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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居韩国18年,娶过3个妻子,发现韩国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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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首尔的冬天比我想象的要冷。

我站在清潭洞一家咖啡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窗外飘着细雪,落在对面那栋浅灰色公寓的外墙上——我在那里住了整整六年,那是我的第三段婚姻结束的地方。

十八年了。

二〇〇六年,我拖着行李箱从仁川机场走出来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国家会成为我大半辈子生活的地方。那年我二十六岁,刚从国内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学的国际贸易,韩语只会说“你好”和“谢谢”。来韩国的理由很简单——一份外贸公司的工作,月薪相当于人民币一万两千块,比我在国内能找到的工作高出一倍。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后来我才明白,命运给你的每一份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十八年里,我娶过三个韩国女人。第一个是温柔贤惠的全职主妇,第二个是精明能干的职场女强人,第三个是比我小十二岁的年轻女孩。三段婚姻,三种完全不同的女人,但慢慢地,我发现她们身上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这个发现花了我十八年,代价是三次离婚、两个孩子、一套被分走的房子,和一颗被碾碎过好几遍又自己拼凑起来的心。

我不是什么情感专家,写这篇文章也不是为了控诉谁或者赞美谁。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或许能给那些正在跨国婚姻门口徘徊的人一点参考。

这个故事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青涩走向沧桑。我会从最开始讲起,讲我如何来到韩国,如何在异国他乡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如何一次次跌入爱情又爬起来,如何在前两段婚姻失败后以为终于找到了对的人,又如何意识到有些问题跟谁结婚都躲不掉。

如果你准备好了,那就从头说起吧。

第一章 初到韩国:金恩珠与初见的美好

二〇〇六年三月,首尔还在冬天的尾巴里挣扎。

我入职的公司叫大盛贸易,做中韩之间的日用品进出口生意。公司在九老数码园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一共不到二十个人,加上我只有两个中国人。老板姓朴,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但对中国人还算友好。

我被安排在一间四人共享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韩国男生叫郑宇镇,比我大三岁,英语说得很烂但特别爱跟我聊天。我们靠着半生不熟的韩语、英语和比手画脚交流,他成了我在韩国的第一个朋友。

“永哲啊,今晚跟我们一起去喝酒。”来韩国的第三天,宇镇用蹩脚的中文叫我的名字。

我说好。

那是我第一次去韩国人的酒局。大家在九老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坐下,烧酒一瓶接一瓶地开,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敬酒。我喝了几杯脸就红了,在座的几个韩国同事哈哈大笑,说中国人果然不能喝酒。我当时心里有点不服气,又灌了两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考试院里——那是韩国一种很便宜的小隔间,月租二十万韩元,大概一千一百块人民币,房间小到躺在床上伸手就能碰到对面墙壁。我完全不记得昨晚怎么回来的,只记得宇镇帮我垫了酒钱。

那段时间过得挺狼狈的。语言不通,饮食不习惯,公司的业务也不熟悉。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之后才能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考试院。周末就窝在房间里学韩语,对着教材一遍一遍地念。

熬了三个月,韩语终于能磕磕绊绊地对话了。公司给我换了间正规的公寓,在九老站附近,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总算有窗户了。我记得第一次站在阳台上看到首尔的夜景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想家,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我好像真的在这里了”的踏实感。

就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金恩珠。

二〇〇六年八月的某个周末,宇镇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朋友。

“我女朋友的表妹,在梨花女大读书,你们见见。”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普通社交。到了约好的地方才发现,这分明就是相亲。恩珠坐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说话轻声细语的,每说完一句话都会微微低下头,像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她的英语很好,我的韩语很烂,我们就用英语加韩语的方式沟通。她说她学的是韩国语教育,以后想当韩语老师。我问她要不要教我说韩语,她认真地想了想,说好。

就这样,她开始每周两次来我家教我韩语。

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段日子可能是我在韩国最单纯快乐的时光。恩珠每次来都会带自己做的紫菜包饭或者煎饼,我们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她一本正经地翻开教材教我语法和单词,但我总是走神,不是盯着她的睫毛看,就是闻到她头发的香味就心猿意马。

“你怎么又不专心了?”她用手指敲敲桌子,假装生气。

“我在看你啊。”

“别闹,快读第三十九页的对话。”

她会脸红,但假装没听到。

我们确认关系是在十一月。那天她教我韩语结束后,下起了大雨。首尔的秋雨来得又急又猛,我找了半天发现家里只有一把伞。我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我说雨这么大怎么能不用。我们撑着一把伞走到公交站,她整个左肩都淋湿了,我的右半身也一样。

公交车来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我说:“李永哲,你是不是喜欢我?”

雨声很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说:“是,我喜欢你。”

她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透过玻璃窗看到她在对我笑,那笑容比任何回答都更直接。

二〇〇七年春天,恩珠大学毕业,我带她回了趟中国,见了我的父母。我妈特别喜欢她,说她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好看。我爸没说什么,只是偷偷问我:“她家里人同意吗?”

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恩珠的父母住在全州,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家庭主妇,还有一个在首尔工作的哥哥。韩国人对外国人的态度,至少在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开放。恩珠跟她父母说要跟中国人结婚的时候,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二〇〇七年六月,我们还是结婚了。

婚礼在全州办了一场韩式的,在首尔又补了一场中式的小型聚餐。恩珠穿着韩服的样子很好看,红色的裙摆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宇镇说我哭了,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恩珠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新婚的日子是甜的。

恩珠是全州姑娘,骨子里带着全罗道女人那种传统的温柔。她每天早上比我早起一小时,给我准备早餐和午餐便当。她做的韩式早餐很丰盛,米饭、大酱汤、三四个小菜,还有一条烤鱼。我一开始觉得太隆重了,说随便吃片面包喝杯牛奶就行,她不同意,说早饭要吃好才能有力气上班。

我那时候的韩语已经流利到可以跟同事吵架了,但我发现跟恩珠交流有时候比跟同事交流还难。不是因为语言,而是因为我们表达情感的方式不一样。

比如有一次,我在公司受了气,回家之后情绪很低落。恩珠看出了我不开心,她没问我怎么了,而是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等着她来问我,但她一直没问。那个晚上我们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沉默地看完了电视,沉默地关了灯睡觉。

我觉得她不在乎我。

第二天我跟宇镇说起这件事,他笑了半天,说:“韩国女人就是这样啊,她觉得你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要问,给你做饭煮茶就是她的关心方式了。你以为她没看到你不开心?她看到了,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她觉得会让你更难受。”

我后来才慢慢理解,恩珠的温柔是沉默的。她不擅长甜言蜜语,不会像中国女孩那样追着你问“你怎么了”“跟我说说呗”,她表达爱的方式是做一顿饭、叠一件衣服、半夜醒来看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这些事她每天都在做,做得那么自然,以至于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些不是理所当然的。

但矛盾也在这沉默中慢慢积累。

恩珠不希望我跟中国朋友走得太近。她说我应该多交韩国朋友,多融入韩国社会。我理解她的意思,但对我来说,那些中国朋友是我的乡愁出口,是我在这个国家里唯一可以毫无负担地说母语、骂脏话、聊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的人。恩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因为她从小在全州长大,首尔对她来说只是另一个韩国城市,而这里是异国。

我们为了这件事吵过好几次。说“吵”不太准确,因为恩珠不会大声说话,她只会沉默,而我一个人在那边说。那种感觉糟透了,像是在对一堵墙说话,你不知道墙那边的人到底听没听到,听到了之后是什么想法。

二〇〇八年,恩珠怀孕了。

得知恩珠怀孕那天,我们两个人都哭了。

她哭是因为高兴,我哭是因为害怕。那年我二十八岁,在韩国的存款不到三千万韩元,折合人民币十六万左右,住的房子还是租的,公司的业务也刚有起色。我怎么养一个孩子?

恩珠不懂我为什么害怕。在她看来,孩子来了就生,钱不够就赚,韩国男人不都是这样过的吗?她没说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她觉得我“不像个男人”。这让我很不舒服。

女儿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手一直在抖。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的孩子,我要对她负责。

我给女儿取名叫李书妍,韩文名也是书妍。恩珠想让她入韩国籍,我同意了,因为我知道孩子将来要在韩国长大,韩国籍对她更好。但我坚持在中文名字里保留了我的姓,恩珠没有反对。

书妍出生后,我们的生活模式彻底变了。

恩珠辞掉了在补习班教韩语的工作,全职在家带孩子。我的工资成了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为了多赚钱,我开始加班,经常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十二个小时以上。周末偶尔也要去公司,陪客户喝酒应酬。

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恩珠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等我到家的时候她通常已经哄孩子睡了,我们唯一能说话的时间就是吃晚饭的那半个小时。但我们越来越少说话了,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说话都觉得费劲。

二〇一〇年,公司要在中国开设分公司,老板让我回去负责。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意味着升职加薪,也意味着我可以回中国工作一段时间。恩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哄书妍睡觉,她没有马上回应。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你去吧。”

“你们跟我一起去吗?”

“书妍还小,不适应中国的生活。”

“那就先去看看,不适应再说。”

“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讨论一件会影响婚姻的事情。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平静下面是多大的委屈和失望。

我在中国待了两年,每两个月回韩国一次,每次待一周。头一年还好,每次回家恩珠都很高兴,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晚上也愿意跟我聊天。但从第二年开始,我能感觉到她在慢慢变冷。她不再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视频通话的时候她总是把镜头对着书妍,自己很少露脸。

我以为是带孩子太累了,没有多想。

二〇一二年八月,我回到首尔,打算把恩珠和书妍接到中国一起生活。我已经跟公司谈好了,回来给她们办签证。但我到家的时候,恩珠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永哲啊,我们离婚吧。”

第二章 第一次崩塌:沉默的代价

恩珠说离婚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她在开玩笑。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但我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信息。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从北京免税店给她带的护肤品礼盒,那个袋子的提手勒得我手指发白。

“你说什么?”我问。

“我们离婚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目光落在地板上,不看我的眼睛。

我想问为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任何问题都组织不起来。我放下袋子,坐到沙发上,客厅还是老样子,书妍的玩具散在地毯上,茶几上放着恩珠叠好的报纸,厨房里飘着大酱汤的味道,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恩珠坐在我对面,把离婚的理由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像在做工作总结。她说我这两年不在韩国,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扛的。书妍生病她一个人去医院,房子漏水她一个人找维修公司,连去年公婆来韩国她都是一个人接待的。她说她不怨我,她知道我在中国是为了工作,但她说她也想清楚了,这种生活不是她想要的。

“我要的不是你赚多少钱,”她说,“我要的是一个每天下班能跟我说说话、周末能陪孩子去公园的丈夫和爸爸。”

我说我可以改,我可以调回韩国,再也不出差了。她摇摇头说太晚了,她已经不信任我了。她说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再也抹不平。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太晚了”,我觉得只要两个人还有感情,什么都来得及。我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说了很多话,多到后来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她一直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最后我说:“书妍怎么办?她才四岁。”

这句话终于让她崩溃了。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哭声压抑得像是怕被谁听到。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抱她,被她轻轻推开了。

“不要碰我。”她说。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恩珠哭完之后去房间哄书妍睡觉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道该打给谁。我想起我妈当年在我出国前说的话,她说:“儿子,结了婚就不能随便了,要把老婆放在心上。”我当时觉得这是一句废话,现在我忽然明白她说的“放在心上”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每个月的工资卡交上去,不是逢年过节送礼物,而是你每天都要让她感觉到你的存在。吵架也好,拌嘴也好,甚至冷战也好,都比“不在”强。

因为“不在”,是最伤人的。

我们拖了三个月才办完离婚手续。

这三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事,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拆一座自己亲手盖起来的房子。我找了韩国的离婚律师,处理财产分割的问题。房子是租的,没有什么好分的,存款我全给了恩珠,只给自己留了够租新房子的钱。书妍的抚养权归恩珠,我每个月给一百万的抚养费,折合人民币五千五百块左右,有探视权。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韩国女人,办事很利索。她看过我的材料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李先生,你太太选择离婚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失望。恨一个人可以挽回,失望了就很难了。”

她说得对。

办完手续那天是二〇一三年一月,首尔零下十二度。我们从家庭法院出来,恩珠抱着书妍站在台阶上等我。书妍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小脸蛋冻得通红,看到我就张开手喊“爸爸”。我抱过她,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问我什么时候带她去吃炸鸡。

我说改天带你去。

恩珠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放下书妍,跟恩珠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她点点头,抱着书妍转身走了。书妍趴在她肩头冲我挥手,嘴里喊着“爸爸再见”。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我没有觉得冷,因为心比风更冷。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没有去中国,如果当初我坚持带她们一起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所有关于“如果”的问题一样,只会让你在后悔里越陷越深。

离婚后我搬到了永登浦区的一间公寓,比之前小了很多,但一个人住也够了。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前跟恩珠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不说话,房间也是有声音的,她翻书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走来走去换衣服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声响编织成了生活的底色。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我打电话给我妈,告诉她离婚的事。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孩子呢?孩子你跟谁?”我说跟恩珠。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呀,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我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那边待不下去就回来。”

我说我能待下去。

我那时候说这句话,一半是赌气,一半是真的还想留在韩国。不是因为对这个国家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书妍在这里。如果我在韩国,至少每个月还能看她两次。如果我回了中国,可能一年也见不到一次。我不想做一个缺席的父亲,虽然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离婚后的大半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

二〇一三年秋天,我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贸易公司,职位做到了部门经理,手下带着七八个人。收入翻了一倍,终于可以在首尔稍微体面地生活了。我换了间两室的公寓,买了辆二手现代索纳塔,每个周末开车去恩珠家接书妍出去玩。

书妍那时候四岁半,正是最可爱的年纪。她不太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了,每次我带她出去玩,她都会问:“爸爸,今天晚上不回家吗?”我说不回了,你要回妈妈家。她就瘪瘪嘴,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带她去首尔大公园看动物,去汉江公园骑自行车,去乐天世界坐旋转木马。每次玩到下午四点,我就要把她送回恩珠那里。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书妍通常会假装睡着,这样我就可以多抱她一会儿。我把她抱上楼,恩珠开门接过去,我们会很客气地互相说谢谢,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直到我遇到第二个女人。

她叫崔敏智,是我公司的同事。

崔敏智比我小两岁,高丽大学经营学系毕业,在公司做市场营销。她跟恩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恩珠温柔内敛,敏智则锋芒毕露。她说话快,走路快,做决定也快,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铁娘子”。开会的时候没人敢跟她顶嘴,因为她总是准备得最充分的那个人,数据、案例、分析报告,一样不落,你要是跟她抬杠,她能把你问到哑口无言。

我第一次跟她有工作交集是在一个对日贸易的项目会上。我是项目负责人,她负责市场调研部分。她做的PPT非常漂亮,内容也扎实,但我注意到她犯了一个数据错误——她把几个关键的市场份额数字搞混了,虽然偏差不大,但会影响整体判断。

会后我私下找到她,把问题指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说:“对,是我弄错了,马上改。”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干脆得像在做公司内部审批。这让我对她产生了好感——在一个普遍讲究面子的职场文化里,能这么坦然承认错误的人不多。

后来我们合作越来越多,从工作伙伴变成了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有时候加班太晚,我们会去公司楼下的炸鸡店喝杯啤酒。她酒量很好,喝烧酒能喝一整瓶不红脸,跟我以前认识的韩国女人不太一样。恩珠喝半杯烧酒就会脸红然后傻笑,但敏智不会,她越喝越清醒,说话也越直接。

有一天晚上我们喝到第二瓶烧酒,她忽然问我:“李永哲,你前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很好的人,是我没做好。”

“你还会再结婚吗?”

“不知道,看缘分吧。”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当时差点被啤酒呛到。这就是崔敏智,她不会像恩珠那样等你猜,她会直接问出来,而且问得坦坦荡荡,好像只是在问“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稀松平常。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是很好的同事。”

“我不是问工作上的事,”她看着我,“我是问私人的。”

我又沉默了。不是因为对她没有好感,而是因为我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爬出来,伤痕还没好利索,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再经营一段感情。而且敏智给我的感觉是——她太强了,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能跟她并肩作战的合伙人。我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但我也知道,拒绝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也可能会失去一个很好的机会。在韩国,一个中国男人能找到高丽大学毕业的女人当女朋友,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给我点时间想想。”我说。

“好,一周。”她说。

第三章 崔敏智:强者的温柔与裂缝

那一周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恩珠离开时说的话,“太晚了”。我不想再迟到第二次。但我也害怕,害怕重蹈覆辙,害怕自己还是那个不懂得如何经营婚姻的人。我跟宇镇聊过这件事,他的建议很直接:“敏智是好女人,你错过她以后会后悔的。别想太多了,结婚就是过日子,跟谁过都有摩擦,关键是你能不能接受。”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对的地方在于,我跟恩珠的婚姻不是因为摩擦太多才结束的,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给她机会跟我产生摩擦。我人在中国,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谈什么过日子?

第六天,我给敏智发了条信息:“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我们去了狎鸥亭洞的一家意大利餐厅,环境很好,桌上有蜡烛和玫瑰花。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话,想正式地跟她表白,但坐下来之后发现根本说不出口——太傻了,我又不是高中生。最后我什么都没说,给她倒了一杯红酒,碰了一下杯。

她看着我,笑了:“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答案?”

“这个答案不需要那么多解释。”

“行吧,”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我们交往吧。”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鲜花和礼物,她确认了我的态度之后就开始了新的关系,像签一份合同,双方同意,签字盖章,生效。

二〇一四年春天,我们开始同居。

跟敏智同居的感觉,跟恩珠完全不一样。

恩珠把所有家务都包了,从来不让我插手。敏智不一样,她要求家务必须平分,今天你做饭我洗碗,明天我做饭你洗碗,谁也别想偷懒。她甚至做了一个值日表贴在冰箱上,我跟她说这有点像大学宿舍,她说对,同居跟合租本质上是同一回事,规则明确了大家都舒服。

一开始我有点不适应。不是说我不愿意做家务,而是我觉得夫妻之间分这么清楚有点生分。但慢慢地我发现,这种明确的规则反而减少了矛盾。以前跟恩珠在一起的时候,她虽然从来不让我帮忙,但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不高兴,比如我把袜子扔在地板上,她不说什么,自己捡起来洗了,但整个晚上的气氛会变冷。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跟敏智在一起就不用猜了。她把袜子扔到我脸上说:“袜子放进脏衣篮,下次再扔地上我就扔垃圾桶了。”语气凶巴巴的,但说完就笑了,我也笑了。问题解决了,没有任何后遗症。

工作上,敏智也是我的好搭档。有时候公司的业务遇到困难,我会跟她商量,她总能从不同的角度给出建议。她在市场营销领域比我专业得多,经常能发现我忽略的细节。有一次我们在一个中国客户的订单上卡住了,对方对价格不满意,我们的利润空间已经很薄了,再降价就要亏本。敏智说:“不要降价,增加附加值。你们的产品没有问题,是他们没有看到价值。”她重新做了一套营销方案,把产品的亮点重新包装了一遍,对方不但接受了原价,还签了长期合同。

那天我跟她说:“你真厉害。”

她说:“我当然厉害,不然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信到有点自负,但你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她不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这一点让我既佩服又有点不安。不安是因为,她不需要我。恩珠需要我,至少在经济上是需要的,所以她会忍耐很多事。但敏智不需要,她赚得比我多,能力比我强,跟我在一起纯粹是因为“想跟我在一起”。这意味着她随时可以离开,只要她觉得不值得了。

这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脏的某个角落里,平时感觉不到,但偶尔碰到还是会疼一下。

二〇一五年,我跟敏智结婚了。

没有婚礼。敏智说不需要,办婚礼太麻烦,花那么多钱请一帮不太熟的人吃饭,不如拿那个钱去旅行。我们就去了趟济州岛,住了三天,回来之后去区厅登记,就算完事了。

我父母对她的评价很复杂。我妈觉得她太强势了,“一个家不能有两个做主的人”。我爸倒觉得挺好的,说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我们老一辈管不了那么多。

敏智的父母对我这个中国女婿倒是没什么意见,但他们觉得婚礼不办不行,在韩国人的观念里,没有婚礼的婚姻不算完整的婚姻。最后我们妥协了,在首尔办了场小型的婚礼,只请了双方父母和少数亲戚朋友,一共不到三十个人。那天敏智穿着婚纱走出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很美,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美,好像她不是在“嫁”给谁,而是在做一个自己的决定。

婚后的生活平稳了大概一年。

我们住在蚕室的一间大公寓里,离石村湖很近,晚饭后经常去湖边散步。敏智不喜欢牵手,她觉得那个姿势别扭,但她会挽着我的胳膊,这是我们最亲密的肢体接触。她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从来不说“我爱你”这种话,但她会记住我随口说想吃什么,然后周末做给我吃。她会在我出差前把我的行李箱整理好,里面分门别类地放好衣服和洗漱用品,甚至连转换插头都会多准备一个。这些事她做得不动声色,好像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额外的感谢。

我渐渐觉得,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我跟敏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平稳、理性、分工明确,像两个成年人共同运营一家叫做“家庭”的公司。

但问题出在了孩子身上。

结婚一年后,敏智还没有怀孕的迹象。我没有催她,因为我知道她的工作正处于上升期,怀孕生子意味着至少一年以上的中断,这对她的职业生涯是很大的打击。但我的父母开始催了,尤其是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有了没有”,然后叹气说“你们都多大了”。

二〇一六年夏天,敏智终于跟我谈了这个话题。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我喝的是啤酒。她看着窗外说:“永哲,我不想要孩子。”

我拿着啤酒罐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很多原因,”她说,“首先是工作,我现在的位置很难得,如果我休产假,回来之后不一定还能坐到这个位置。其次是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当一个好妈妈。我小时候我妈妈过得很辛苦,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做一个商业决策的利弊分析。我坐在旁边,脑子里一团乱。我理解她的考虑,甚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同时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想要孩子。书妍跟恩珠生活在一起,我每个月只见她两次,那种“爸爸”的感觉很淡。我想要一个跟我生活在一起的孩子,每天都能看到他长大的那种。

“这件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我说,“不一定要现在做决定。”

“我不想拖,”她说,“我马上就要三十五了,再拖下去对身体也不好。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那我们就不太合适。”

我不太合适。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我胸口。在崔敏智的价值体系里,婚姻就是一个合适不合适的问题,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感情纠葛。她不是在威胁我,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两个人的人生规划对不上,那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吵架,各自洗漱,各自上床睡觉。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孤独。不是因为她不想要孩子,而是因为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太冷静了,冷到让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只是一份可以被随时终止的合同。

冷静下来想,我又何尝不是呢?我跟敏智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合适”,而不是因为我有多爱她。我爱过恩珠,那种爱是热腾腾的、会让人胸口发烫的。但跟敏智在一起,我从来没体验过那种感觉。更多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像是两个不错的队友,互相配合,互相支持,但缺少那种“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也许敏智也是这样想的。也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只是觉得那种温度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人,而是一个不拖她后腿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我开始不确定了。

二〇一七年年初,我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书妍来我们家过周末,她那年已经九岁了,正是最敏感的年纪。敏智对书妍的态度很客气,像对待一个来做客的小朋友,会给她买零食,会陪她看电视,但不会跟她有太亲密的互动。书妍感觉到了这种距离感,她跟我说:“爸爸,敏智阿姨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不是,敏智阿姨只是不太会表达。

书妍“哦”了一声,但我知道她不信。

那天晚上送走书妍之后,我跟敏智聊了这件事。我说希望她能跟书妍多亲近一些,毕竟她是我的女儿。敏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永哲,我不讨厌书妍,但她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办法像对待亲生的一样对待她。如果你觉得这对书妍不好,我们可以调整她来家里的频率,或者你来我这里的时候不带她来。”

我当时就炸了。

“不带她来?她是我的女儿,我去哪她都跟着。”

“那就没办法了,”她说,“你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

“就什么?”

“就不用勉强了。”

我摔了手里的杯子。

那是我们在一起四年多里我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敏智被吓了一跳,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晚。我开始反思我跟敏智的关系。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吵过架。每次有分歧,我们都用一种很“成年人”的方式来解决——坐下来谈,分析利弊,得出结论。但有些东西是分析不了利弊的,比如书妍,比如一个孩子,比如我内心深处想要的那种家的温度。

敏智给不了我这些。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的人生目标和我的不一样。她想要的是一种轻量级的婚姻关系,两个人各自独立,互相支持但互不干涉。而我想要的是一个传统的家庭,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厨房,有孩子的笑声和哭声,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这两个目标之间没有对错,但它们之间有一条无法弥合的鸿沟。

二〇一七年五月,我跟敏智提出了离婚。

“你确定?”她问。

“确定。”

“行。”

就是这样。没有眼泪,没有挽留,没有“再给我一次机会”之类的拉扯。我们从提出离婚到办完手续,前后不到一个月。财产分割也很顺利,婚前财产归各自,婚后财产对半分,房子卖掉之后一人一半。整个过程高效得像在做一次企业清算。

办完手续那天,我们从法院出来,敏智忽然说:“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星巴克,她点了美式,我点了拿铁。我们像两个老朋友一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公司最近的业务,聊她接下来要去美国出差的事,聊书妍上几年级了。

临别的时候,她在咖啡厅门口站定,看着我说:“永哲,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是一个体面的人,”她说,“跟我见过的很多男人不一样,你不会因为自尊心受损就做伤害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你不负责,是你太想对所有人负责了。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满足所有人的期待,你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她说的那句话。太想对所有人负责?也许吧。我想对恩珠负责,所以把工资卡全交给她,以为这样就够了。我想对书妍负责,所以坚持留在韩国,以为每个月见她两次就尽了父亲的责任。我想对敏智负责,所以努力做一个平等合作的好队友。我想对父母负责,所以一直在要孩子和不要孩子之间摇摆。

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但每次都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是有的,但我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做出选择,而做出选择就意味着要放弃一些东西。我是一个贪心的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失去。

但人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第四章 空窗期:在废墟上重建

第二次离婚后,我真正地空了下来。

不是时间上的空,而是心灵上的空。第一次离婚后我很快投入了工作,第二次离婚后我连工作都觉得没意思了。我请了两个星期的假,一个人去了趟釜山,住在海云台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去海边走,走到走不动就坐下来看海,看到天黑就回旅馆睡觉。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但也什么都没想明白。

海云台的海跟别处的海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蓝,一样的咸,一样的潮起潮落。我坐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在海里游泳的人,有情侣,有家庭,也有一群一群的朋友。他们笑着闹着,好像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我知道不是的,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裂缝,只是有些人把这些裂缝藏起来了,有些人没有。

我来韩国十一年了,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婚,有一个女儿。存款不多,房子没有(两次离婚分走了大部分资产),人际关系也支离破碎。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十一年,但有时候走在街上,我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一个恰好住在这里的人,跟住在北京、上海或者任何一个城市没有区别。

这种漂泊感是致命的。它让你觉得无论你在哪里,你都不属于那里。

二〇一七年秋天,我搬到了往十里的一间小公寓里。房子不大,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看到南山塔。我花了很长时间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新的家具和餐具,甚至养了一盆绿萝。我对自己说,这是新的开始。

但新的开始需要新的心态。

我开始去看心理医生。是的,一个快四十岁的中国男人,在首尔的心理诊所里对着一个韩国医生讲述自己的婚姻史。医生说韩语,我说韩语,我们用第三国的语言来讨论我的情感问题,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荒诞了。

医生姓姜,四十多岁,是个很温和的男人。他听完我的故事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李先生,你一直在用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来处理婚姻。你觉得结婚、离婚都是人生要解决的问题,解决了就不用再想了。但婚姻不是一个问题,它是一段关系。一段关系没有标准答案,它需要你一直关注、一直投入。”

他说得对。

我一直把婚姻当成一个项目来做。跟恩珠在一起是为了有一个家,跟敏智在一起是为了有一个合适的伴侣。每个项目都有开始和结束,结束了就做下一个。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项目结束之后,我需要复盘,需要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需要真正地从上一段关系里走出来,而不是带着旧伤进入下一段关系。

我跟姜医生聊了大概半年,每两周一次。那半年里我哭过很多次,不是那种号啕大哭,而是说着说着就流泪了。姜医生从来不打断我,也不安慰我,他只是等我哭完,然后递给我一张纸巾。

“哭是好事,”他说,“你以前的情绪都压在下面,现在它们浮上来了。浮上来了才能流走。”

二〇一八年,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不是说准备好结婚了,而是准备好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我不再把“找一个人结婚”当作人生的首要目标,而是开始学着享受一个人的日子。我学会了做饭,不是那种简单的泡面或者炒饭,而是认真地买菜、切菜、做菜。我做红烧肉、麻婆豆腐、番茄炒蛋,也做辣炒猪肉、大酱汤、泡菜锅。一个人的饭菜不好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麻烦。但我发现做饭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治愈,切菜的节奏、翻炒的声音、调料混合的香味,这些微小的事情让你觉得生活是真实的。

我也开始规律地运动,每周去三次健身房。不是为了练出什么肌肉,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身体感觉好一点。跑步机上的四十分钟是最放空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心跳和呼吸。

书妍每周来我这边待两天。她那时候已经上小学了,会说中文和韩语,但中文不太好。我试着跟她多说中文,她不太愿意,说中文太难了,发音总是被韩国同学笑。我没有强迫她,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坚持用中文跟她对话,她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有一次她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个新妈妈?”

我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反问她:“你想要一个新妈妈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惠美(恩珠再婚后的丈夫带来的女儿)的妈妈对她不太好,我怕新妈妈也那样。”

我心里一酸,抱了抱她说:“放心,爸爸不会随便找一个人结婚的。如果有合适的人,一定会先让你认识。”

书妍没说话,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那段时间我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开始写日记。不是那种“今天吃了什么”的流水账,而是每天写一件事、一个感受、一个念头。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写着写着你就会发现,原来这件事我是这么想的,原来我心里一直有这么一个疙瘩没解开。

有一天我写下这样一段话:“我发现我对韩国女人的理解是有偏差的。我以前觉得恩珠代表传统、敏智代表现代,但现在我觉得她们代表的不是传统和现代,而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表现。恩珠的沉默和敏智的直接,本质上都是不想给我添麻烦。恩珠觉得说出来会让我为难,所以什么都不说。敏智觉得问出来会让我尴尬,所以她替我把决定做了。她们都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写完之后我看了好几遍,觉得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二〇一九年,我已经三十九岁了。

那一年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入韩国籍。不是因为我不爱中国了,而是因为生活的需要。我已经在韩国生活了十三年,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在这里,书妍也在这里。入籍之后办事会方便很多,不用每年续签证,也可以参与当地的社会生活。我父母不太高兴,但也理解。

入籍仪式那天,我在区厅的大厅里跟其他几十个人一起宣誓。大家都穿着正式的衣服,脸上带着或激动或紧张的表情。仪式很简单,工作人员念一段话,我们跟着念一遍,然后在文件上签字。念到“我愿意为大韩民国的繁荣和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的时候,我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我真的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公民了。一个从中国来的、离过两次婚的、没什么成就的中年男人,要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了。

仪式结束后,我一个人去吃了碗冷面,算是庆祝。

那碗冷面是在明洞的一家老店里吃的,面很筋道,汤很酸爽,配菜的萝卜泡菜脆生生的。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恩珠第一次带我去全州吃冷面的场景。那是二〇〇六年秋天,我们刚认识不久,她带我回全州见父母。在高速大巴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低下头看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在脸投下细细的阴影。

那个画面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我想起恩珠那天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想起她说话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头发别到耳后,想起她说“永哲啊,以后你跟我回全州,我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给你”时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那时候她相信我们会在一起很久,我也相信。

但我们都不擅长让那些相信变成现实。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想抽一根。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无声的呼救信号。我想起姜医生说的话:“你一直在逃避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了很久,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而是一个能跟我一起面对生活的不完美的人。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不是房子,不是地址,而是一个让我觉得“我在这里是安全的”的地方。我想跟一个人一起吃早餐,一起送孩子上学,一起为水电费账单发愁,一起在阳台上看夕阳。我想要的是那些琐碎的、无聊的、日复一日的小事。因为生活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而爱就是愿意跟同一个人重复做这些小事。

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我觉得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

但我也知道,找到这样的人不容易。我跟恩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些小事有多重要。我跟敏智在一起的时候,我把这些小事简化为“家务分配”和“责任划分”,忽略了它们背后那种被称为“情感”的东西。我像对待一个项目一样对待婚姻,所以得到的也只能是一个项目的结果——完成了,或者没完成,如此而已。

第三次婚姻来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学会了。

第五章 李秀雅:年轻的代价

认识李秀雅是在二〇二〇年春天,疫情刚刚开始的那段时间。

当时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业务总监,公司不大,但效益还不错。秀雅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梨花女大毕业,学的是中韩翻译。她来面试的那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容很淡,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新人常见的紧张或怯懦,而是一种安静的观察——她在看我,在看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在快速地判断这个环境的规则。这种眼神让我想起敏智,但又不一样。敏智的眼神是审视性的,像在做背景调查。秀雅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站在水边的人在看水的深浅,谨慎但不胆怯。

她的业务能力不错,中文比我想象的要好。据说她的父亲是个商人,在中国做过几年生意,从小送她去学过中文。所以虽然她没在中国长期生活过,但发音和语调都比一般韩国学生标准很多。

实习期间她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出彩,但也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三个月后我给了她转正的机会,她婉拒了,说找到了更合适的工作。我以为这就是我跟她全部的缘分了。

但生活总喜欢给你制造一些意外的桥段。

二〇二〇年八月,我参加一个行业聚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看到了秀雅。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跟几个月前那个穿西装裙的实习生判若两人。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也看到了我,端着酒杯走过来打招呼。

“李总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上班?”

“一家贸易公司,做中韩翻译和对接。”

我们就这样重新联系上了。

后来我们经常在行业聚会上碰到,偶尔也会约着一起吃个饭。一来二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见到她。她的聊天很有意思,不会像很多韩国女生那样只说一些客套话,她会聊自己的烦恼,聊对未来的担忧,聊她对中国电视剧的着迷——她特别喜欢《甄嬛传》,反复看了好多遍。

“你不觉得甄嬛很厉害吗?”她说,“从一个天真的小姑娘变成最后那样,她其实一直在成长。”

“你不觉得她变了吗?”

“变了,但她没有变坏。她只是知道了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然后学会了保护自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我小十二岁的女孩,比我成熟得多。

确定关系是在十一月。

那年首尔的初雪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十三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没有告诉秀雅那天是我生日,但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约我出来吃饭,给我买了一个蛋糕。蛋糕上写着中文的“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她写得很吃力。

那天我们去了汉江边的一个公园,下着雪,江面上雾气蒙蒙的。她把蛋糕放在公园的长椅上,点了一根蜡烛,催我许愿。我闭上眼睛,许了一个很俗气的愿望——希望今年能谈一场恋爱。

睁开眼的时候,秀雅正看着我笑。

“许了什么愿?”

“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灵不灵?”

我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像两个高中生在打情骂俏。风吹过来,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没有缩脖子,而是仰起头看着天,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李永哲。”她忽然叫我全名。

“嗯。”

“你喜欢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恩珠在雨中的公交站问过我同样的话。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现在我快四十了,听到同样的问题,心跳还是会加速,但已经不会面红耳赤了。

“喜欢。”我说。

她说:“那就在一起吧。”

跟秀雅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在韩国最快乐的时光。

不是因为秀雅比恩珠或敏智更好,而是因为这次的我不同了。我学会了表达,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在矛盾出现的时候不逃避、不沉默、也不冷处理。我把姜医生教我的那些东西都用在了秀雅身上,效果出奇地好。

秀雅跟我之前的两个女人都不一样。她既不沉默隐忍如恩珠,也不锋芒毕露如敏智,她介于两者之间。她会表达自己的不满,但不会用指责的方式。她会说“你今天回来晚了,我一个人吃了晚饭,有点不开心”,而不是什么都不说然后生闷气,也不是直接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这种表达方式给了我回旋的余地,让我可以解释、可以道歉、可以弥补,而不是面对一堵沉默的墙或者一把锋利的刀。

我跟姜医生说秀雅的时候,姜医生说了一句话:“不是你学会了经营关系,是她教会了你如何经营关系。有些人就是有这种能力,她们能在不指责你、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表达自己的需求。”

我开始相信,也许这才是对的人。

二〇二一年春天,我跟秀雅求婚了。

那年我已经四十一岁了,秀雅二十九岁。我们在一起不到一年半,按常理说有点快,但我不想再等了。人生过了四十,你会发现时间过得比你想象的快得多。我不想到五十岁的时候还在说“再等等”。

求婚的地方在南山塔,就是那个挂满了爱情锁的观景台。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夕阳把首尔染成一片金色。我提前在那里挂了一把锁,上面写着“李永哲❤️李秀雅”。我找了个借口带她去看日落,走到那把锁旁边的时候,我指着锁说:“你看,那边有个人挂了一把锁,上面有你的名字。”

她凑过去看,读出了那行字,然后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单膝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不算大但很亮的钻戒。

“秀雅,嫁给我好吗?”

她愣住了。周围的人开始鼓掌,有几个游客甚至举起了手机拍视频。秀雅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咖啡,咖啡杯微微晃动着。

“你起来。”她说。

“你先答应我。”

“你起来,地上凉。”

“那你答应我。”

她突然哭了。不是恩珠那种压抑的哭,也不是敏智那种冷静的哭,而是像个小女孩一样毫无顾忌地哭出了声。她蹲下来,把那杯咖啡放到地上,然后伸出手让我给她戴戒指。

我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在抖,抖得连戒指都差点拿不稳。旁边有人用韩语喊“祝福你们”,我用中文回了一句“谢谢”,然后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大家就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首尔站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庆祝,就我们两个人。秀雅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一直盯着手上的戒指看,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不喜欢?”我问。

“喜欢,”她说,把手指举到眼前,“但我在想,我妈妈看到这个会说什么。”

秀雅的父母住在仁川,父亲经营一家小建筑公司,母亲是家庭主妇,家境殷实但不算富裕。秀雅是独生女,在一个普遍重视儿子的韩国社会里,她父母对她格外上心,也格外保护。

我知道她父母一直希望她嫁给韩国人。不是因为看不起中国人,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跨国婚姻太复杂,语言、文化、生活习惯都有差异,而且我的情况也确实复杂了一些——四十一岁,离过两次婚,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

“你怎么跟他们说我的情况?”我问秀雅。

“我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她说,“离过婚不是你的错,只是遇到了不合适的人。”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离过婚当然不是错,但它确实说明了一些问题。它说明这个人可能不擅长经营婚姻,或者至少在婚姻方面运气不好。不管怎么解释,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让未来的岳父岳母警觉的信号。

果然,秀雅跟父母说了之后,她妈妈的第一个反应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说了一句:“你确定吗?”

秀雅说她确定。

她爸爸的反应更直接:“他比你大十二岁,离过两次婚,还有一个孩子。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以后日子怎么过?”

秀雅说:“过得很好,比很多人过得都好。”

她爸爸没有再说别的,但我知道那个结没有解开。它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像水底的石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二〇二一年六月,我跟秀雅结婚了。

那是我第三次站在婚姻登记处的柜台前签字。工作人员看到我的资料,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结过这么多次婚。我没有解释,因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婚礼在仁川的一家酒店举行,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秀雅穿韩服的样子很美,红色的裙摆在舞台上旋转的时候,我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在想,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还能相信这一次会不同吗?

婚后的生活确实跟之前不同。

秀雅没有辞掉工作,但她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可以居家办公。家务我们分工,谁有时间谁做,不搞值日表那一套。我学会了做韩国菜,秀雅也学会了做几道中国菜。我们的厨房里同时放着酱油和韩式酱油,陈醋和米醋,豆瓣酱和辣椒酱。她喜欢吃麻辣烫,我喜欢吃泡菜汤。我们在吃上的差异没有变成矛盾,反而成了一种乐趣——她带我去吃她觉得好吃的韩国餐厅,我带她去吃我觉得正宗的中餐厅。

但真正让我觉得这次不同了,是我们吵架的方式。

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了——我忘了她的生日。不是完全忘了,是我记错了日期,晚了两天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回家,秀雅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我打开门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慌。

“对不起,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的生日。对不起,我真的记错了。”

她没有说话。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

“秀雅,对不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眼泪但没有流下来,“我不是气你忘了我的生日,我是气你让我觉得你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很重的话,而是因为她说的跟恩珠当年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放在心上”这四个字,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女人口中说出来,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她们感觉不到我的在意。

我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你说的对,我确实做错了。不是因为我不在意你,而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忙到没有好好思考什么事情是重要的。这不应该发生,我保证不会再有了。”

她没有马上说没关系,而是看着我,好像想从我的眼睛里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好吧,这次原谅你。但下次你要是再忘了,我就把你的生日也删掉,以后都不过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

这就是秀雅跟恩珠和敏智不一样的地方。恩珠不会说“我原谅你了”,她会默默地原谅你,但你会因为不知道她是否原谅了而一直惴惴不安。敏智不会给你机会请求原谅,因为她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她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所有可能性考虑进去,然后告诉你“你忘了我的生日,这说明我们的关系在你生命中的优先顺序低于你的工作,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秀雅会生气,会告诉我她为什么生气,会给我机会道歉和弥补,然后真的翻篇。这种沟通方式让我觉得我们是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在相爱,而不是两个社交机器人在执行某种程序。

二〇二二年,秀雅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我在济州岛出差。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紧张。我连夜赶回首尔,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秀雅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上。

“你在干什么?”她笑着问。

“我在听。”我说。

“什么都听不到的,才几周。”

“我在听他的心跳。”

秀雅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都可以,”我说,“健康的就好。”

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第一次是书妍,那时候我和恩珠都在,但我不在——我的身体在,心思不在。我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做所有我以为是“为家庭好”的事情,唯独忘了参与那个“家”本身。

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开始减少出差,把更多的时间留给秀雅和未出生的孩子。我陪她去产检,每次都去。我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从一粒花生米慢慢长出四肢和五官,心脏在胸腔里一跳一跳的,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那是生命本身在向你宣告它的存在。

秀雅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的父母从仁川搬到了首尔,说是为了照顾女儿。我给他们租了离我们家不远的一间公寓,走路大概十分钟。秀雅的妈妈每天都会过来,给我们做饭、收拾房间、准备宝宝的东西。我知道她其实还是不太赞成这门婚事,但她对女儿的爱盖过了她的偏见。

有一天,秀雅的妈妈在我家厨房里做饭,我在客厅里看文件。她忽然用韩语说了一句:“永哲啊,过来帮我剥蒜。”

我放下文件走过去,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她背对着我在切菜,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你以前结过两次婚?”她忽然问。

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秀雅的妈妈从来没有当面问过我关于前两次婚姻的事情,她只是从秀雅那里听了一些大概。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她想知道她的女儿是不是嫁给了别人的“剩下的”。

“是的。”我说。

“为什么离婚?”

我沉默了一下,说:“第一次是因为我不够好,没有照顾好太太和孩子。第二次是因为两个人的人生方向不一样,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她没有停下切菜的手,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节奏变慢了。

“那这一次呢?你确定你能照顾好秀雅和这个孩子吗?”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尽力不是用来保证的,”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说,“我女儿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把她养得干干净净的,不是为了让她去给别人当继母、给别人收拾烂摊子的。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我们家秀雅嫁了个离过两次婚的外国人,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是事实,我无法反驳。

她叹了口气,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我不是不喜欢你,”她说,“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女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们走的路不一样,就算现在走到一起了,以后也可能会分岔。到时候受伤的是秀雅,还有这个孩子。”

她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我知道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我的过去不是一个可以被几句话抹掉的东西,它是一个事实,一个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事实。我能做的不是否认这块石头的存在,而是努力不让这块石头砸到秀雅和孩子的脚。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说。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炒菜。厨房里只剩下油在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

二〇二三年一月,秀雅生下了一个儿子。

顺产,体重三公斤六,哭声震天响。护士把他抱给我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小脸皱成一团。我抱着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手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恩珠走的时候我没哭,书妍离开我的时候我没哭,跟敏智分手的时候我也没哭。但抱着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生命本身太震撼了,它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它就在那里,温热、柔软、有呼吸,它要求你负责。

我给他取名叫李叙俊,韩文名就是叙俊。秀雅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老气,但我说这是我想了很久的,她就没有反对。

叙俊出生后的日子,是我在韩国最累也最充实的日子。

秀雅休产假在家带孩子,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接手孩子,让她休息。新生儿每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日夜颠倒,我跟秀雅都瘦了一大圈。但奇怪的是,我没有觉得苦。每天凌晨两三点被叙俊的哭声叫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冲奶粉,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脸上,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因为没有烦恼,而是因为你知道你在做一件对的事。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要求或期待,而是你自己选择了做这件事,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但平静并不意味着没有波澜。

秀雅产假结束回去上班之后,我们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她负责的几个项目同时推进,工作压力很大,经常加班到很晚。我这边也是,公司业务拓展到东南亚市场,需要我频繁出差。叙俊被送到秀雅妈妈那里,我们一周只能见他一两次。

二〇二四年,我们之间开始出现一些以前没有的问题。

秀雅觉得我对家庭的投入不够多。她的逻辑是:你是爸爸,你应该把家庭放在第一位。我的逻辑是:我是爸爸,我需要赚钱养家,孩子需要钱吃饭上学,我不能因为在家陪孩子就把工作搞砸了。

这个矛盾跟当初我跟恩珠的矛盾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我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并且试图解决。

我试着跟秀雅沟通。我说,我不是不愿意在家带孩子,但我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她说她的平衡点就是我希望我能在家多待一些时间。我问她多少是多,她说一周至少四天在家,不出差。我说这个我尽量,但不能保证。她说那就不叫尽量。

我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很多次,每次都陷入死循环。她希望我做出承诺,我没办法做出绝对的承诺,她觉得我不够努力,我觉得她不理解我的工作压力。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因为这个事情吵起来了。秀雅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你跟恩珠也是因为这样才离婚的吗?因为你永远不在家?”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愣住了,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她提到了恩珠。在我们的婚姻里,恩珠一直是一个禁区,我们都不提。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因为那是我的过去,跟我们的现在无关。但秀雅提出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开始把我的过去当成一个威胁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问。

“因为你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她说,“你总觉得现在努力工作以后就能弥补,但你知道我不能接受那样。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要的不是你赚多少钱,我要的是你在。”

这句话太熟悉了。恩珠说过,敏智虽然没说但她的行为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韩国女人,不管她们是传统还是现代,不管她们是全职主妇还是职场精英,她们对婚姻的核心诉求出奇地一致——她们要的是一个“在”的丈夫。不是有钱的丈夫,不是有能力的丈夫,甚至不是长得帅的丈夫,而是“在”的丈夫。

这个“在”字包含了很多意思。它意味着物理上的在场——你人在家里,而不是在天涯海角出差。它也意味着情感上的在场——你在听她说话,你记得她的生日,你看到她的付出并且表示感谢。它还意味着时间上的在场——你不是活在过去的后悔里,也不是活在未来的期待里,而是活在她身边,就在此时此刻。

这个道理我花了将近二十年才想明白。三段婚姻,三次教训,我终于理解了韩国女人这个“共同特点”——她们对“在场”的渴求远超对物质的渴求。

这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但它需要你用时间和生命去验证。

二〇二四年秋天,秀雅跟我进行了一次长谈。

那天叙俊被外婆接走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秀雅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有点意外,因为最近我们俩都很忙,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她说,“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叙俊最近学会了走路,聊公司的烦心事,聊首尔的房价。话题慢慢地、不刻意地转向了我们的关系。

“永哲,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不觉得我们结婚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是的,变了。但任何关系都会变,不变的是木头。”

“什么意思?”

“木头放在那里不会变,但木头是没有生命的。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变,树在长高,花在开谢,人也在成长。我们的关系在变,说明它在活着。”

秀雅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哲学了?”

“被你逼的,”我也笑了,“跟你结婚之后我看了好多情感类的书,不然我怎么接得住你的问题。”

气氛轻松了一些。但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松。

“我在考虑调整工作,”我说,“减少出差的频率,多在家。公司那边我可以谈,如果实在不行,我可以换一家不需要出差太多的公司。收入可能会降一些,但够用就行。”

秀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能做到吗?我是说,你真的能接受收入下降吗?你是一个很在意成功的人,我知道的。”

“我在意的不是成功,我在意的是被认可。但后来我发现,最需要认可我的那个人其实是你,不是我的老板,不是我的同事,也不是外面那些不认识我的人。如果你觉得我不够好,那我赚再多的钱也没用。”

秀雅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事业,我也不想因为你的事业放弃你。我想找一个我们都能舒服地待着的地方。”

“那我们一起找。”

那顿饭吃到了半夜。我们聊了很多以前没有聊过的事情。她告诉我,她有时候会嫉妒书妍,因为书妍身上有一部分我是恩珠的,而她永远拿不到那一部分。她说她知道这种嫉妒是没道理的,但它就是存在。

我告诉她,我对未来有过很多恐惧。我害怕这段婚姻重蹈前两段的覆辙,害怕秀雅有一天也会说“太晚了”,害怕叙俊长大后会像书妍一样在两个家庭之间来回奔波。这些恐惧我一直压在心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说出来之后,那些恐惧好像就没有那么可怕了。它们从藏在黑暗角落里的小怪兽变成了可以被放在桌上讨论的话题。秀雅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你别怕”之类的废话,而是说:“恐惧是正常的,我也怕。但我们可以一起怕。”

这句话让我笑了。

一起怕。不是我不怕了,而是我们在一起了。

二〇二五年,我跟秀雅的婚姻走到了第四个年头。

书妍已经十七岁了,上高中二年级。她跟秀雅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还谈不上亲密,但至少可以自然地相处了。书妍有时候会来我们家住,跟叙俊玩。叙俊很喜欢这个姐姐,每次书妍来了就黏着她不放。

书妍的韩语比中文好太多了,但她在努力学中文。有一次她跟我说,她想考中国的大学,去北京或者上海读书。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高兴的是她想了解我的文化,担心的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去异国他乡太辛苦。

“你妈同意吗?”我问。

“她说看我自己的决定。”

“那你自己呢?你确定想去?”

“我想去看看爸爸以前生活的地方,”她说,“我想知道爸爸是从哪里来的。”

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秀雅在旁边摸了摸我的背,小声说:“你女儿很爱你。”

我说我知道。

叙俊已经两岁了,正是最调皮的年纪。他会说简单的韩语和中文,经常在两种语言之间自由切换,说的句子连他自己可能都搞不清楚是哪国的语言。秀雅说等他再大一些就送他去双语幼儿园,我说没必要,顺其自然就好。我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不强迫,不强求,让他自己选择。

秀雅的父母跟我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丈母娘不再提我离过两次婚的事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看到秀雅过得还行,就懒得计较了。她依然每天来我们家帮忙,做饭、打扫、带孩子。她做的泡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我这么说不是因为她是我的丈母娘,而是因为这是事实。

我父亲去年去世了。

我回去奔丧的时候,秀雅带着叙俊跟我一起回去的。叙俊第一次回中国,对什么都好奇,看到街上的自行车都要停下来看半天。我父亲最后的日子里见到了叙俊,他抱着叙俊的手很瘦,但握得很紧。他用方言跟叙俊说话,叙俊听不懂,但乖乖地没有动。

我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次找的,看样子是对的了。”

我说嗯。

十一

现在,我坐在首尔清潭洞的这家咖啡厅里,窗外飘着细雪,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这篇文章我写了断断续续好几个月,有时候写不下去了就搁着,过几天再捡起来。不是因为没有内容可写,而是因为有些回忆写起来太疼,你得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

有读者可能会问,你总结的韩国女人的共同特点到底是什么?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了,但不妨再明确地说一次——她们对“在场”的渴求远超对物质的渴求。不管是传统的金恩珠,还是现代的崔敏智,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李秀雅,她们最想要的都不是一个有钱的丈夫、一个有能力的丈夫、一个帅气的丈夫,而是一个“在”的丈夫。

这个“在”是物理上的在场,也是情感上的在场,更是时间上的在场。

我花了十八年、三段婚姻才真正理解这件事。代价很大,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前两次的失败,我不会有现在的心态来经营第三次婚姻。我依然可能会像当初一样,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以为按月交工资卡就是一个好丈夫的全部义务。

现在我明白了,婚姻不是一份合同,不是你履行了条款上写的义务就算完成任务了。它是一段需要你一直在线的关系,你不能断联,不能失联,不能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说“我在忙”。

这不是韩国女人的专利,全世界的女人都这样。只是我在韩国生活了十八年,跟三个韩国女人生活过,所以我只能总结韩国女人的特点。如果我在别的国家生活那么久,可能也会得出类似的结论。

但有一点韩国女人确实比较突出——她们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需求。她们太习惯忍耐了,太习惯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表达爱意了。这一点跟中国女人很不一样。中国女人会直接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给我解释解释”。韩国女人不会,她们会默默地等,等到失望积攒够了,就直接说“离婚吧”。

这给丈夫出了一个难题——你需要学会在没有明确信号的情况下感知她的情绪。如果你做不到,就会像我一样,在“一切都好好的”的表象下被突然告知“太晚了”。

我现在跟秀雅有一个约定——每周五晚上是我们的“坦白时间”。不管有什么事,不管有多忙,周五晚上我们都要坐下来聊聊这周发生的事情,聊开心的,也聊不开心的。如果有什么不满或者委屈,必须在那天说出来,不能憋着。

这个办法是秀雅想出来的。她说她不想变成那种“什么都不说最后直接走了”的女人,所以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表达渠道。我同意了。刚开始的时候很不习惯,因为我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也习惯了不问她有什么忧。但慢慢地,周五晚上成了我们每周最期待的时间。

上个月,秀雅问我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这次会不一样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不知道这次会不会不一样,因为未来没有人能预测。但我知道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是命运不公,是遇到的人不对。现在我知道,那些婚姻失败跟我自己有很大关系。如果我不改变自己,换一百个人也还是一样。”

秀雅点了点头,说:“那就够了。”

窗外雪停了。咖啡厅里又进来几个客人,带着一身寒气。我把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喝完,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第十八年的总结”。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可以把这三段婚姻的经历写成一本书,我会在扉页上写这样一句话:

献给所有在婚姻里迷路过的人。不是所有的迷路都会找到出口,但只要你还在走,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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