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中国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跟七十岁的老伴办离婚。甩下一张纸,拎起一个旧木箱,箱子里塞着几件棉袄和一本书。那本书不是圣经,不是小说,是一本用旧笔记本抄写的接生记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万多个中国婴儿的出生日期、体重、产妇姓名。
这个老太叫刘岩。她的日本名字是浦山救子。
1992年,日本政府启动遗华侨民归国安置政策。消息传到吉林那个小村落,六十一岁的刘岩二话没说,拽着女儿女婿和外孙,一共六口人,登上了去东京的飞机。她没带走老刘。那个跟她搭伙过了十几年日子的中国农民,被她留在了东北的土炕上。女儿骂她冷血,她不解释。她脖子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深疤,在衣领底下,谁也看不见。
![]()
那道疤是1945年留下的。那年她十九岁,是日本“百万户移民”国策送来东北的十二万年轻女性之一。她们被统一培训,学习种地、缝纫、生孩子,任务是繁衍日本血统,稳固占领区。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关东军自己撤了,把一百五十万开拓团平民扔在东北。消息封锁,退路断绝,饥饿和痢疾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更可怕的是,军国主义头目下达了“集体自杀”的命令。
在吉林八道河子,二十五名日本男女换上和服,请当地中国人吃了最后一顿饭。客人走后,他们把孩子抱上土炕勒死,大人接连上吊。最后一个人烧了尸体,自己也死了。这个命令也传到了浦山救子的村屯。一个叫大泽达子的日本女人,挨家挨户逼同胞自尽,亲手勒死了浦山救子的两个女儿。失去骨肉的浦山夫妇挂上麻绳,准备上吊。双脚刚离地,中国村民冲进来割断了绳子。
他们被灌了米汤活了过来。村民只说了一句中国最朴素的话:活着才有盼头。从那以后,浦山救子不叫浦山救子了,她叫刘岩。脖子上那道被麻绳勒出的疤痕,跟了她一辈子。
她觉得自己欠这片土地的。她把早年在日本学过的助产知识翻出来,当起了接生婆。东北农村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她背着破木箱,箱子里装着消毒过的剪刀和几卷纱布,顶风冒雪走几十里路去产妇家。她接生的孩子从炕这头排到炕那头,一个接一个,几十年没断过。每接生一个,她就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工工整整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村,某某家,男或女,几斤几两。一万多个婴儿,她记了一万多条。
她在中国结过两次婚。第一任丈夫是当年割绳子救她的农家儿子,比她小好几岁。那桩婚事是婆婆强压的,丈夫心里有别人,常常带着他们的女儿出门看戏,把她晾在家里。她后来收拾东西,在院门上贴了张字条,说“我走了”,单方面离了婚。
第二段婚姻是跟村里丧偶的老刘。她接管了老刘留下的几个孩子,包揽了家务,搭伙过日子。老刘对她还行,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真正的家。她心里那个家,在一海之隔的那个岛上,那里的人当年抛弃了她,可她临老了还是想回去。
所以1992年政策一来,她立刻做了决定。她火速跟老刘离了婚,办手续那天,她面无表情。名单上只允许带直系亲属,老刘若跟去,户籍和开销都是麻烦。这是算计,也是决绝。
![]()
回到东京后,政府安排了一套公租房,一家六口靠补助金生活。女儿宋立明在东北长大,说话做事都是东北大茬子味儿,到了日本要学垃圾分类、要鞠躬行礼、要忍受邻居的白眼,母女俩天天吵架。刘岩坐在榻榻米上,把腿压得发麻,继续写她的回忆录。她用网格纸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她脖子上的勒痕,写那一万多个接生的中国婴儿。
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早年她能一个人把机械洗衣机从村口背回家,到了晚年萎缩成极瘦弱的一团,躺在医院里双臂插满管子。她断气的时候,身边没有老刘,没有东北的土炕,只有日本养老院白惨惨的灯。
当年滞留东北的十二万日本女性,绝大多数经历了这种断裂的人生。她们被母国抛弃,在异国活下来,生儿育女,最后又带着后代跨过那片海。她们留下的,只有出入境档案上干瘪的几行字。
刘岩那本记录了一万多个中国新生儿数据的笔记本,后来被她的家人收走了。没人知道它现在在哪儿。那些被接生的孩子,有的已经当了爷爷奶奶,他们大概不知道,当年剪断自己脐带的那双手,曾经被一根麻绳勒出过血痕。
她活着的时候,既不完全是中国人,也不完全是日本人。她死以后,两边的人大概都不会太惦记她。只有那本笔记本,如果还在,会替她记住自己这辈子到底是谁。
你说,那本笔记本里的一万多个名字,有几个知道自己的接生婆曾经在绝望中被人从麻绳上救下来?评论区聊聊你的答案。她在中国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跟七十岁的老伴办离婚。甩下一张纸,拎起一个旧木箱,箱子里塞着几件棉袄和一本书。那本书不是圣经,不是小说,是一本用旧笔记本抄写的接生记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万多个中国婴儿的出生日期、体重、产妇姓名。
这个老太叫刘岩。她的日本名字是浦山救子。
1992年,日本政府启动遗华侨民归国安置政策。消息传到吉林那个小村落,六十一岁的刘岩二话没说,拽着女儿女婿和外孙,一共六口人,登上了去东京的飞机。她没带走老刘。那个跟她搭伙过了十几年日子的中国农民,被她留在了东北的土炕上。女儿骂她冷血,她不解释。她脖子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深疤,在衣领底下,谁也看不见。
那道疤是1945年留下的。那年她十九岁,是日本“百万户移民”国策送来东北的十二万年轻女性之一。她们被统一培训,学习种地、缝纫、生孩子,任务是繁衍日本血统,稳固占领区。
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关东军自己撤了,把一百五十万开拓团平民扔在东北。消息封锁,退路断绝,饥饿和痢疾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更可怕的是,军国主义头目下达了“集体自杀”的命令。
![]()
在吉林八道河子,二十五名日本男女换上和服,请当地中国人吃了最后一顿饭。客人走后,他们把孩子抱上土炕勒死,大人接连上吊。最后一个人烧了尸体,自己也死了。
这个命令也传到了浦山救子的村屯。一个叫大泽达子的日本女人,挨家挨户逼同胞自尽,亲手勒死了浦山救子的两个女儿。失去骨肉的浦山夫妇挂上麻绳,准备上吊。
双脚刚离地,中国村民冲进来割断了绳子。
他们被灌了米汤活了过来。村民只说了一句中国最朴素的话:活着才有盼头。从那以后,浦山救子不叫浦山救子了,她叫刘岩。脖子上那道被麻绳勒出的疤痕,跟了她一辈子。
她觉得自己欠这片土地的。她把早年在日本学过的助产知识翻出来,当起了接生婆。
东北农村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她背着破木箱,箱子里装着消毒过的剪刀和几卷纱布,顶风冒雪走几十里路去产妇家。她接生的孩子从炕这头排到炕那头,一个接一个,几十年没断过。每接生一个,她就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工工整整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村,某某家,男或女,几斤几两。一万多个婴儿,她记了一万多条。
她在中国结过两次婚。第一任丈夫是当年割绳子救她的农家儿子,比她小好几岁。
那桩婚事是婆婆强压的,丈夫心里有别人,常常带着他们的女儿出门看戏,把她晾在家里。她后来收拾东西,在院门上贴了张字条,说“我走了”,单方面离了婚。
第二段婚姻是跟村里丧偶的老刘。她接管了老刘留下的几个孩子,包揽了家务,搭伙过日子。老刘对她还行,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真正的家。她心里那个家,在一海之隔的那个岛上,那里的人当年抛弃了她,可她临老了还是想回去。
所以1992年政策一来,她立刻做了决定。她火速跟老刘离了婚,办手续那天,她面无表情。名单上只允许带直系亲属,老刘若跟去,户籍和开销都是麻烦。这是算计,也是决绝。
回到东京后,政府安排了一套公租房,一家六口靠补助金生活。女儿宋立明在东北长大,说话做事都是东北大茬子味儿,到了日本要学垃圾分类、要鞠躬行礼、要忍受邻居的白眼,母女俩天天吵架。刘岩坐在榻榻米上,把腿压得发麻,继续写她的回忆录。她用网格纸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她脖子上的勒痕,写那一万多个接生的中国婴儿。
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早年她能一个人把机械洗衣机从村口背回家,到了晚年萎缩成极瘦弱的一团,躺在医院里双臂插满管子。她断气的时候,身边没有老刘,没有东北的土炕,只有日本养老院白惨惨的灯。
![]()
当年滞留东北的十二万日本女性,绝大多数经历了这种断裂的人生。她们被母国抛弃,在异国活下来,生儿育女,最后又带着后代跨过那片海。她们留下的,只有出入境档案上干瘪的几行字。
刘岩那本记录了一万多个中国新生儿数据的笔记本,后来被她的家人收走了。没人知道它现在在哪儿。那些被接生的孩子,有的已经当了爷爷奶奶,他们大概不知道,当年剪断自己脐带的那双手,曾经被一根麻绳勒出过血痕。
她活着的时候,既不完全是中国人,也不完全是日本人。她死以后,两边的人大概都不会太惦记她。只有那本笔记本,如果还在,会替她记住自己这辈子到底是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