲进洗手间,揪着程子皓的衣领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念头在她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冲撞,撞得她头晕目眩。
就在她几乎要失控的时候,程子皓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步伐也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等急了吧?”他自然地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笔,语气轻松,“好了,我们快点填完,中午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吃的日料庆祝。”
他说着,很顺手地拿起了桌上自己的手机,拇指习惯性地按向指纹解锁处。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手机屏幕解锁,微信消息的完整界面跳了出来。
程子皓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消息内容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生动的表情变化。
从轻松,到疑惑,到看清内容后的瞳孔骤缩,再到一丝慌乱飞快掠过,最后强行归于一种刻意的平静。
虽然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一两秒,但许安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彻底沉到了冰窟窿底。
程子皓抬起头,看向许安。
许安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子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发出声音。
许安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脸色苍白。
旁边的工作人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但没吭声,继续处理手里的文件。
“安安……”程子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见了?”
许安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问?哭闹?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给他一耳光?
她浑身发冷,手指尖都在颤抖,一点力气都没有。
程子皓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身体朝许安这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了起来。
“安安,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许安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我想象的是哪样?程子皓,你告诉我,你有个6岁的儿子,这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你小声点!”程子皓急急地打断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周围,好在并没人特别注意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又痛苦。
“是,我是有个孩子。叫程瑞,今年六岁。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安安,你相信我。”
“不是故意?”许安觉得一股火气混着寒气直冲头顶,“两年!程子皓,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今天,就刚才,在车上,你还信誓旦旦说会对我好一辈子!这就是你的好?用一个天大的谎言来对我好?”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几对情侣侧目。
程子皓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想拉许安的手,被许安猛地甩开。
“别碰我!”
“好,好,我不碰。”程子皓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更加急切,“安安,你冷静点,听我说完,好吗?就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说完之后,你要走,要分手,要怎么样,我都认,行吗?”
他的眼圈似乎有些发红,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许安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恨自己,恨自己到了这个时候,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竟然还会有一丝动摇。
“你说。”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程子皓又看了一眼周围,凑近许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低声地说:
“那孩子……是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生的。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后来毕业就分手了,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了。她是把孩子生下来之后,过了好几年,才带着孩子找上我的。”
“我见到程瑞的时候,他已经四岁了。我爸妈心疼孩子,毕竟是我们程家的骨肉,就……就认下了。但我跟她妈妈早就没感情了,也不可能在一起。孩子她妈……精神有点不太稳定,也没法好好抚养孩子,所以孩子大部分时间跟着我爸妈。”
他语速很快,逻辑却显得很清晰,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我不是故意骗你,安安。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害怕,我害怕我一说出来,你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太喜欢你了,安安。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想跟你有一个家,一个干干净净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那个孩子……他是个意外,是我人生里的一个污点。我不想让他影响到我们,更不想让你一进门就当后妈,承受那些闲言碎语。”
“我本来打算……等我们结婚以后,感情稳定了,我再慢慢告诉你的。我想着,到时候你也许就能理解了,能接受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安安,比真金还真!”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通红,甚至真的有泪光在闪烁。
如果不是那条信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许安心上,她可能真的会相信,至少会相信一部分。
“等结婚以后?”许安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程子皓,你是打算等结婚以后,等生米煮成熟饭,等我被这张证绑死了,再告诉我,我不仅要当你的妻子,还要立刻当一个六岁孩子的后妈,是吗?”
“不是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当后妈!”程子皓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孩子一直是我爸妈在带,以后也会是我爸妈管。你不需要操任何心!我们就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
“和以前一样?”许安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嘲讽,“程子皓,你觉得可能一样吗?那是你的儿子,身上流着你的血!他存在,这就是事实!你让我怎么假装他不存在,怎么和你‘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而且,”她想起那条信息,心更冷了,“你 妹妹特意提醒你,今天别忘了跟我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全家都知道!都知道你有个儿子,都知道你今天要来跟我领证,都知道你打算骗我!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一样骗!”
“不是的!小雨她不懂事,她乱发的!”程子皓急忙辩解,额头上冒出了汗,“我叮嘱过他们,谁都不要说的!这丫头就是嘴快,没脑子!安安,我发誓,我真的打算自己告诉你的,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许安打断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等我们办完婚礼?等我怀了孕?还是等孩子找上门来叫我妈妈的时候?”
“女士,先生,你们的表格还填吗?”
窗口里,工作人员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敲了敲玻璃,面无表情地提醒。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就好。”程子皓连忙对工作人员道歉,然后又焦急地看向许安,压低声音,“安安,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好吗?这里人太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什么都告诉你,行吗?我求你了。”
许安看着周围投射过来的或好奇或打量或嫌恶的目光,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看着桌上那两张刺眼的申请表,又看了看程子皓写满“痛苦”和“哀求”的脸。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恶心感席卷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安安!等等我!”
程子皓胡乱地把两人的证件和表格抓起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匆匆对工作人员说了句“对不起,我们先不办了”,就快步追了出去。
许安走得很快,几乎是冲出了民政局大厅。
外面阳光刺眼,晃得她头晕。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程子皓,逃离那个荒唐的、可笑的、差点就成了真的“婚姻”。
“安安!许安!”
程子皓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放开我!”许安用力挣扎。
“你听我说!就听我说完最后几句!”程子皓死死抓着她,不肯松手,力气大得吓人,“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骗了你,是我不对,我罪该万死!但孩子是无辜的!安安,程瑞他真的很可怜,他妈妈那样,他……他从小就没什么母爱。他上次看到你的照片,还说这个阿姨好漂亮……”
“够了!”许安尖声打断他,眼泪终于决堤,“程子皓,你别拿孩子来绑架我!你现在想起孩子无辜了?你瞒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无不无辜?你和你全家一起演戏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以后怎么面对?!”
“是,是我混蛋!我不是人!”程子皓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响亮,引得路人侧目。
许安愣住了。
“安安,你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我都受着。”程子皓脸上迅速浮现出指印,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那孩子一个机会。我们不领证了,今天不领了。我带你回家,你去看看程瑞,你看看他,你再做决定,好不好?”
“我不去!”许安下意识地拒绝。
“就去看一眼!”程子皓几乎是哀求了,“你看他一眼,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我绝不纠缠你!我程子皓说到做到!但如果……如果你看他可怜,能不能……就当是可怜可怜他,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安安,我知道你心肠好,你善良……”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用愧疚,用善良,用道德,来绑架她!
许安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他们旁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但此刻写满焦急的中年女人的脸。
是程子皓的母亲,刘美娟。
“子皓!安安!怎么回事?怎么没办成?”刘美娟的声音又急又尖,目光在许安泪痕斑驳的脸和程子皓脸上的红印子之间飞快扫过,脸色变了变。
她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快步走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刘美娟一把拉住许安另一只胳膊,力气不小,“安安啊,是不是子皓惹你生气了?跟阿姨说,阿姨帮你骂他!”
她的语气是关切的,但拉着许安胳膊的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许安看着刘美娟。
这张平时总是带着客气笑容的脸,此刻在她眼里,充满了虚伪和算计。
她知道。
她一定也知道。
他们全家都知道。
只有她许安,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还满心欢喜地以为遇到了良人,以为即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阿姨,”许安用力,一点点把自己的胳膊从刘美娟手里抽出来,声音因为哭泣和愤怒而沙哑,“您也知道,对吧?程子皓有个六岁儿子的事,您也知道。”
刘美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愁苦又无奈的表情。
“安安,你看,这事闹的……阿姨本来是想,等你们感情再稳定稳定,再慢慢告诉你的。子皓这孩子,也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才……唉,都是我们的错,考虑不周。”
她说着,狠狠瞪了程子皓一眼:“还不快给安安道歉!瞒着这么大件事,像什么话!”
程子皓低着头,闷声道:“妈,我知道错了。安安,对不起。”
“光道歉有什么用!”刘美娟又转向许安,语气放软,带着哄劝,“安安啊,事已至此,阿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看,来都来了,要不……先跟我们回家坐坐?瑞瑞那孩子今天也在家,特别乖,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呢。”
许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连孩子都准备好了。
就在家里等着。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如果她没看到那条信息,如果她今天懵懵懂懂地把证领了,那等待她的,就是这样一个“惊喜”——一个六岁的、叫她“妈妈”的“儿子”。
“我不去。”许安后退一步,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刘美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微微变了:“安安,你别任性。事情已经这样了,总得面对,对吧?子皓是骗了你,但这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嘛。男人嘛,谁年轻时候没犯过糊涂?关键是现在,他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过日子的。那孩子也可怜,你就当行行好……”
“我任性?”许安打断她,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忍着,“阿姨,是你们骗了我!是你们全家合起伙来骗了我两年!现在你让我别任性,让我行行好?凭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引来了更多路人的目光。
刘美娟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程子皓赶紧拉住她:“妈,您少说两句!”
他又看向许安,眼神里满是哀求:“安安,你别生气,我妈她不会说话。这样,我们先不去家里,我们找个地方,就我们俩,好好谈谈,行吗?我保证,这次我什么都不瞒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许安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看着他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
看着他此刻的卑微和哀求。
心里却只觉得一片冰凉,还有无尽的悲哀。
她究竟,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空洞,“我们谈。就我们两个。”
程子皓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刘美娟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程子皓用眼神制止了。
许安没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朝着停车场另一边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阳光依旧很好,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程子皓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心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刘美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上了车,却没有立刻开走。
许安走到停车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在这里说吧。”她看着程子皓,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个孩子,程瑞,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全部的,一字不落的真相。如果你再骗我一个字,”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程子皓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心软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触到底线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终于开始讲述那个被他隐瞒了两年,甚至可能更久的故事。
程子皓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像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安安,我刚才说的,大部分是真的。”他开口,声音低沉。
“程瑞的妈妈,叫孙薇。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初恋。”
“我们那时候……感情很好。毕业前,她怀孕了。我们年纪小,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着,痛苦地抹了把脸。
“后来,我们大吵了一架,分手了。她去了外地,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我……我承认,我当时有点逃避,也没再去找她。”
“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四年多以后。她突然抱着孩子回来了,说孩子是我的,叫程瑞。”
“她说她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不好。精神压力太大,身体也垮了。她求我爸妈,说养不活了,想把孩子还给我们程家。”
程子皓的眼圈又红了,这次看起来比刚才真实一些。
“我爸妈一开始也不信,带着孩子去做了鉴定。结果……确实是。”
“我妈心软,看孩子瘦瘦小小的,又可怜孙薇一个女人不容易,就答应把孩子留下。孙薇把孩子放下,自己就走了,说是去治病,偶尔会回来看一眼。”
“安安,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存在。如果知道,我一定会负责的。可我知道的时候,程瑞已经四岁了,会叫我爸爸了。”
“我能怎么办?把他推开吗?我做不到啊!”
他声音哽咽,看起来确实很痛苦。
“这件事,是我心里最大的疤。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怕别人看不起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更怕……更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安安,我承认我自私,我懦弱。可我真的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想着,等我们结婚了,感情稳定了,我再慢慢告诉你。我想让你看到我的好,看到我对你的真心,到时候你可能就能理解,能接受这个意外了。”
“我没想过要让你当后妈,真的!程瑞一直是我爸妈在带,以后也会是。我们结了婚,就搬出去住,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他……他不会影响我们的。”
程子皓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安。
眼神里满是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期待许安心软,期待她的善良再次占上风。
许安沉默地听着。
风吹过,带来远处车辆的嘈杂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
很疼,但更多的是冷。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程子皓有些不安,“你 妹妹今天发那条信息,是怕你忘了这个‘意外’,导致你的‘计划’出纰漏,是吗?”
程子皓脸色一僵。
“小雨她……她就是没脑子!我跟她说了多少次,这件事绝对不能提前透露!她就是不听话!”他急急地辩解,语气里带着对妹妹的恼怒,“回去我肯定好好说她!”
“也就是说,”许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今天本来是不打算告诉我的。你原本的计划,是等我们领完证,成为合法夫妻之后,再让我‘慢慢’知道,对吗?”
“我……”程子皓语塞,额头上又冒出汗来。
“程子皓,”许安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程子皓急切地抓住许安的肩膀,“安安,我对天发誓,除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对你的感情……”
“你的感情,就是建立在欺骗上的。”许安打断他,用力甩开他的手,“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和你谈两年恋爱,你却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程子皓,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傻子吗?”
“我没有!我怎么敢糊弄你!”程子皓急得眼睛都红了,“我是真的爱你,想跟你过一辈子!所以才更怕失去你!才更不敢说!安安,你想想我们这两年的感情,想想我对你的好,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些好,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为了稳住我?”许安反问,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掉下来,“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你每一次对我好,是不是都在心里算计,算计着哪天我知道真相了,会不会因为这些‘好’而原谅你?”
“不是的!你怎么能这么想!”程子皓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
“那我该怎么想?!”许安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怎么想?!我爱了两年,准备托付终身的男人,突然冒出一个六岁的儿子!而你们全家,都心知肚明地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满怀憧憬地走进民政局!程子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她的质问像刀子一样,锋利而直接。
程子皓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肩膀也垮了下来,“对不起,安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都认。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给那个孩子一次机会。你去看看他,好吗?就去看一眼。你看过他之后,如果还是不能原谅我,我……我放你走。”
又是孩子。
又是用孩子来博取同情。
许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好。”她说。
程子皓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希冀的光。
“我跟你去看那个孩子。”许安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不是为了给你机会。程子皓,我们之间,从你决定瞒着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了。”
“我去,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让你不惜欺骗我两年的‘意外’,到底是什么样子。”
“然后,我们两清。”
程子皓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苦涩地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看他。”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程子皓几次想开口,看到许安侧脸望着窗外、完全拒绝沟通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厢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许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早上出门时,她还是那个满心欢喜、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准新娘。
现在,她却坐在未婚夫——或许已经是前未婚夫——的车里,去看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已经六岁的儿子。
多么荒唐。
多么可笑。
车子开进程子皓家所在的小区。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绿化很好,但设施稍显陈旧。
程子皓的父母住在这里,他自己在城东有一套小公寓,平时偶尔回来吃饭。
停好车,程子皓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许安,声音干涩。
“安安,等下……我妈可能会说些不太中听的话。她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你……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许安没说话,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在他的面子上?
他现在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程子皓叹了口气,也赶紧下车,快走几步,替许安按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更加难熬。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程子皓家在五楼。
走到门口,程子皓拿出钥匙,手却有些抖,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一股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像是儿童爽身粉的味道,飘了出来。
“回来了?”
刘美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热情。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堆着笑。
“安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了!”
那语气,自然得好像许安只是寻常来做客,而不是刚刚经历了男友惊天大骗局、被半哄半骗带到这里来的。
许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这个她来过几次、原本觉得温馨朴实的家。
此刻,却觉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缓缓向她张开。
“安安,进来吧。”程子皓侧身,低声说。
许安迈步走了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
是程子皓的父亲,程建国。
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许安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报。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瑞瑞呢?”程子皓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在房间里玩玩具呢。”刘美娟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依旧是那种过分热络的笑,“安安啊,你先坐,喝口水。子皓,你陪安安说说话,我去叫瑞瑞出来。”
“不用了。”许安开口,声音平静,“他在哪个房间?我自己去看看。”
刘美娟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看向程子皓。
程子皓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靠近阳台的一个房间。
“那边。”
许安没再说什么,径直朝那个房间走去。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又开始冒汗。
她不知道即将看到什么。
一个怯生生的、和她有着相似眉眼的孩子?
还是一个被教唆着、准备叫她“妈妈”的陌生小男孩?
走到房门口,门虚掩着。
她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童真。
墙上贴着卡通图案的墙纸,地上铺着软垫,散落着一些积木和玩具车。
一个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的小男孩,正背对着门,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辆玩具消防车。
他看起来很小,很瘦,肩膀单薄。
头发有点乱,软软地搭在额头上。
似乎听到了开门声,小男孩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白净、很清秀的小脸。
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这个年纪孩子特有的懵懂和好奇。
他的眼睛,和程子皓很像。
鼻子和嘴巴的轮廓,也有几分相似。
许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这就是程瑞。
程子皓和另一个女人的儿子。
一个活生生的、已经六岁的孩子。
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不是程子皓轻描淡写的一句“意外”,也不是刘美娟口中的“可怜孩子”。
他是一个人。
一个会呼吸,会思考,会叫她“阿姨”或者“妈妈”的人。
“你是谁呀?”
小男孩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
他歪着头,打量着站在门口的许安,眼神清澈,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许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瑞瑞,怎么不叫阿姨?”
刘美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这是你爸爸的好朋友,许阿姨。快叫人。”
程瑞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许安,又看了看跟进来的程子皓,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
“阿姨好。”
这一声“阿姨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许安心上。
不很疼,却带着绵长而尖锐的酸楚。
“你好。”许安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应。
程子皓走到程瑞身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是许安从未听过的温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瑞瑞,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奶奶的话?”
“乖。”程瑞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里的玩具车上,“爸爸,你看,消防车!”
“嗯,瑞瑞真棒。”程子皓敷衍地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许安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许安移开了视线。
她不想看他们父子情深的画面。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外人。
“安安,你看,瑞瑞多乖,多懂事。”刘美娟走到许安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和诱导,“长得也像子皓,一看就是我们程家的种。就是命苦了点,摊上那么个妈……唉。”
她叹了口气,偷眼瞧着许安的表情。
“不过现在好了,以后有你在,这孩子也算有福气了。你一看就是个心善的,肯定会对他好的,对吧?”
许安猛地转过头,看着刘美娟。
刘美娟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撑着笑脸。
“阿姨,”许安的声音很冷,“我想你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看看好,看看好。”刘美娟连忙顺着说,拉住许安的手,力道不小,“看过了,就更是一家人了。安安啊,阿姨知道,子皓这事办得不地道,委屈你了。你放心,以后阿姨肯定加倍对你好,把你当亲闺女疼!瑞瑞也懂事,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这孩子,可盼着有个妈妈呢。”
她的话,像糖衣炮弹,一层层裹上来。
用“一家人”,用“对你好”,用孩子的期盼,试图软化许安,模糊掉欺骗的本质。
“奶奶,”程瑞忽然抬起头,看着刘美娟,小声问,“她是我妈妈吗?”
脆生生的童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美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程子皓则身体一僵,紧张地看着许安。
许安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瑞瑞,别瞎说。”程子皓先开口,语气有些急促,“这是许阿姨。”
“哦。”程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玩他的玩具车,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奶奶说,爸爸今天会带新妈妈回来的……”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美娟的脸色变了变,赶紧打圆场:“小孩子胡说的,安安你别往心里去。瑞瑞,快来,奶奶带你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说着,就要去拉程瑞。
“不用了。”许安忽然开口。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小男孩,看着他那张和程子皓相似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眼睛。
心里那点因为孩子而升起的柔软和酸楚,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悲哀所取代。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可她也同样无辜。
她凭什么要为一个谎言,为一个“意外”,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程瑞,”许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齐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不是你妈妈。我叫许安,是你爸爸的朋友。”
程瑞抬起头,看着她,大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许安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客厅走去。
“安安……”程子皓急忙跟了出来。
刘美娟也拉着程瑞,快步跟到客厅。
“饭都做好了,安安,吃了饭再走吧?”刘美娟还在做最后的努力,“都是你爱吃的菜,阿姨特意给你做的。”
“不了,阿姨,谢谢。”许安拿起自己进门时放在鞋柜上的帆布包,语气疏离而客气,“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啊?”刘美娟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再有事,饭总要吃的呀。子皓,你快劝劝安安。”
程子皓看着许安决绝的背影,知道再留也无益。
他心里乱糟糟的,既有计划败露的懊恼,也有对许安反应的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妈,让安安先回去吧。她……她需要时间消化一下。”程子皓低声说。
“消化?消化什么?”刘美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不满,“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消化?安安,不是阿姨说你,你也年纪不小了,遇到事不能光由着性子来。子皓是有错,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看瑞瑞多乖,你忍心让他这么小就没个完整的家?”
她又开始用孩子,用道德来施压。
许安握住门把手的手,微微用力。
指节有些发白。
“阿姨,”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孩子无辜,所以我更不会欺骗他。我不是他妈妈,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至于完整的家……”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不完整了。这不该由我来负责。”
说完,她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屋内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绝了程子皓一家可能投来的各种目光。
许安没有等电梯,径直走向楼梯间。
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能让她自由呼吸、不至于崩溃的空间。
刚走下几级台阶,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她以为的真心,她计划的未来,她小心翼翼守护的感情。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一场由程子皓主导,他全家参与,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她,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的傻瓜。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
眼睛又肿又痛。
许安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直起身。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狼狈不堪的脸。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妈妈。
她唯一的亲人,最坚实的后盾。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安安?”母亲周敏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领完证了?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听到妈妈声音的那一刻,许安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妈……”一开口,还是带了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周敏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母兽般的警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程子皓呢?”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
“妈,”许安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没领证。程子皓他……他骗了我。他有个儿子,六岁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周敏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
“你现在在哪儿?把定位发给我。站在原地别动,等我过来。”
“妈,我……”
“发定位,然后在那里等着。”周敏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一个字都别多说,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许安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终于照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有些灰尘的台阶上。
把脸埋进膝盖。
终于,不必再强撑了。
周敏来得比许安想象中还要快。
不到二十分钟,那辆熟悉的、有些年头的灰色轿车就停在了小区门口。
许安一直站在楼梯间的窗边,看着楼下。
看到妈妈的车,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走下楼梯。
周敏已经下了车,站在车边等着。
她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看到许安红肿着眼睛、失魂落魄地从楼道里走出来,周敏的嘴唇抿紧了些,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温暖,有力,带着妈妈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许安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个拥抱里彻底瓦解。
她靠在周敏肩头,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妈……对不起……”
“傻孩子,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周敏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很稳,“上车,我们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离这个让许安窒息的小区。
周敏开车的姿势很专注,目视前方,没有立刻追问。
她知道女儿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平复。
许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流。
直到车子开进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停稳。
周敏才松开方向盘,转过身,看着许安。
“现在,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不许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尤其是程子皓跟他妈说的话,还有那个孩子。”
许安抽了抽鼻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从民政局那条要命的微信,到程子皓苍白无力的辩解,再到程家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和那个叫程瑞的小男孩。
她说得很慢,有时会停顿,有时会哽咽。
但周敏一直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等许安说完,周敏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所以,”周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程子皓的说法是,他大学时的女朋友,毕业前怀孕,分手后瞒着他生下孩子,四年后才带着孩子找上门,做完亲子鉴定确认是他的,孩子留下,女人走了,偶尔回来看一眼,但基本是程家老两口在带。”
“是。”许安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他是这么说的。”
“他妈妈刘美娟的态度,是打定主意要你接受这个孩子,话里话外,都在用孩子可怜、需要完整家庭、你会是个好后妈来绑架你。”
“嗯。”许安想起刘美娟那些话,心里又是一阵堵得慌。
“那个孩子,程瑞,看起来和程子皓像吗?”
许安仔细回想了一下程瑞的样子。
“眼睛很像,鼻子嘴巴也有点像。整体看……是有点像的。”
周敏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安安,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程子皓说的这个故事,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许安茫然地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
“对。任何细节,任何让你觉得别扭、不合理的地方。”周敏引导着女儿。
许安皱着眉,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
“他……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叫孙薇的女朋友怀孕,是分手后才知道。可是……如果感情很好,突然分手,不会怀疑吗?而且,四年多都没联系,那个女人突然抱着孩子回来,说是他的,他就信了?还立刻去做了亲子鉴定?”
“这是一个疑点。”周敏冷静地分析,“按照常理,如果前女友分手多年后突然抱着孩子上门认亲,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是愤怒,甚至可能觉得是敲诈。但程子皓和他家人的反应,似乎是……很快就接受了,并且立刻承担起了抚养责任。”
许安的心沉了沉。
“还有,”周敏继续问,“那个女人,孙薇,按照程子皓的说法,精神不太好,身体也垮了,养不起孩子。那她把孩子交给程家后,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多久来看一次孩子?这些,程子皓说了吗?”
许安摇了摇头。
“他没有细说,只说偶尔会回来看。”
“偶尔是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周敏追问,“看孩子的时候,是单独看,还是和程家人一起?程子皓在场吗?”
“我……我没问。”许安有些懊恼,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哪里想得到问这么细。
“这不怪你,事发突然,你被冲击得太厉害,反应不过来是正常的。”周敏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但这些问题很重要。一个母亲,除非是实在走投无路,否则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而她‘偶尔’回来看孩子的行为,说明她并非完全断绝联系。那么,她和程家,尤其是和程子皓,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孩子生母和前男友的关系吗?”
许安被妈妈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但思路,似乎被一点点撬开了缝隙。
“妈,你是怀疑……程子皓他,没说实话?”
“不是怀疑,是肯定。”周敏的语气很笃定,“他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无奈和意外,很容易博取同情。但正是太‘合理’了,反而显得刻意。而且,他选择在今天,在领证前一刻被拆穿,本身就极其可疑。”
“你是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打算永远瞒着我?”许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有两种可能。”周敏目光锐利,“第一,他原本的计划,就是等生米煮成熟饭,你被婚姻绑住之后,再让这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出现。那时候,你顾忌到已婚的身份,以及沉没成本,妥协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第二,”周敏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这个孩子的存在,或许比他描述的更复杂,牵扯更多。他不敢一开始就告诉你,是怕你立刻掉头就走。他需要时间,需要让你深陷感情,也需要……为某些事情做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许安的心跳加快了。
“比如说,”周敏缓缓道,“让这个孩子,或者说,让这个孩子的存在,变得‘可以接受’,甚至‘不得不接受’。”
许安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他们是在算计我?”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周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他们全家都知道,却联合起来瞒了你两年。这种性质的欺骗,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而是人品和信任的彻底破产。”
就在这时,许安放在包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是程子皓。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接。”周敏说,“开免提。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许安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喂。”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安安,”程子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还有刻意放软的讨好,“你到家了吗?我……我很担心你。”
“到了。”许安的声音很冷。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程子皓像是松了口气,但语气立刻又变得急切起来,“安安,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混蛋,我不是人!你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又是这一套。
认错,道歉,求机会。
“程子皓,”许安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关于程瑞,关于孙薇,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安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该说的都说了啊。”程子皓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真的!我要是再有一句瞒你,我不 得 好 死!”
“孙薇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多久来看一次孩子?看孩子的时候,你们见面吗?”许安按照妈妈的提示,一连串问题抛了过去。
“她……她在老家,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打点零工吧。”程子皓的回答开始含糊,“看孩子……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几个月,有时候大半年。来了就在我家看看孩子,吃顿饭就走,我跟她没什么联系的。安安,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早跟她断干净了!”
“是吗?”许安的声音更冷了,“那今天你妈说,程瑞一直盼着有个妈妈。这话,是你妈教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那肯定是孩子自己想妈妈啊!”程子皓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瑞瑞从小就没妈在身边,看到别的小朋友有妈妈,心里肯定羡慕。我妈就是心疼孩子,随口那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安安,你别多想。”
“我有没有多想,你心里清楚。”许安不想再跟他绕圈子,“程子皓,我们之间,需要时间冷静。在孩子的问题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在我们之间基本的信任重建之前,领证的事,不要再提了。你也别再给我打电话,我需要静一静。”
说完,不等程子皓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处理得不错。”周敏微微点头,“态度要坚决,但不用把话说死。现在敌暗我明,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不宜立刻撕破脸。”
“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许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难道就这么耗着吗?”
“当然不。”周敏的眼神变得冷静而锐利,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洞悉人性的目光,“他们既然出了招,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信息不对称,我们就去收集信息。谎言说得再圆,也总有漏洞。”
“怎么收集?”许安茫然。
“程子皓不是说,他跟那个孙薇早没联系了吗?”周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是真是假,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查?怎么查?我们又不认识她……”
“他不说孙薇偶尔会回来看孩子吗?”周敏思路清晰,“那就从孩子入手。程瑞在哪儿上幼儿园?他平时由谁接送?在小区里跟哪些孩子玩?这些信息,只要有心,总能接触到。接触多了,总能听到点风声。”
许安有些惊讶地看着妈妈。
印象里的妈妈,一直是温和的,甚至有些柔弱的。
独自抚养她长大的这些年,妈妈吃了很多苦,但总是把坚强的一面留给她,自己默默承受。
她从未见过妈妈露出如此冷静、甚至有些锐利的一面。
“妈,你……”
“觉得妈妈变厉害了?”周敏似乎看出女儿的惊讶,抬手理了理许安额前凌乱的头发,眼神柔软下来,“安安,妈妈只是老了,不是傻了。这些年,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有时候,你不狠一点,别人就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这件事,交给妈妈。你这几天,好好上班,该吃吃,该睡睡。程子皓再联系你,你就按刚才说的回复,态度可以稍微软化一点,让他觉得你只是需要时间,而不是铁了心要分手。稳住他,明白吗?”
许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因为妈妈的话,而稍稍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程子皓果然又打了几次电话,发了很多条长长的微信。
内容无非是道歉,忏悔,诉说自己的不得已,表达对许安深厚的感情,偶尔夹杂着几张程瑞的照片或视频——孩子安静画画的样子,吃饭的样子,睡着的样子。
配的文字,无一例外,都在强调孩子的乖巧、可怜,以及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许安按照妈妈的嘱咐,没有拉黑他,但回复得很冷淡,很简短。
通常只是“嗯”、“在忙”、“知道了”。
态度不远不近,让程子皓摸不清她的真实想法。
而周敏那边,似乎真的开始了“调查”。
她以“关心女儿感情状况”为由,向许安要过程子皓家小区的具体地址,以及程瑞可能所在的幼儿园信息(许安曾听程子皓提过一次)。
许安不知道妈妈具体做了什么,问了,周敏也只是说“有点眉目,还需要确认”。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
许安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家,身心俱疲。
刚进家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
周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你怎么还没吃?”许安有些过意不去。
“等你一起。”周敏把菜放到桌上,解下围裙,神色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凝重。
母女俩沉默地吃完饭。
收拾好碗筷,周敏泡了两杯茶,放在客厅茶几上。
“坐,妈有话跟你说。”
许安心里一紧,在妈妈对面坐下。
“我托了一个老朋友,她有个亲戚正好住在程子皓他们家那个小区,也正好有个孙子,和程瑞差不多大,在同一个幼儿园。”周敏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许安的心提了起来。
“打听到什么了?”
“打听到一些有趣的事。”周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程瑞,确实在小区里和幼儿园里,都挺出名。不是因为他多调皮,而是因为,带他最多的人,不是他奶奶刘美娟,也不是他爷爷程建国。”
“那是谁?”许安追问。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周敏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挺清秀,但脸色总是不太好,看起来有点憔悴。她每周至少会出现两到三次,接送程瑞上下幼儿园,陪他在小区游乐场玩。程瑞叫她‘薇薇阿姨’。”
薇薇阿姨?
孙薇?!
许安猛地睁大眼睛。
“不是说……孙薇在老家,偶尔才回来看看吗?”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敏放下茶杯,语气转冷,“那个‘薇薇阿姨’,就住在程子皓他们家同一栋楼的十七楼。是租的房子。而且,据我朋友那位亲戚说,她搬来差不多……一年了。”
一年!
许安如遭雷击,浑身发冷。
程子皓说,孙薇只是偶尔回来看看孩子,而且和他早就没联系了。
可现实是,孙薇就住在他们同一栋楼,几乎天天和孩子见面!
“还有更奇怪的。”周敏继续说,“那位‘薇薇阿姨’,对程瑞的照顾,细致得超乎寻常。天冷加衣,出汗擦背,耐心讲故事,温柔得不像普通阿姨。而且,程瑞对她非常依赖,有时候他奶奶来接,他都不太乐意,非要等‘薇薇阿姨’。小区里有些老人私下议论,说这哪像请的阿姨,倒像是……”
周敏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还是说了出来。
“倒像是亲妈。”
亲妈?!
许安的大脑一片混乱。
如果孙薇是程瑞的亲妈,而且一直就在孩子身边,那程子皓和他家人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把孙薇说成一个不负责任、丢下孩子不管、精神有问题的生母?
为什么又要对许安隐瞒孙薇就近在咫尺的事实?
“另外,”周敏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关于亲子鉴定。我朋友那位亲戚的儿媳,是幼儿园老师。她说,程瑞入园的时候,需要提交一些材料。当时,是程子皓的妈妈刘美娟去办的。材料里,有程瑞的出生证明,但监护人信息只有程子皓。没有母亲的信息。”
“而且,”周敏的语气更沉了,“那位老师无意中听到过刘美娟和另一个家长闲聊,抱怨现在的亲子鉴定机构不靠谱,花了不少钱,结果还折腾人。时间,大概是在一年前。”
一年前!
孙薇搬来附近,是一年前。
程家疑似去做亲子鉴定,也是一年前。
而她和程子皓,恋爱正好两年。
一个可怕的、清晰的脉络,在许安脑中逐渐成型。
一年前,孙薇带着孩子出现在程家附近,程家去做了亲子鉴定确认。
然后,程子皓开始更加积极地推进和她的关系,频繁提及结婚,甚至在她犹豫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焦虑和热情。
他那么着急结婚,是因为孙薇和孩子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压力?
还是因为……他需要尽快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来掩盖什么?或者……安排什么?
“妈……”许安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敏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用力握紧。
“想干什么,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程子皓,还有他们全家,对你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这个孙薇,绝对不只是程子皓口中那个‘早就断了联系、偶尔回来看看’的前女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许安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
“等。”周敏的眼神很冷静,“程子皓比你急。他骗了你两年,眼看就要成功,却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他和他家里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们一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只需要,做好准备,然后抓住他们的破绽。”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敏的话。
许安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发起人:程子皓。
许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和头像,那曾经让她心动的笑容,此刻只觉得无比虚伪和可怕。
“接吗?”她看向妈妈。
周敏看了一眼手机,摇了摇头。
“不接。等他打第三次,再接。接起来,不要说话,就让他说。听听他这次,又要演哪一出。”
许安点了点头,任由手机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几分钟,第二次视频请求又来了。
许安依旧没接。
第三次视频请求响起时,周敏对许安使了个眼色。
许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程子皓的脸。
背景是在车里,光线有点暗,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安安!你终于接电话了!”程子皓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如释重负,“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信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许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他。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
程子皓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更痛苦。
“安安,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活该,我真的活该。这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哭着看我的样子。我心里跟刀割一样疼。”
“我给你发的瑞瑞的视频,你看了吗?他很乖,真的很乖。他今天还问我,许阿姨是不是生他气了,为什么不过来看他了。安安,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想要一个妈妈,一个完整的家……”
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
用孩子的无辜,来绑架她的良心。
许安只觉得一阵反胃。
“程子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孙薇就住在你家那栋楼的十七楼,你知道吗?”
屏幕里,程子皓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程子皓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明显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僵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被戳穿核心秘密的震惊和慌乱。
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他就迅速调整了表情,试图恢复镇定。
但已经太迟了。
许安和他隔着屏幕,将那一闪而逝的失态,看得清清楚楚。
“安安,你……你听谁胡说的?”程子皓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和强作镇定,“孙薇?她怎么可能住我们那栋楼?她一直在老家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是吗?”许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我听说,十七楼那位‘薇薇阿姨’,每周接送程瑞上下幼儿园,陪他在小区玩,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程瑞很依赖她。这事儿,你们小区不少人都知道。”
程子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摸鼻子,但又中途放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那……那可能是我妈……我妈看我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就临时请了个阿姨帮忙照看瑞瑞。”他语速很快,但逻辑明显混乱起来,“对,是请的阿姨!可能……可能正好也姓孙,或者叫什么小薇,安安你肯定是听岔了。”
“听岔了?”许安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只觉得可悲又可笑,“程子皓,到了现在,你还想骗我?那个‘薇薇阿姨’,就是孙薇,对不对?她根本就没走远,她一直就在程瑞身边,甚至就住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而你,却告诉我她只是偶尔回来看看,和你早就没联系了?”
“我没有!安安,你真的误会了!”程子皓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孙薇是偶尔会来看看孩子,但她怎么可能住在我们楼里?那房子多贵啊,她一个打零工的,哪里租得起?肯定是别人乱传的!有些人就喜欢嚼舌根,看不得别人家好!”
“是吗?”许安不想再听他苍白无力的辩解,“那好,程子皓,你敢不敢现在,立刻马上,带我或者我妈妈,去十七楼看看?看看那位‘薇薇阿姨’,到底是不是孙薇?”
程子皓的表情彻底僵住。
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屏幕里的许安。
“安安,你……你这不是胡闹吗?大晚上的,去敲别人家门,像什么样子?”他语气变得有些恼羞成怒,“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宁可相信外人的闲言碎语,也不相信你爱了两年的男人?”
“信任?”许安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程子皓,是你不配得到我的信任。从你决定隐瞒程瑞存在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了。现在,你又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来掩盖前一个谎言。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程子皓几乎是低吼出来,额头上青筋都隐隐浮现,“安安,你为什么要逼我?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我有孩子,是我的错吗?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有错吗?我想跟我爱的人结婚,有错吗?”
他又开始偷换概念,把欺骗的本质,扭曲成“难处”和“爱”。
“你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没有错。”许安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错在不该用欺骗的手段,把一个毫不知情的女人拉进这个局里。你错在以为用所谓的‘爱’和‘难处’,就可以为你卑鄙的算计开脱。程子皓,你不仅骗了我,你还在侮辱‘爱’这个字。”
程子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好,好,许安,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就是嫌弃我有个孩子,对吧?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归根结底,就是你不能接受当后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是不是?”
“随便你怎么想。”许安已经懒得再跟他争辩了。
和一個沉浸在自己逻辑里、永远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的人,无法沟通。
“如果这就是你最后的结论,那我想,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许安!”程子皓见她真的要挂断,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别挂!算我求你了!我们见面谈,好不好?就我们两个,最后一次,好好谈一次。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行吗?”
“然后呢?”许安问,“告诉你之后,是不是又要我体谅你的‘不得已’,原谅你的‘苦衷’,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欢欢喜喜地去领证,当程瑞的‘新妈妈’?”
“我……”程子皓再次语塞。
“程子皓,我累了。”许安疲惫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我真的累了。你的故事,你的苦衷,你的不得已,我都不想再听了。我们,就到这儿吧。”
“不!安安,你不能这样!”程子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恐慌,“我们两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就因为我有一个孩子?这对我不公平!”
“公平?”许安觉得这真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你瞒着我,算计我,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两年,现在你来跟我谈公平?程子皓,你的脸呢?”
说完,她不再给程子皓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黑了下去。
世界瞬间清静了。
许安握着手机,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周敏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此刻,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做得对。对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就要撕开他的伪装,让他无路可退。”
“妈,他刚才那样子……孙薇住在他们楼里,肯定是确凿无疑了。”许安转头看向妈妈,眼神里还有未散的怒意和困惑,“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孙薇一直在,程子皓为什么不直接跟她复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骗我结婚?”
周敏沉吟了片刻。
“这也是我还没完全想通的地方。但有几个可能。”
“第一,孙薇的条件,可能不符合程家,尤其是程子皓妈妈刘美娟对儿媳的要求。比如家境,学历,工作,或者……精神状况可能真的有些问题,不适合结婚,但照顾孩子没问题。”
“第二,程子皓本人,可能并不想,或者不能再和孙薇结婚。但孩子需要人照顾,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家庭背景。而你,各方面条件都符合他们的要求,性格看起来也好拿捏,是他们眼中理想的‘接盘’人选。”
“第三,”周敏的眼神变得锐利,“可能涉及到一些更现实的东西,比如财产,比如面子,或者……那个孩子本身的某些情况。”
许安听得心惊肉跳。
“财产?面子?孩子的情况?”
“这些都只是猜测。”周敏安抚道,“但不管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盯上你了,而且不打算轻易放手。程子皓刚才最后的态度,与其说是悔过,不如说是狗急跳墙。他被你拆穿了关键谎言,知道普通的哭求卖惨已经没用了,接下来,可能会用更激烈,或者更阴险的方式。”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敏的推测。
许安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视频,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密集地弹出来。
发信人全是程子皓。
许安拿起手机,点开。
最开始几条,还是老生常谈的道歉和哀求。
「安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发誓,我再也不骗你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们见面谈,好不好?」
「没有你我真的不行,我这几天都快疯了,你看在我们两年感情的份上,别这么绝情……」
然后,语气开始变了。
带上了一种隐隐的威胁和道德绑架。
「许安,你就这么狠心吗?孩子天天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来。你让他这么小就承受这些?」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你也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就全盘否定我这个人吧?我对你的好,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这样,跟我那些嫌贫爱富、拜高踩低的前女友有什么区别?你不也一样,不能接受我的过去吗?」
再往后,开始打感情牌,回忆过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你看电影睡着了,靠在我肩上流口水的样子吗?那时候我觉得,就是你了。」
「去年你生日,我加班到半夜,还是赶回来给你煮了长寿面,虽然糊了,但你吃得很开心,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面。」
「你说过,以后我们的家,要有一个大大的阳台,种满你喜欢的多肉。我都记得,房子我都看好了,就等你了……」
一条又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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