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个儿子分完七百九十三万拆迁款的时候,我一个人搬回了乡下的老屋。
不是我自己想回来的,是儿媳妇们把我送回来的。大儿媳说,妈您一个人在城里住着不方便,乡下去空气好,对身体好。二儿媳说,乡下的房子刚翻新过,比城里的楼房敞亮。三儿媳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刷手机。四儿媳说妈您先回去住一阵,等我们安顿好了再来接您。五儿媳抱着孩子,说孩子太小,城里太吵,乡下安静,对妈身体好。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城里没您住的地方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说话,看着客厅里那口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大箱子。箱子里是我从老房子搬出来的东西,一些旧衣服、旧被子、旧照片,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这些东西跟这套精装修的电梯房格格不入,像我这个老太婆一样,多余。
大儿子志强站在阳台上抽烟,不说话。二儿子志刚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三儿子志伟在跟大儿媳小声说些什么,听不清,但看表情不是什么好话。四儿子志勇在哄孩子,五儿子志军没来,说是公司开会走不开。
五个儿子,五个儿媳妇,一个老太婆。七百九十三万,分完了。分得干干净净,分得彻彻底底,分得我这个当妈的一分不剩。
不是我不要,是我没要。他们说,妈您年纪大了,要钱也没用,放我们这儿,您要用的时候跟我们说。我说好。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他们都是我儿子,我信他们。我以为我养大的儿子,不会亏待我。我以为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们,他们至少会给我留一间房。我以为我把拆迁款全分给他们,他们至少会记得我是他们的妈。
我错了。
大儿媳说乡下空气好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真诚。她是真觉得乡下空气好,真觉得乡下适合养老,真觉得把我送回乡下是对我好。她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那栋翻新过的乡下老屋,潮湿、阴冷、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隔壁住着一个疯老太太,半夜会唱歌。
我没有争。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争。年轻时跟婆婆不争,中年时跟男人不争,老了跟儿媳妇也不争。我觉得争了伤和气,不争就过去了。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争不争的问题,是你让了,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你退一步,别人进一步,再退一步,再进一步。退到无路可退,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搬家那天,是志强开车送我的。他的车是刚换的,黑色的SUV,三十多万,说是为了方便带孩子出去玩。后备箱很大,我那口老箱子放进去,只占了很小的一个角落。车里有一股皮革味,闻着头晕。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志强说,妈,关窗吧,开空调。我说不用,吹吹风舒服。他没有再说话,把音乐打开了,声音很大,震得我心口疼。
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老家的方向,我还是认得的。那个村子我住了将近七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我知道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那个石碾还在,碾盘磨得光滑发亮,小时候我坐在上面剥玉米,我娘在旁边纳鞋底。我知道村东头那条小河还在,河水还是那么浅,夏天孩子们在河里摸鱼,冬天河面上结一层薄冰。我知道村西头那个小卖部还在,老板换了好几茬,但门面还是那个门面,柜台还是那个柜台。
可那些人,都不在了。我爹走了,我娘走了,我男人也走了。他们都埋在对面的山坡上,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我每年清明回去给他们烧纸,跪在坟前磕三个头,说家里都好,别惦记。今年不用专门回去烧纸了,因为我就要住回去了,离他们很近,近到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山坡上的坟头。
车子停在老屋门口。志强帮我把箱子搬下来,放在院子中间,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妈,这房子还行,收拾收拾能住。我说,嗯。他说,那您自己收拾,我先回去了,孩子还等着我。我说,好。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倒了车,掉头,走了。黑色的SUV在村道上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吹得我后背发凉。我转过身,看着这栋老屋。青砖黑瓦,木头门窗,院子里的地面是泥的,下雨天会积水。墙角长满了青苔,绿色的,厚厚的,像一层地毯。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的窝,空着,燕子还没回来。
我蹲下来,打开箱子。旧衣服、旧被子、旧照片、瓶瓶罐罐,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这些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东西了。七十多年的光阴,浓缩成一口箱子。
我把被子抱进屋里,铺在床上。床是木板床,硬邦邦的,我躺上去试了试,硌得骨头疼。我把旧衣服挂进柜子,柜子空空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把旧照片摆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的。有我年轻时的照片,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笑得很开心。有我男人年轻时的照片,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河边,手里提着一条鱼。有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五个儿子排成一排,高矮不一,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流着鼻涕。
我把那些照片看了又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我把它们装进一个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到床底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鼠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很冷,被子薄,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睡不着,冷得骨头疼,冷得心口发紧。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十八岁嫁到这个村子,想起我生第一个儿子时的疼,想起我男人走的那天的雨,想起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离开。想起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将近七十年,生了五个儿子,养大了五个儿子,送走了他们的爹。现在我老了,回来了,一个人。这间屋子见证了我的一生,从新娘到寡妇,从年轻到年老,从热闹到冷清。墙上的裂缝还在,门框上的刻痕还在,灶台的烟熏痕迹还在。人都不在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硬,荞麦皮的,是我娘留给我的,跟了我几十年。枕头上有一股陈年的味道,说不清是霉味还是别的什么。我把脸埋进去,闻着那股味道,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泪。流到枕头湿了一大片,流到眼睛干涩发疼,流到再也流不出来了。
第一章 老屋
老屋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几年,大儿子才几岁,二儿子刚会走路,三儿子还在肚子里。我男人说,老房子住不下了,盖新的吧。他把攒了好几年的钱拿出来,又从亲戚那里借了一些,请了村里的泥瓦匠,盖了这栋房子。
青砖是从窑上拉来的,一车一车的,卸在门口,堆成小山。我和男人一块一块地搬,搬到天黑,搬到手上磨出血泡。房梁是山上砍的松木,我男人跟几个兄弟去山上扛下来的,肩膀磨破了皮,血把衬衫都染红了。瓦是从镇上买的,我用板车一车一车地拉,从镇上到村里,三里地,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盖房子那几个月,我瘦了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个鬼。但看着房子一天天长高,心里高兴。那时候觉得日子有盼头,觉得苦日子总会过去,觉得孩子们长大了就会享福。
这栋房子,是我和我男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每一块砖都经过我们的手,每一片瓦都是我们铺上去的。它不只是房子,是我们的命。
房子盖好的那年冬天,我在这间屋里生下了三儿子。接生婆是村里的李婆婆,七十多岁了,手抖得厉害,剪脐带的时候差点剪偏了。我男人在屋外等着,听到孩子哭,推门进来,看到是个儿子,笑了。笑着说,老三,好,再多生几个,以后咱们家就热闹了。
后来确实热闹了。四儿子,五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一个接一个地长大。五个儿子,像五根柱子,撑起了这个家。我男人走的那年,最小的才几岁,最大的刚上初中。我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去镇上打工。什么活都干过,搬砖、和水泥、摘棉花、剥花生、在饭馆洗碗、在医院做护工。我的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骨头都变形了,一到阴天就疼。
那些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我才躺下。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准备上学的东西。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拉着这个家的重担,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这个家就散了。我不是坚强,是没有办法。
现在,我回来了。孩子们都走了,去了城里,去了大城市,去了离我很远的地方。他们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孩子。我在他们的日子里,越来越小了。小到一张照片,小到一个电话,小到逢年过节的一条微信。我不怪他们,因为是我让他们走的。我说,去城里吧,去闯吧,别像妈一样窝在农村。他们去了,走得远远的,走得好好的。只是忘了回来。
老屋还是老屋,青砖还是青砖,黑瓦还是黑瓦。门框上刻着孩子们的身高线,一道道铅笔印,一年比一年高。最高的那道是老大志强的,他十二岁那年就比我高了。最矮的那道是老五志军的,他五岁那年才到我腰。那些铅笔印还在,人都不在了。我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划过木头的纹理,感受着那些年留下的痕迹。
院子的角落有一棵石榴树,是我男人种下的。他种的时候说,石榴多子多福,咱们以后儿孙满堂。现在儿孙确实满堂了,石榴树也老了,树干歪了,树枝枯了一半,每年还结几个果子,不大,酸。我摘了一个,掰开,里面的籽红红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孩子。我吃了一颗,酸得皱眉。
房子的东边,是我男人走的那年加盖的一间小屋。那时候老五刚上小学,我们娘俩挤在一间屋里,他写作业,我缝衣服。我男人说,加盖一间吧,给孩子们住。他找了几个兄弟,又借了一些钱,用砖和水泥盖了这间小屋。墙没砌直,歪歪扭扭的,但能用。那间小屋后来一直空着,孩子们都走了,没人住。里面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旧报纸,报纸都黄了,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
西边是厨房,土灶,铁锅,烟囱。灶台是用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水泥裂了缝,露出里面的红砖。灶膛里的灰还在,不知道是哪年烧的。我蹲下来,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沾了灰,黑乎乎的。灶台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的盐结成了块,硬邦邦的,像石头。
这个厨房,我用了将近三十年。每天三顿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间断。烧的柴是我从山上捡的,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灶台旁边。水是我从村里的井里挑的,一担一担地挑回来,倒进水缸里。煤油灯下切菜,灶火映在脸上,烟熏火燎的。那些年不觉得苦,因为孩子们都在身边,他们的笑声、哭声、吵闹声,填满了这间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厨房是空的。灶膛是冷的,水缸是干的,陶罐里的盐结了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好像我不是这里的主人,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我走出厨房,走进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到我膝盖。我蹲下来拔草,拔了一把,手指上全是泥。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新鲜的、湿润的。我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么多年了,泥土的味道还是没变。我走了那么远,变了那么多,可泥土还是那个泥土。它不会嫌弃我老了,不会嫌弃我穷了,不会嫌弃我没用了。
那棵石榴树的根在地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它和这片土地连在一起,分不开。我摸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磨着我的手心,有温度。不是人的温度,是树的温度,是活的。
我忽然明白了。
这间老屋,这片院子,这棵石榴树,它们才是我最亲的人。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问我钱去哪儿了,不会问我为什么不跟儿子住。它们只是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
第二章 电话
在老屋住了几天,我决定给女儿打一个电话。
女儿叫秀兰,今年三十九岁,是我唯一的女儿。她上面有五个哥哥,她是老六,也是最小的。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奶水不够,她是吃米糊长大的。她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醒了就笑。五个哥哥围着她转,争着抱她,她谁都不认,只要我。我一走她就哭,我一回来她就笑。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女儿是我的贴心小棉袄,等我老了,她一定会照顾我。
可她也是被我推得最远的那个人。
她读书很好,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说她能考上大学。我供不起。五个儿子要娶媳妇,要买房,要彩礼,钱都花在他们身上了。秀兰的学费,经常拖欠。她的衣服,是哥哥们穿剩下的改的。她的书本,是邻居家孩子用过的。她很懂事,从不跟我要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苦。她是被这个家亏欠最多的人。
她考上高中的那年,我拿不出学费,让她别上了。她没哭,说好。第二天,她背着书包走了,一去就是好几年。后来我才知道,她去了南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贴补家用。我拿着那些钱,心里不是滋味。可我没有拒绝,因为我需要那些钱,五个儿子需要那些钱。
秀兰在南方认识了现在的女婿,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很少回来,说路远,车票贵。我知道不是路远,是心寒。她对这个家付出那么多,却从来没有被公平对待过。五个哥哥读书、娶媳妇、买房,都有父母的资助。她什么都没有。她的学费是我拿不出来的,她的嫁妆是我给不起的,她的日子是她自己挣的。我不配当她的妈。我知道。
拆迁的消息是去年传来的。老屋那片地被划入开发区,要建工业园区。政府给的补偿款是七百九十三万。那天晚上,五个儿子都回来了,五个儿媳妇也来了。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坐不下,有人站着,有人蹲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呼小叫的,热闹得像过年。
大儿子志强说,妈,这钱怎么分?二儿子志刚说,妈,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平均分。三儿子志伟说,妈,您年纪大了,要钱也没用,放我们这儿,您要用的时候跟我们说。
四儿子志勇没说话,低头玩手机。五儿子志军也没说话,抱着孩子坐在角落。
我看了看五个儿子,又看了看五个儿媳妇。每个人都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贪婪的、迫切的、毫不掩饰的。七百九十三万,在他们眼里是一座金矿。他们不在乎我怎么想,不在乎我要不要,不在乎我以后怎么生活。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分多少。
秀兰没回来。她打电话来说,妈,那钱我不要,给哥哥们吧。我说,好。她挂了电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她越是平静,我心里越是不安。因为我知道,她的平静不是不在乎,是心死了。一个人对亲人彻底失望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平静。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不哭不笑。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值得。
七百九十三万,分成了六份。五个儿子每人一份,秀兰一份。这是我自己提的,我说,五个儿子一人一百三十二万,剩下一百三十三万给秀兰。大儿媳妇说,妈,秀兰嫁出去了,是别人家的人了,不该分。我说,她是我女儿,永远是我家的人。大儿媳妇不说话了,脸色不好看。其他几个儿媳妇也跟着沉默,但我知道她们心里不服。她们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资格分娘家的财产。她们自己也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她们分自己娘家财产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说。人总是这样,对自己有利的规矩就遵守,对自己不利的规矩就反对。
秀兰的那份钱,一直没给她。儿子们说,等她回来再给。后来她没回来,钱就一直在我手里。不是我不给,是我不知道怎么给。我说秀兰,妈给你转钱,她说不用。我说这钱是你的,你拿着,她说妈你留着花。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心慌。不是怕她不要,是怕她真的不要。她不要,就说明她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这些钱,也不在乎这个家了。
现在,儿子们把钱分完了,儿媳妇们把我送回来了。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人。我想起秀兰。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流口水,把我的衣服弄湿一大片。想起她第一次喊“妈”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妈。那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清脆得像一颗糖掉在地上。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是我唯一贴心的人。五个儿子,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妈,你以后怎么办”。没有一个人。他们只关心钱,只关心房子,只关心自己。我不是说他们坏,他们不坏。他们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我的付出,习惯了我不求回报,习惯了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他们是我的儿子,我养大的。他们的自私,我也有责任。是我教会了他们索取,是我从来没有教过他们回报。我以为爱是无条件的,爱是不求回报的。可我不求回报,他们就真的不回报了。不是我伟大,是我傻。
我拿起手机,翻到秀兰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很久,从来没有打过。每次都是她打给我,固定的时间,每周六晚上,雷打不动。她问我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天冷了加没加衣服。我说都好,都好。她不问家里的事,我也不说。我们像两个客气的陌生人,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无关紧要的话。
我按下了拨号键,手指在发抖。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意外,有些紧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真没事,”我说,“你在忙吗?”
“不忙,孩子睡了,我在看电视。”
沉默了几秒钟。
“秀兰,”我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清,“妈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
“妈,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抖。
“这些年,妈亏待你了。你读书的时候,妈没钱供你。你嫁人的时候,妈没给你置办嫁妆。你生孩子的时候,妈没去照顾你。拆迁分了那么多钱,你一分没拿。秀兰,妈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妈,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些事都过去了,别提了。”
“妈不说心里难受。”
“你说了我心里更难受。”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妈,我不怪你。你是我妈,我怪你干什么?你有你的难处,我都懂。你五个儿子要养,你一个人扛着,已经够不容易了。我帮不上你的忙,还让你操心,是我的不对。”
听到她这样说,我的眼泪止不住了。
“秀兰,妈一个人搬回老屋了。”
“什么?你搬回去了?你不是在城里跟哥哥们住吗?怎么搬回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城里住不习惯,还是老屋好。”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们把你送回去的?”
她没有说“哥哥们”,她说“他们”。这个“他们”里,有她的五个哥哥,有她的五个嫂子。她用的是第三人称,不是“哥哥们”,不是“家人们”。她把那些人从“家人”里剔除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很久以前,在她还小的时候,在她还没有离开这个家的时候。
“不是,”我说,“是我自己想回来的。城里太吵了,睡不好。”
“妈,你别骗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他们把钱分了,把你送回去了,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说了是,就承认了她的猜测是对的。说了不是,就是撒谎。
“妈,”她的声音更轻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没事,老屋挺好的,收拾收拾能住。我一个人惯了,不碍事。”
“你一个人怎么行?你七老八十了,身边没人照顾,万一摔了怎么办?”
“摔了就摔了,该走就走了。”
“妈!”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愤怒。“你说什么呢?你才多大?你还能活好多年呢!你别说这种话!”
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跟我说过话。她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姑娘,声音不大,说话不急,像一条小溪,慢慢地流。现在这条小溪忽然变成了瀑布,砸在我心上,砸得生疼。
“秀兰,妈错了,妈不乱说了。”
沉默。那边传来她在吸鼻子的声音。
“妈,你来我这儿吧。”她忽然说。“我照顾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你来我这儿,跟我住。我照顾你。”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妈不去,妈不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她的声音很坚定。“你是我妈。”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手背上。我用手背擦了,又流出来。
“秀兰,妈……妈这些年亏欠你太多了……”
“妈,你别说了。”她打断了我。“你是我妈,你生了我,你养大了我,你不欠我什么。就算你欠我,那些年我打工挣钱寄回家,也还清了。咱们娘俩,谁也不欠谁。现在你老了,我养你,天经地义。”
“可你哥他们……”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决。“他们不管你,我管。你不来找我,我去接你。”
我哭了,哭得说不出话。秀兰在电话那头也哭了,哭得很压抑,声音闷闷的,像是捂住嘴在哭。娘俩隔着电话线,哭了好一会儿。
“妈,别哭了。”她先收了声。“你收拾东西,我明天回去接你。”
“不用,妈自己……”话还没说完,她又打断了。
“你别说了,明天我来接你。你把地址发给我。你那些儿子、儿媳妇,就当没生过他们。”
我听到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气。她很少生气,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有火。
“秀兰,你别怪他们……”
“妈!”她的声音又大了。“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替他们说话?他们把钱分完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老屋里,你有没有想过你晚上生病了怎么办?你摔倒了怎么办?你连个电话都不会打!他们想过没有?没有!他们只想钱!你还要替他们说话!”
她骂完,又哭了。哭得很委屈,像小时候受了欺负回家找我告状。
“妈,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你。你一辈子为他们活,到头来,他们不要你了。我不要钱,我不要房子,我只要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床上,想着秀兰的话。她说她要来接我,她说她照顾我。她说她不要钱,不要房子,只要我。
这个被我亏欠了半辈子的女儿,是唯一记得我的人。她记得我是她妈,记得我生了她,记得我养了她。她不计较我给她的少,不埋怨我没有公平对待她。她只是记得,我是她妈。
我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口水流了我一后背。我想起她坐在灶台边帮我烧火,脸被烟熏得黑黑的,咳嗽不停。我想起她背着书包去上学,回头冲我笑,那笑容跟现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样,干净、纯粹、没有杂质。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我,是我对她的态度。我把她推开,推得远远的,远到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再愧疚。
第三章 秀兰来了
第二天下午,秀兰到了。
她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从她所在的城市到我们村。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门口。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拔草,听到门口有车的声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门口,秀兰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着,素面朝天,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的眼睛又红了。
“没有,还是那样。”
“你骗人,你脸上的肉都没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很凉,在颤抖。“你一个人在这,吃的什么?”
“有菜有米,饿不着。”
“饿不着?你看看你自己,皮包骨头了。”她拉着我往屋里走。“东西收拾好了吗?跟我走。”
“秀兰,妈……”
“别说了,走。”她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她走进屋,看到我那口老箱子,弯腰提起来,提着就往外走。箱子很沉,她提得吃力,腰都弯了,但她不放手。
我跟着她走出院子,走到车旁。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盖,转过身看着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皮肤也暗了。
“妈,上车。”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这辆车,看着后备箱里那口老箱子。我忽然不想走了。不是说这里好,是说这里有太多东西放不下。那棵石榴树,是秀兰她爹种的。那间灶房,我用了将近三十年。那些照片,是我这一辈子。这些东西带不走,也放不下。
“妈,你还在犹豫什么?”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你舍不得这里?”
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头挂着几颗干枯的果子,风吹过,晃了晃,没掉。我说:“这树是你爹种的,走了就没人浇水了。”
秀兰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几秒钟。“妈,树比人重要?”
我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手。“这棵树,你想留就留着,它跑不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但现在,你得跟我走。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你病了谁照顾你?你摔了谁知道?你连个电话都不会打,万一有什么事……”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就当心疼我,跟我走吧。你不走,我在这陪你。”
她说到做到。那天她没走,跟我挤在老屋的床上。床很小,一米二宽,两个人睡挤得慌。我们侧着身,面对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像小时候那样。她小时候睡觉不老实,喜欢把手搭在我身上,好像怕我跑了似的。现在她还是这样,三十九年了,习惯没变。
我看着她,眼眶又湿了。这么多年,我亏欠她太多,多得数不清。她读书要交学费,我说没钱。她想买新衣服,我说凑合穿。她考上了大学,我没让她上。她嫁人,我连床被子都没陪嫁。她生孩子,我没去照顾。她过得苦,我没帮过一把。她打工挣的钱寄回家,我拿着,贴补了五个哥哥。我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把她的牺牲当成了应该。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她又安静了。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更亮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第二天早上,秀兰起来给我做早饭。她用院子里的柴火生火,用灶台上的铁锅熬粥。她不太会用土灶,烟熏得她直咳嗽,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像个小花猫。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心里酸酸的。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给我。粥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很香。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
“妈,慢点喝,不着急。”她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喝粥。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小时候我看她吃饭时的眼神。
喝完粥,秀兰说:“妈,收拾东西,咱们走。”
我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看那间灶房,看了看那些旧照片。我走到石榴树下,折了一根枝条,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然后我跟她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老屋在车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青砖黑瓦,木头门窗,那棵歪脖子的石榴树,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我转过身,看着窗外,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才把目光收回来。
秀兰开着车,没有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像背景音。我靠着车窗,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不是不难过,是知道这难过有人懂。不是不害怕,是知道害怕的时候有人会接住我。
第四章 女儿的家
秀兰家在省城边上,一个新小区,不大,但干净。
她住三室一厅,南边两间卧室,北边一间。她把朝南的那间让给了我,床上铺了新床单,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像一条绿色的瀑布。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打开来,光线很柔和。
“妈,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去买。”秀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不缺了,挺好的。”
“那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她去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很热闹,很好听。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白色的墙,浅色的地板,干净的床单,透亮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我从来没有住过朝南的房间。在老家,我住东厢房,上午有太阳,下午就没了。在儿子们家,我住北边的次卧,常年不见阳光,冬天冷得骨头疼。现在,我终于有了一间朝南的房间。不是我挣来的,是我女儿给的。
秀兰做好饭,喊我吃饭。饭桌上,我看到了女婿和孙子。女婿姓刘,叫刘建国,在工厂上班,话不多,闷头吃饭,偶尔抬头冲我笑笑,又低下头去。孙子叫刘阳,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着我,有点好奇,又有点害羞。
“叫外婆。”秀兰说。
“外婆。”刘阳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脆生生的。
“哎。”我应了一声,眼睛就湿了。外婆,我当外婆好多年了,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五个儿子生了七个孩子,都叫我奶奶,没有人叫我外婆。不是他们不叫,是我没机会听。他们离得太远了,远到一年见不到一面,远到电话都不知道该打给谁。现在,终于有一个人叫我外婆了。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糖,甜到心里。
秀兰给我夹菜,一块排骨,一根鸡腿,几块豆腐,碗里堆得冒尖。“妈,多吃点,你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我看着碗里冒尖的菜,鼻子酸酸的。以前在儿子家吃饭,儿媳妇从来不给我夹菜。不是她们坏,是没想到。她们忙着照顾孩子,忙着招呼客人,忙着跟别人说话。我这个老太婆,坐在角落,自己吃,自己夹,自己咽。吃完了,自己把碗送到厨房。没有人注意我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够不够吃。
秀兰注意到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记得我喜欢吃排骨,记得我牙不好要炖烂一点,记得我不吃姜但要放姜去腥。这些细节,只有女儿记得。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好吃。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有家的味道。家的味道不是调料,是心意。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让我坐着休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铺着蕾丝桌布,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秀兰笑得很好看。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秀兰的手艺,她以前在家就喜欢绣花,绣好了拿到镇上去卖,一块钱一幅,她攒钱给哥哥们买年货。
那些年,她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她的爱被忽略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自己的爱。我不想打扰她。可她把我接来了,说“你是我妈”。
第五章 儿子们的电话
在秀兰家住了一段时间,儿子们的电话来了。
最先打来的是老大志强。他在电话里说,妈,听说你去秀兰那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说,走得急,没来得及。他说,秀兰那地方小,您住得惯吗?我说,挺好的。他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又说,妈,那钱的事……秀兰那份,您看什么时候给她?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给她吧,毕竟是她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志强的电话,不是关心我住不住得惯,是关心那笔钱什么时候给。他怕夜长梦多,怕夜长梦多秀兰反悔,怕夜长梦多那笔钱又回到我手里。他的心思,我懂。我养大的儿子,我能不懂吗?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把钱看得太重了。在这五个儿子心里,钱比妈重要。他们分完了钱,就想赶紧把秀兰那份也给出去,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他们怕我哪天反悔,怕秀兰哪天回来要,怕这笔钱节外生枝。他们不怕我,不怕秀兰,怕的是钱没了。
老二志刚也打来了,他在电话里说,妈,您在秀兰那住着习惯吗?不行就回来,我们给您租个房子。租个房子。不是住他家,是租个房子。他们出钱,给我租房子,在城里,离他们近一点,方便照顾。听起来很周到,很孝顺,很为我想。可是,为什么不能住他们家?四室两厅的大房子,住着他们一家三口,空着两间卧室。为什么不能给我一间?租个房子。他们愿意出钱给我租房子,不愿意腾出一间房给我住。这就是区别。钱是身外之物,房子是立身之本。他们愿意给我身外之物,不愿意给我立身之本。不是他们坏,是他们觉得不值得。
我说,不用了,秀兰这挺好的。
志刚说,那行吧,您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
我说,好。
老三志伟没打电话,发了一条微信。他说,妈,您那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我们?我们商量好了,五个兄弟一人一份,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办手续。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房子。老屋。我住了将近七十年的地方。他们连那都要分。他们不是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住处,不是不知道那是我最后的退路,不是不知道那个破房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我没有回复。
志伟又发了一条:妈,您看到了吗?
我还是没有回复。
志伟发了第三条:妈,您要是忙,我回去找您,您签字就行。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楼顶上,有人在晒被子,红的绿的蓝的,像一面面彩旗。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桂花的香味。很香,甜丝丝的,像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香气吸进肺里,慢慢地吐出来。然后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房子不卖了。”
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志伟没有再发消息。我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在想办法。但我已经不在乎了。那是我唯一的房子了,不能再给他们了。以前我觉得,给就给了,反正他们是我的儿子,我的一切都是他们的。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是不爱他们了,是爱不动了。我把爱都给他们了,他们把爱都给了钱。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欲望。
第六章 秀兰的愤怒
秀兰知道了这些事后,很生气。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的手机响了,是志强的电话。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哥,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大,我在客厅都听到了。“你们要卖老屋?那是妈唯一的房子了!你们把钱分完了,连房子都要分?妈住哪儿?你们想过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管!那房子不能卖!你们谁要是敢打房子的主意,我跟他没完!妈现在在我这儿,你们别想再把妈当皮球踢!她不是你们的负担,她是妈!”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转过身,看到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妈,你别担心,有我在呢。”
“秀兰,别跟你哥吵了。”
“我没吵。”她的声音还有些抖。“我就是跟他们说清楚,你不是没人要的。你还有我。”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比我高,弯着腰,像一只虾。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她小时候睡觉不老实,喜欢趴在我身上睡,我拍着她,哼着歌,她就睡着了。她现在长大了,有孩子了,有家了。
第六章 秀兰的愤怒(续)
秀兰知道了这些事后,很生气。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的手机响了,是志强的电话。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哥,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大,我在客厅都听到了。“你们要卖老屋?那是妈唯一的房子了!你们把钱分完了,连房子都要分?妈住哪儿?你们想过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把火在烧,越烧越旺。
“我不管!那房子不能卖!你们谁要是敢打房子的主意,我跟他没完!妈现在在我这儿,你们别想再把妈当皮球踢!她不是你们的负担,她是妈!你们五个大男人,分了几百万,连妈住的地方都要算计?你们还是人吗?”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水池里的碗还没洗完,泡沫在水面上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瘦瘦的,弯弯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转过身,看到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可我已经看到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妈,你别担心,有我在呢。”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她挺直了背,抬起了下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开翅膀挡在我前面。
“秀兰,别跟你哥吵了。”我说。
“我没吵。”她的声音还有些抖。“我就是跟他们说清楚,你不是没人要的。你还有我。”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比我高,弯着腰,像一只虾。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她小时候睡觉不老实,喜欢趴在我身上睡,我拍着她,哼着歌,她就睡着了。她现在长大了,有孩子了,有家了,有了一身的责任和疲惫。可在我面前,她还是那个趴在我背上的小姑娘。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我们娘俩,谁都离不开谁。
“妈,你别怕。”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膀里传出来。“我不会让你回老屋的,也不会让他们卖房子。那房子是你的,谁都不能动。他们要卖,我就去告他们。我不是吓唬他们,我说到做到。”
我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有些扎人。她的头发硬,随她爹。她爹的头发也硬,像刷子。她遗传了他的硬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小时候就是这样,说要读书就一定要读,说要出去打工就一定要去,说要嫁这个男人就一定要嫁。没人拦得住她。现在,她说要保护我,谁也拦不住她。
那天晚上,秀兰在客厅坐到很晚。我在房间里,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表情很严肃。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守夜的哨兵。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心里很踏实。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是因为有人替我扛了。
第七章 兄妹对峙
第二天,志强来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开车到了秀兰家楼下。秀兰从窗户看到他的车,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来干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堵在那里。
志强上了楼,走到门口,看到秀兰堵在门口,笑了笑。“怎么,不让我进去?”
“你来干什么?”秀兰没有让开。
“来看看妈。”志强往里探头。“妈,我来看您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紧。志强,我的大儿子。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我生他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他生下来八斤多重,哭声比别的孩子都大,接生婆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后来他确实有出息,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开了公司,当了老板。他是五个儿子里混得最好的。也是分钱分得最多的。七百九十三万,他一个人拿了一百六十多万,比别的弟弟多拿了。因为他是老大,他说他应该多拿。大家都同意了,没有人和他争。在这个家里,老大的地位从来没人敢挑战。
“妈,您身体怎么样?”志强终于进了门,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像他爹,大手大脚的,干活有劲。小时候他用这双手抱过我,背过我,给我洗过脚。那时候他的手是软的,后来慢慢变硬了,长满了茧子,现在又软了,不做体力活了,茧子退了,只剩下肉。
“挺好的。”我说。
“瘦了。”他上下打量我。“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睡得挺好的。”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秀兰。“秀兰,这房子不错啊,多大面积?”
“关你什么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
志强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窗外的风景,转过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拍了拍沙发,说:“这沙发挺舒服的,多少钱买的?”
“你到底来干什么?”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
志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兰,收起了笑容。“我来接妈回去。”
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回哪儿?”秀兰问。
“回城里。我们兄弟商量好了,给妈租一套房子,离我们都近,方便照顾。”志强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租房子?”秀兰冷笑了一声。“你们五个分了将近八百万,给妈租房子?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志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租房子怎么了?妈一个人住,租房子足够了。我们兄弟几个轮流去照顾,不会让妈受委屈的。”
“轮流照顾?”秀兰的声音更高了。“你们怎么轮流?这个月你管,下个月志刚管,再下个月志伟管?妈是东西吗?轮来轮去的?她是一个人,她是你们的妈!你们五个大男人,就不能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妈住我家’?”
志强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孩子。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诚实。他没有说“妈住我家”,因为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媳妇不会同意,他知道那个家没有妈的位置。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志强,”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妈不回去了。秀兰这挺好,妈哪儿也不去了。”
志强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了。他长大了,要面子,不能在妈面前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那您好好保重身体。”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我说。
他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电梯响了,然后安静了。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她在洗碗。碗已经洗过了,她又在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志强的车还停在楼下,黑色的SUV,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这栋楼,也许在看我,也许在看秀兰,也许在看自己。过了好一会儿,车子发动了,慢慢地驶出了小区,汇入车流,不见了。
第八章 五个儿子的“孝心”
志强来过之后,其他几个儿子也陆续来了。志刚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他进门先叫了一声“妈”,然后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下,开始看手机。他不太会跟人聊天,从小就不会,话少,表情少,存在感低。他坐在那里,像一件家具,不出声,不碍事,但也没什么用。他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接了一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他没有提房子的事,没有提钱的事,没有提任何事。他大概只是来完成一个任务——来看看妈,证明自己来过。
志伟来的时候,带了老婆和孩子。大儿媳妇叫王芳,穿得很好,化着妆,踩着高跟鞋,进门就喊“妈”,喊得很亲热。她的亲热是表面的,声音到了,心没到。她的眼睛在看这个房子,在看秀兰的家具、家电、装修,在心里估着价。她看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秀兰过得不错。那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大概在想,秀兰嫁得也不怎么样,怎么住得起这么好的房子?她大概不知道,秀兰的房子是自己买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墙,都是她和女婿的血汗钱。
志伟的孩子叫浩浩,六岁,很皮,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茶几上的果盘打翻了,水果滚了一地。秀兰蹲下来捡,王芳坐在沙发上没动,说“浩浩你别跑了,安静点”。浩浩不听,继续跑,把窗帘扯下来半边。志伟说“这孩子,太皮了”,但没有去管。秀兰把窗帘挂上去,手被划了一道口子,流血了。王芳看到了,说“哎呀,秀兰你手破了,快去贴个创可贴”。秀兰说“没事”,去了厨房,用冷水冲了冲,用纸巾包了包,继续收拾。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疼得像针扎,但没有出声。我不能出声,因为出了声,就会变成“偏心”,就会变成“护着女儿”,就会变成“在儿媳妇面前不给儿子面子”。我太累了,累到连心疼都不敢表现出来。
志伟一家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王芳说“妈,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改天是哪天?没有人知道。他们走了以后,秀兰把地上的水果捡起来,把果盘摆好,把窗帘挂好,把手上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下。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叹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做,像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志勇没来,托志刚带了话,说他出差了,回不来。志军也没来,连话都没带。他是五个儿子里最小的,也是最忙的。他的公司正在创业阶段,天天加班,天天应酬,天天忙着赚钱。他分了一百三十多万,加上自己的积蓄,投了一个新项目,说要大干一场。他没有时间来看妈,也没有时间来想妈。在他的世界里,妈是排在最后面的。不是他不爱,是他觉得妈不会走,妈会一直在那里等他。他不知道,妈会老的,妈会病的,妈会走的。等他忙完了,想起来了,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秀兰收拾完,坐在沙发上,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说:“妈,你看清了吗?”
我看清了。我看清了五个儿子的“孝心”——志强的“我来接妈回去”是面子,他不想让外人说他不管妈。志刚的“来看看妈”是任务,完成了就了事。志伟的“带着老婆孩子来”是表演,演给外人看,演给自己看。志勇的“出差了”是借口,他来不了,也不想来了。志军的“没时间”是最真实的,他在忙他的大事业,妈不重要。
我看清了。不想看清也不行。秀兰把这些遮羞布都扯掉了,扯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余地。疼,但清醒。
第九章 老屋的归宿
老屋的事,最后还是秀兰出面解决的。
她给五个哥哥分别打了电话,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不是面对面,是电话会议。秀兰开的群语音,把五个哥哥都拉进来了。我不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听到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很大,很坚定,不容商量。
“老屋不能卖,那是妈的根。她在那住了将近七十年,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你们谁要是敢卖,我就去告你们。我不是吓唬你们,我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吵了起来。志强的声音最大,他说秀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那么多干什么。志刚说秀兰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志伟说秀兰你是不是想要那房子,你想要你就说。志勇不说话,志军也不说话。
秀兰说:“我不要那房子。那房子是妈的,谁都不能动。你们要分,分你们自己的东西。老屋是妈的,她要留着,她死了你们再分。谁要是等不了,现在就退出这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说完了。”秀兰挂了电话。
她从房间出来,脸上很平静。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妈,老屋保住了。”她说。
我看着她,想说谢谢,张不开嘴。她是我的女儿,我不用跟她说谢谢。可我心里确实在说谢谢。谢谢她替我挡了那么多箭,谢谢她替我扛了那么多事,谢谢她在我老了、没用了的时候,没有嫌弃我、抛弃我。
“秀兰,妈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了。”我说。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妈,你不欠我的。你生了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情。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让我看这个世界的好,让我知道有人爱我。这就够了。钱不重要,房子不重要,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你才重要。”
第十章 新的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在秀兰家住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慢慢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上起来,秀兰做好了早饭。吃完早饭,她送孩子上学,我去菜市场买菜。中午我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或者在阳台上晒太阳。下午秀兰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晚上九点多,秀兰给我打洗脚水,看着我泡脚。泡完了,我上床睡觉,她给孩子辅导作业。
日子很平淡,很重复,很普通。但很踏实。没有人算计我的钱,没有人惦记我的房子,没有人嫌我碍事。我只是一个老太太,住在我女儿家,吃我女儿做的饭,穿我女儿买的衣服。我没有给这个家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添了很多麻烦。秀兰从来没有抱怨过,刘建国也没有。他们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包袱。
刘阳一开始跟我有些生分,叫我“外婆”的时候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后来熟了,他开始跟我说话。他问我老家的石榴树长什么样,问我小时候吃什么,问我有没有见过狼。我给他讲我小时候的故事,讲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山上放牛,牛跑了,我追了半个山头才追回来。他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说外婆你真厉害。我说外婆不厉害,外婆只是老了。他说外婆不老。我笑了,笑着说外婆的头发都白了,还不老。他说白了也好看。这孩子,随他妈,嘴甜,会说话。
有一天,秀兰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她把盒子递给我,说:“妈,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部手机。不是老人机,是智能机,屏幕很大,亮闪闪的。我拿着那个手机,翻了翻,不会用。
“秀兰,妈用不了这个,太复杂了。”
“我教你。”秀兰坐到旁边,指着屏幕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地教我。“这个是电话,点一下就能给我打电话。这个是微信,点一下就能跟人聊天。这个是相机,点一下就能拍照。这个是相册,拍完的照片都存这里。”
我学了很久,学了忘,忘了学,学了好几天才勉强记住。秀兰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像教孩子认字一样耐心。她从小就有耐心,做手工、绣花、织毛衣,都是细致活,她做得来。她把这股耐心用在了我身上,把我当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步一步地领着走。
学会用手机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拍了一张照片。我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我身上,背后是秀兰家的客厅。秀兰帮我按的快门,照片拍好了,我看了看,笑了一下。照片里的我,头发白了,脸皱了,背驼了,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活着的证明。
我用微信把这张照片发给了五个儿子,配了一行字:“妈在秀兰这,挺好的,别惦记。”
没有人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盆绿萝,给它浇了浇水。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比我的头发还长。它不需要太多的照顾,有水就能活,就像我。
第十一章 秀兰的生日
秀兰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我不会用手机买东西,就让秀兰帮我买了毛线,说是闲着没事想织点东西。秀兰问我织什么,我说织条围巾。她没多问,帮我买了深灰色的毛线,说这个颜色耐脏。
其实我不是要织围巾。我是要织一件毛衣。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织过毛衣了,上一次织还是秀兰小时候。那时候没钱买新衣服,我就买便宜的毛线,一件一件地织,给五个儿子织,给秀兰织,给我自己织。我织毛衣的手艺是跟我娘学的,她织了一辈子,眼瞎了还在织。我的手没有她巧,但也能织出像样的东西。
我给秀兰织了一件毛衣,深灰色的,圆领,袖口和领口加了浅蓝色的边。不复杂,但很用心。每一针都是我亲手织的,每一行都带着我的手温。白天织,晚上织,趁秀兰上班的时候偷偷织。织错了拆,拆了再织,反复了很多次。我的手没有以前灵巧了,织得慢,一针要半天。但我不着急,因为这是给我女儿织的,值得花时间。
织好那天,我把它叠好,放在一个纸袋里。秀兰生日那天,晚饭后,我把纸袋递给她。
“秀兰,生日快乐。”
她接过纸袋,打开,看到那件毛衣,愣住了。她拿起毛衣,展开,看了看领口,看了看袖口,看了看针脚。然后她把毛衣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妈,你什么时候织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趁你上班的时候织的,织了好些天。”
“你手不好,还织什么毛衣。”她低下头,把毛衣叠好,装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妈,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到。但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她要强了一辈子,不愿意让我看到她脆弱的样子。可我知道她在忍。
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在房间里试那件毛衣。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摸摸这里,拽拽那里,像个小姑娘。刘建国说好看,她说“妈织的,当然好看”。她穿着那件毛衣从房间出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妈,好看吗?”
“好看。”我说。是真的好看。不是毛衣好看,是人好看。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月牙。那张脸,我从她刚出生看到现在,看了四十年,没看够。
第十二章 五个儿子的“醒悟”
后来,儿子们开始“醒悟”了。
先是志强,他打来电话,说“妈,对不起”。他说他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他说他媳妇说了他,说他不是人,说他把妈扔给妹妹不管。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会改。我说好。他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我说不回去了,秀兰这挺好。他说那我去看你。我说好。
志强来了,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营养品、保健品、水果、牛奶,把茶几堆得满满当当的。他进门先叫了妈,又叫了秀兰。秀兰应了一声,脸色没有以前那么冷了。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东西,包括愤怒,包括失望,包括那些说不清的委屈。
志强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很久。他说他的公司最近生意不好,亏了不少钱。说他媳妇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说孩子学习跟不上,请了家教也没用。他说了很多,像倒苦水一样,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倒给我听。
我听着,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我,不是来看我,是来找安慰的。他在外面扛不住了,回来找妈。妈还是那个妈,会听他说话,会心疼他,会替他操心。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儿子了。他拿了钱,走了,把妈扔了。现在回来了,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一肚子苦水,想让妈帮他消化。妈不是垃圾桶,不是你们想扔就扔、想捡就捡的东西。
我没有说这些话。我只是听着,点了点头,嗯了几声。他走了以后,秀兰说,妈,你以后别管他们的事了。他们的钱花完了,又想来找你。你不是银行,不是提款机。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秀兰说得对。可我还是会心疼。他们是我的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心疼?我做不到。就像我做不到把老屋卖掉,做不到不管秀兰。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都割舍不下。
志刚也来了。他提着一箱牛奶,坐在沙发上,不太说话。我问什么,他答什么。我不问,他也不说。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事,走了。他走了以后,秀兰说,妈,你看出来了没有?他来就是为了完成任务。他来看看你,证明他来过了,心里就踏实了。他没有话跟你说,也不想听你说话。
我说,我知道。
志伟打电话来说,妈,我媳妇说了,以前的事是她不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说好。他又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给你做顿饭。我说不回去了。他说那改天去看你。改天是哪天?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某一天。
志勇没打电话,也没来。志军也没打电话,也没来。他们忙着他们的日子,顾不上我。我不怪他们,他们忙,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们围着我叫妈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很小,小到我一只手能抱起一个。他们围着我,像一群小鸡围着母鸡。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可那是幸福的声音。现在,那些声音没有了。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不是他们不爱我了,是他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我只是他们世界里的一个角落,很小很小的角落。
第十三章 老屋的最后一次
那年秋天,秀兰陪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屋还是老屋,青砖黑瓦,木头门窗,院子里的泥地长满了草。石榴树还在,枝头挂着几个干枯的果子。风吹过,晃了晃,没掉。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石榴树。这是我男人种的树,他说石榴多子多福。现在我们确实多子多福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七个孙辈。人多,福多,但那些福不在我身边。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我知道他们过得好,就够了。
秀兰蹲下来,拔院子里的草。她拔得很慢,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拔,根都拔出来了。她说,妈,这院子荒了,得收拾收拾。我说,不用了,以后也不住这了。她说,那也得收拾,这是你的家,不能让它荒了。
我看着秀兰的背影,想哭。她蹲在那里,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拔草。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不理。她的手上沾满了泥,她不在乎。她在替我守这个家,替我守这棵石榴树,替我守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她是我女儿,也是我最亏欠的人。
我走过去,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拔草。娘俩蹲在院子里,拔了一下午的草。拔完了,院子干净了很多,露出了泥地,露出了石阶,露出了门槛。
秀兰站起来,捶了捶腰,说妈,这院子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我站起来,看了看,确实是原来那个样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树还是那棵树,只是人老了。
我走进屋里,看了看。床还在,灶还在,那些旧照片还在。我把那些旧照片从铁盒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的。有我年轻时的照片,有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有我和男人的合影。
秀兰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照片,说,妈,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说,是你二哥满月那天拍的,那时候还没有你呢。她笑了,说,那时候妈真年轻。我说,是啊,那时候妈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走路带风。现在不行了,老了。
秀兰说,妈不老。
我说,老了就是老了,别哄妈了。
秀兰不说话了。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到床底下。
那天下午,我们在老屋待了很久。秀兰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灶膛里的灰清了,把水缸洗干净了。她说,妈,以后每年回来住几天,我陪你来。我说,好。
我们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西下,把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青砖黑瓦,木头门窗,石榴树在风中摇晃。这间屋子,我住了将近七十年,生儿育女,熬过无数个夜晚。它是我这一辈子的见证。现在我要走了,不是不要它了,是把它放在心里了。
秀兰发动了车,我上了车,车子慢慢开出了村子。老屋在车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第十四章 最后的和解
日子继续过。平淡的,重复的,普通的。
秀兰的毛衣洗了很多次,有些褪色了,她还是穿。她说这是妈织的,暖和。我织的毛衣,确实暖和,因为每一针都用了心。她没有洗衣机洗,用手洗,怕洗坏了。洗完晾在阳台上,阳光照在上面,深灰色的毛衣泛着银色的光。
志强后来真的改了。他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带东西来,陪我坐一会儿,跟我说说话。他说他媳妇也想来看我,不好意思来。我说不用来,妈不怪她。志强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愧,他的愧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是个男人,不会说那些软话。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他开始记得我了,记得我是他妈,记得我也需要人陪。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妈会老的,妈会走的,妈不是一直在那里的。这种“忽然发现”,来得晚了一些,但比不来好。
志刚还是老样子,来了不说话,坐一会儿就走。我不强求。他就是那种性格,改不了。他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他来了,这就够了。他记得我,记得这个妈,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来看一眼。虽然他坐在那里像一件家具,但至少这件家具没有把我忘了。
志伟打电话的次数多了,每次都说要来看我,每次都来不了。我知道他忙,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忙,是不知道来了该说什么。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钱、房子、老婆、面子,每一样都是一堵墙。墙砌起来了,就很难拆掉。
志勇和志军一直没有出现。他们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音讯。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也许真的很忙,也许已经忘了我这个妈。我不怪他们,也不恨他们。他们是我的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舍不得恨他们。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们围着我叫妈的日子,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想完了,叹口气,该干嘛干嘛。
秀兰说,妈,你别等他们了。他们不会来了。
我说,我没等他们。
我没等他们。真的没等。我只是偶尔会想起。想起的时候,心里酸酸的,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涩得舌头都麻了。
第十五章 秀兰的眼泪
有一天晚上,秀兰喝了一点酒。
她不常喝酒,一年到头也喝不了几回。那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刘建国买了一瓶红酒,两个人喝了几杯。刘建国酒量不好,喝了两杯就去睡了。秀兰坐在客厅里,脸有些红,眼睛亮亮的。
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没有看。她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酒杯,杯子里还剩一点酒,红色的,在灯光下像血。
“秀兰,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妈,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坐到她旁边。她放下酒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很重,压得我肩膀发沉。但她需要靠着,我就让她靠着。
“妈,你知道我小时候最羡慕什么吗?”
“什么?”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跟妈妈撒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我跟你说不出口。我知道你忙,你要照顾五个哥哥,你顾不上我。我不怪你,真的。可我心里难受,难受了很多年。”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很软,很细,不像我的,我的头发又粗又硬。
“秀兰,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了,我不是要你道歉。”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怪你。以前不怪,现在也不怪。你是我妈,我怪你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真的哭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回家找我告状那样。那时候她哭完了,我抱抱她,她就好了。现在她四十岁了,还是需要我抱抱她。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不哭了,妈在呢。”我哄着她,像哄一个孩子。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擦了擦眼泪,笑了。
“妈,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
“妈,你别走了,就在我这住下吧。我不让你走。”
“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
她点了点头,把头又靠在我肩膀上。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空,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第十六章 五个儿子的“孝心”大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们忽然又活跃起来了。
先是志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来看我时拍的照片。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照片拍得很好,光线很暖,看起来很温馨。他配了一行文字:“今天来看妈了,妈精神不错,胃口也好,吃了两碗饭。”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志刚点了个赞,志伟发了朵花,志勇发了个笑脸,志军发了一句“大哥辛苦了”。
我看到这些消息,没有回复。秀兰也看到了,她冷笑了一声,说:“妈,你看他们,开始表演孝心了。”
秀兰说得对,这就是一场表演。他们不是在关心我,是在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个孝顺的儿子,证明自己心里有妈,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拿了钱就不认娘的人。他们需要这个证明,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怕被别人说。怕亲戚说,怕邻居说,怕同事说,怕自己的孩子以后学他们。
过了几天,志伟也发了照片。他在我吃饭的时候拍的,我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排骨。他说:“妈的胃口真好,吃了红烧排骨,说做得不错。”底下又是一片点赞。志刚发了一个大拇指,志勇说“三哥厨艺见长”,志军说“妈爱吃就多做点”。
志刚没有发照片,他发了一条文字:“今天去看妈了,妈身体挺好的,放心了。”
最精彩的是志军。他发了一张视频,视频里他在开车,说要来看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秀兰家楼下,拍了一段楼栋的视频,又拍了一段电梯的视频,最后拍了我坐在沙发上的背影。视频配文:“开了两个小时车,终于见到妈了。妈老了,看得我心里难受。”视频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志强点了赞,志刚发了三个大哭的表情,志伟说“老五有心了”,志勇说“兄弟们都抽时间多回去看看妈”。
秀兰看完这条视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妈,你看到了吗?他来了吗?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家,我怎么没看到他?”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视频。志军的车,志军的楼,志军的电梯,我的背影。那个背影确实是我,是在秀兰家阳台上拍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这个背影,存着,现在用上了。他用了两个小时开车,用了十分钟拍视频,用了五分钟剪辑,用了一秒钟发出去。他用这段视频,证明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可他连家门都没进。
“妈,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们。”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不是来看你的,他们是来演戏的。你是他们的道具,你的背影是他们的背景板。他们把你当成什么了?你是一个人,你是他们的妈,你不是一件道具!”
我没有说话。说什么呢?说秀兰说得不对?她说的都是事实。说儿子们其实还是爱我的?他们爱的方式,我看不懂。我拿起手机,给志军发了一条私信:“志军,下次来了,进来坐坐,妈想你了。”志军没有回复。他没有回复,是因为他心虚,还是因为他忙,还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不知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第十七章 秀兰的坚持
秀兰对我的照顾,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每天早上,她比我先起床,在厨房里忙活。她把粥熬好,把鸡蛋煮好,把菜炒好,端到桌上,凉到不烫嘴的温度,才叫我起来。她说,妈,你多睡会儿,不着急。我说,睡够了,老了睡不着。她说,那也躺着,别急着起来。我躺不住,起来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花园。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打太极的,舞剑的,走圈儿的。他们穿着宽松的练功服,动作很慢,像放慢镜头。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很静。不是我老了,是我终于可以静下来了。不用想着给谁做饭,不用想着给谁洗衣服,不用想着哪个儿子又出了什么事,不用想着哪个儿媳妇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什么都不用想,就坐在那,晒太阳,看风景。
秀兰把早饭端到阳台上,放到小桌子上。粥、鸡蛋、咸菜、一小碟炒青菜。不丰盛,但够吃,刚刚好。
“妈,吃饭了。”
“好。”
她坐在我对面,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秀兰,你上班要迟到了。”
“不急,陪你吃完。”
“妈又不是不会吃,你走吧。”
“不着急。”
她不走,陪着我,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鸡蛋剥好放进我碗里,把咸菜夹到我碟子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照顾我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工作、带孩子、做家务一样自然。可我知道,这不是自然,这是爱。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去洗碗。洗完了,换衣服,准备上班。出门前,她走到我跟前,说:“妈,我走了。中午你自己热饭吃,别省着,冰箱里有菜,想吃什么自己拿。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手机放桌上了。”
“知道了,去吧。”
她走到门口,换上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有她全部的不放心。她怕我摔倒,怕我忘了关火,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她的不放心,是她爱我的方式。
门关了。屋子里安静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光照着我,暖洋洋的。我拿起手机,翻到秀兰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号码我存了很久,从来没有打过。每次都是她打给我。不是我不想打,是我觉得她会打。她每周都会打,雷打不动。我不用打,等着就好。现在她就在隔壁房间,我不用打电话,叫一声她就听到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晒在脸上,痒痒的。我用手摸了摸,脸上有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这些皱纹,每一道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是甜的,有的故事是苦的,有的故事我自己都忘了。
第十八章 秀兰的生日愿望
秀兰四十岁生日那天,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刘建国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油炸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刘阳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秀兰,不像,但秀兰说像,夸他画得好。他把画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着。每天做饭都能看到,每天看到都会笑。
秀兰许了一个愿。她对着蛋糕上的蜡烛,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她许了什么愿,我不知道。我猜,她的愿望里一定有刘阳,有刘建国,有这个家。也许还有我。
“秀兰,许了什么愿?”刘建国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她睁开眼睛,笑了。
吹完蜡烛,切了蛋糕。秀兰切了第一块,递给我。“妈,第一块给你。”
我接过蛋糕,看着她。她脸上有奶油,鼻尖上有一小块,白白的,像小丑。她没有擦,笑着给我切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妈,吃蛋糕。”刘阳端着一块蛋糕跑过来,奶油糊了一手,脸上也是,衣服上也是。他不管,把蛋糕举到我面前,说:“外婆,吃。”
“好,外婆吃。”
我接过蛋糕,咬了一口,很甜。不是蛋糕甜,是心里甜。
那天晚上,秀兰收拾完,坐到沙发上,靠在我肩膀上。
“妈,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不知道。”
“我许的愿是,希望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活到一百岁,我照顾你到一百岁。”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傻丫头,妈活那么久干什么?活够了。”
“不够,我不够。我要你一直活着,陪着我。”
“妈走了,你还有刘阳呢。”
“不一样。刘阳是我的未来,你是我的过去。没有你,我的过去就断了。”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但我知道,在剩下的日子里,我会好好活着,为她活着,也为我自己活着。
第十九章 五个儿子的最后登场
那年春节,五个儿子都来了。
不是相约好的,是不约而同。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起出现在了秀兰家门口。大包小包的,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敲了门。秀兰开的门,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妈。”志强说着,提着东西往里走。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志强、志刚、志伟、志勇、志军,五个大男人,站成一排,像五根柱子。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肚子大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志强的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志刚的肚子像扣了一口锅,志伟的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志勇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志军的眼角全是皱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些是我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生他们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我养他们的时候,苦得没日没夜。我盼他们长大,盼他们有出息,盼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他们都出息了,都过上好日子了,都老了。
“妈,过年好。”志强带头说。
“过年好。”我说。
他们坐下来,沙发不够坐,有人站着,有人坐小板凳。秀兰去厨房倒水,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秀兰,辛苦你了。”志强说。
“不辛苦。”秀兰的声音很平。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春晚在重播,一个相声,底下观众在笑,没有人笑。
“妈,对不起。”志强忽然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骨节粗大。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肩膀在抖。
“妈,对不起。这些年,我做得不对。我不该把钱分完就不管您,不该把您送回老屋,不该让秀兰一个人照顾您。我不是人,我混蛋。”
志强哭了。他趴在我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哭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小时候摔倒了,也是趴在我膝盖上哭。那时候他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面团。我拍着他,说“不哭了不哭了”,他就慢慢安静了。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肚子大了,趴在我膝盖上,还是那个孩子。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不哭了,妈不怪你。”
志刚也走过来了,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常年干体力活的缘故。他不太会说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我嘴笨,不会说啥。对不起。”说完,他的眼眶也红了。
志伟、志勇、志军都围过来了。五个人,蹲在我面前,像五只犯了错的大狗。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都起来吧,地上凉。”
他们没动。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们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像一排被老师罚站的学生。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她在洗碗。碗已经洗过了,她又在洗。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哭。
那天,秀兰做了一桌子菜。五个哥哥坐在饭桌上,吃得很少,话也很少。他们都低着头,扒着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吃了饭,他们帮着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以前他们从来不做这些事,来了就是吃,吃了就是走。今天他们做了,笨手笨脚的,做得不好,但做了。志强把盘子摔了一个,碎在地上,啪的一声。他蹲下去捡,秀兰说别用手,拿扫帚扫。他去拿扫帚,扫了半天,扫不干净。
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午,他们要走了。志强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我。
“妈,以后我们会常来看您的。”
“好。”
“您要好好保重身体。”
“好。”
“秀兰,”他看了看秀兰。“辛苦你了。”
“没事。”秀兰说。
他们走了。五辆车停在楼下,黑色的、白色的、银色的,一字排开。他们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辆一辆地开走了。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车消失在小区门口,转过身,看着我。
“妈,他们还会来的。”
“嗯。”
“不管他们来不来,我都会照顾你。”
“妈知道。”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妈,你是我的,不是他们的。他们不要你,我要。”
我摸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我的女儿,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我最后的依靠。
第二十章 和解
日子继续过。儿子们确实来得比以前勤了。志强每个月来一次,志刚偶尔来,志伟来过两次,志勇来了一次,志军来了一次。他们来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走了。他们还是不太会跟妈相处,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他们在尝试,这就够了。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秀兰还是每天照顾我,洗衣、做饭、打扫、陪我说话。她不厌其烦,从不抱怨。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母亲。在我老了、弱了、不能自理的时候,她变成了那个照顾我的人。
有一天,我对秀兰说:“秀兰,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秀兰看着我,笑了笑。“妈,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你已经还了。你生了我,就是最大的还。”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母女俩,对视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满屋子都是甜。
我拿起手机,给五个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妈挺好的,别惦记。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没有人群里,是一对一发过去的。这一次,他们都回了。
志强说:“妈,保重身体。”
志刚说:“妈,知道了。”
志伟说:“妈,过几天去看您。”
志勇说:“妈,对不起。”
志军说:“妈,我想你了。”
我看着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好听的话,是因为他们回了。他们还记得回我的消息,还记得我是他们的妈。
不是他们变了,是我变了。我不再期待他们做什么了,他们做什么,我都觉得好。他们来了,我高兴。他们不来,我也不怨。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们各自活着,偶尔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够了。
尾声
又是春天。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簇一簇的,像火。秀兰家的阳台上也种了一棵石榴树,是从老屋那棵树上剪的枝条插活的。枝条活了,发了芽,长了叶,慢慢长成了一棵小树。秀兰说,等它长大了,也会结石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小小的石榴树。阳光照在它嫩绿的叶子上,闪着光。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
秀兰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刘建国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过来。刘阳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沙沙沙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我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阳台上的石榴树,阳光照在绿叶上,嫩绿的,亮闪闪的。我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了一行字:“秀兰家种的石榴树,从老屋那棵剪的枝条,活了。”
志强回了:“好。”
志刚回了:“好。”
志伟回了:“好。”
志勇回了:“好。”
志军回了:“好。”
五个好,排成一排,像五颗星星。秀兰看到了,笑了。她说,妈,他们今天都挺乖的。我说,是啊。她说,要是每天这样就好了。我说,会好的。
阳光正好,石榴花开。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花园。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车上坐着一个小宝宝,手舞足蹈的。
我忽然想,那个小宝宝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他的妈妈也会老,也会需要人照顾。他会不会像我的儿子们一样,把钱分了,把妈忘了?也许不会,也许会。人生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循环往复。我们只能做好自己的部分,剩下的,交给时间。
秀兰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妈,喝汤了,排骨汤,炖了一上午。”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香。
“秀兰,你做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那是,跟你学的嘛。”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很暖,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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