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凉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隔壁楼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楼下的巷子里有几只野猫在叫,声音尖利,像婴儿哭。我突然想数一数,从二十岁到现在,我到底跟多少个男人一起生活过。十个。整整十个。
这个数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什么酒量,一罐啤酒就有点上头,脑子里那些男人的面孔像放老电影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去。有胖的,有瘦的,有爱喝酒的,有不爱说话的,有打人的,有被打的,有真心待我的,也有骗得我倾家荡产的。他们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点——离过婚,而且比我大不少。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大叔,觉得大叔成熟、稳重、懂得疼人。到了四十岁,我发现自己还是跟大叔在一起,只不过我自己的年纪也上来了,那些大叔就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头子。
我出生在四川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县城,在绵阳和广元之间,坐大巴车要颠簸好几个小时才能到。家里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老三,不上不下,最不受重视。我爹在镇上的粮站上班,我娘在田里刨食。日子过得紧巴,但也不至于饿肚子。我读书不行,不是笨,是坐不住,课本上的字像蚂蚁爬,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初中毕业我就不念了,在家帮了两年农活,然后跟着表姐去了成都。
那年我十八岁,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娘给我做的布鞋,兜里揣着三百块钱,在成都荷花池批发市场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住了一晚。那个小旅馆的墙上贴着发黄的 wallpaper,床单上有烟烫的洞。表姐在附近的服装厂上班,托人把我塞进去做了车工。车间里机器轰轰响,说话要靠吼,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疼,一个月能挣八百块。但我觉得挺好的,自己能挣钱了,不用再看我爹的脸色。
厂里年轻姑娘多,小伙子也多。下了班大家就结伴去逛夜市,吃麻辣烫,看路边卡拉OK。我没有谈过恋爱,但心里是想的。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我也盼着有个人能对我好。第一个追我的是厂里的机修工小陈,跟我差不多大,瘦高个,脸上有青春痘。他请我看过两场录像,在录像厅里偷偷拉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觉得没意思,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说两句话就脸红,像个孩子。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一个能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人。这种想法大概跟我的家庭有关。我娘在家里从来都是听我爹的,我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说错了,我娘也不会反驳。我从小就觉得,女人就该找个能靠得住的男人。
二十岁那年,我遇到了老周。他三十五岁,离异,在荷花池做批发生意,卖鞋。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厂门口的小饭馆,他跟几个朋友吃饭,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他穿着皮夹克,头发用摩丝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朋友认识我们厂的一个姐妹,就把我们叫过去一起吃饭。老周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说,小妹儿,咱俩喝一个。我说我不会喝。他说,不会喝才要学,人生在世,什么都要会一点。
我当时觉得他说话真有道理,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后来他就经常来找我,开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厂门口,按两下喇叭。工友们就在背后议论,说我跟了一个离婚的男人,图人家有钱。我不在乎,我是真的觉得老周好。他带我去吃好的,给我买衣服,说话也好听,不像小陈那样结结巴巴的。他知道的事情多,去哪里进货划算,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分辨真假钞,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本事。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后,我就从厂里的宿舍搬出来,住进了老周在五块石租的房子。那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夏天热得要命,但我觉得那是天堂。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偶尔去他铺子上帮忙。日子过得很舒坦,我感觉自己终于过上了正经日子。老周对我也好,隔三差五给我零花钱,逢人就说这是我老婆,从来不说是女朋友。我喜欢听他说“我老婆”三个字,觉得有面子。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大概半年后,我发现老周经常半夜才回来,身上有酒气,有时还有香水味。我问他去哪了,他说跟客户吃饭。我说吃个饭要吃到半夜两点吗?他就翻脸了,说我管得多,说他一个做生意的,应酬是正常的。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敢跟他说硬话,只好忍着。但忍不是办法,后来有一次,我在他衬衫领子上发现了一个口红印,粉红色的,很淡,但看得清清楚楚。我拿着衬衫问他,这是什么?他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蹭到的。我说你跟谁蹭的?他把衬衫抢过去,揉成一团,说你烦不烦,天天疑神疑鬼的,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回来还要受你的气。
那天晚上他摔了门出去,一夜没回来。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决定搬走。我收拾了自己的衣服,把钥匙压在茶几上,回了厂里的宿舍。工友们看我眼睛肿的,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就是我的第一段同居关系。前后不到一年,我二十岁出头,第一次尝到了被男人骗的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不光有别的女人,他那个批发生意也是虚的。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鞋都是赊来的,卖了钱先还利息,根本没什么家底。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唯一的遗憾是,走的时候太便宜他了,连个巴掌都没甩。
从老周那里搬出来之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上班没心思,吃饭没胃口,人瘦了一圈。我表姐骂我,说那种男人有什么好想的,离过婚的,老油条一根,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找谁不好,非要找这种货色。我心里不服气,但嘴上不敢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心喜欢老周的,不是图他的钱,虽然他也没几个钱。
二十三岁那年,家里人开始催我结婚。过年回家,我娘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城里晃荡也不是个事,赶紧找个正经人嫁了。我爹在旁边抽烟,不吭声,但他的意思跟我娘一样。我说我不想结婚,我娘就哭,说我们老陈家就你一个还没着落,你二姐孩子都两个了。我没法,只好答应相亲。
相了好几个,有做木工的,有跑长途的,有在镇上开小超市的。都不太满意,不是嫌这个矮,就是嫌那个闷。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拿他们跟老周比,老周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会说话会来事,跟那些闷葫芦待在一起,我怕我会疯掉。
后来相中了刘建国。他三十二岁,离异,在县城开了个修摩托车的铺子,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脸络腮胡子,但说话挺和气。他也是离过婚的,跟前妻有个女儿,跟着前妻过。我问介绍人他怎么离的婚,介绍人说,他前妻嫌他没出息,跟一个做建材的跑了。我当时觉得他也是个苦命人,同病相怜,就动了心思。
我跟刘建国处了半年,觉得还行。他不喝酒不赌博,就是修车,天天一身机油味,但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回来。他也不像老周那样在外面乱来,下班了就回家,炒两个菜,看看电视,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他唯一让我不满意的是,他太抠门了。给他自己买件好点的衣服都不舍得,更别说给我买了。我有时候想买个什么东西,他就说,买那干啥,浪费钱。我说我花的是自己的钱,他说你的钱就是咱家的钱,不能乱花。
我没有跟他扯结婚证,就是住在一起。我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多,在县城过日子也够了,但是存不下什么钱。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跟他商量,说要不咱们把铺子扩大一点,加个洗车什么的,我来帮忙。他说,你知道洗车要多少本钱吗?你以为洗车就是拿个水管子冲一下?我说,我就是提个建议,你发什么火?他就闷着头不说话了,进屋倒头就睡。
日子就像一潭死水,不冷不热的,没什么盼头。最难熬的是晚上,他经常背对着我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才二十多岁,就过着五十多岁的生活,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缺了点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他没在铺子里,也没在家里。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外面跟朋友吃饭。我等到半夜十二点,他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身上有一股酒臭味。我很惊讶,因为他从来不喝酒的。我问他跟谁喝的,他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时一起打麻将的。我说你不是不喝酒吗,今天怎么喝了?他说心情不好。我问怎么心情不好,他不肯说,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把事情跟我说了。他前妻要带着女儿去外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他说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女儿了,前妻不准他见,现在又要带走,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个大男人,满脸络腮胡子,眼睛里全是泪。我看着心疼,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伸手去抱他,他把我推开了,说,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虽然闷,但至少还好好过日子,现在连日子都不好好过了。铺子也不好好管,客人来了爱搭不理,修车也修得马虎,回头客越来越少。他从前妻身上解脱出来的那点精气神,被那个消息打得粉碎。他开始喝酒,每天都要喝,不是跟朋友喝,是自己一个人喝。喝着喝着就哭,哭了就睡。我试着跟他说话,跟他沟通,跟他说咱们好好过日子,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不听,还冲我发脾气,说我不懂,说他心里苦。
我知道他心里苦,但我心里就不苦吗?我每天上班累得像条狗,回来还要伺候他,还要看他的脸色,还要听他发牢骚。我图什么?图他一个月两千块钱?图他那张络腮胡子的脸?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都上过一次当了,怎么又掉进同样的坑里?
有一天我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起因是他喝多了,把一碗热汤打翻在我腿上,烫红了一大片。我疼得直叫唤,他不但不道歉,还说是我放在那里碍事。我气疯了,把他喝剩下的半瓶白酒砸在地上,瓶子碎了,酒溅了一墙。他跳起来要打我,手举得老高,但是没落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出了门。
那天之后,我回了趟老家。我娘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我在家待了一个礼拜,每天帮我娘喂鸡、洗菜、做饭,什么都不想。我觉得我需要重新想想自己的生活,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回县城之后,我找了刘建国,跟他说我要搬走。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弹。他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我就是不想过了。他说,我哪里对不起你?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但我也不欠你的。他说,你走吧,走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说拿着,当路费。我没要。我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我的衣服和几本书,走出了那个住了两年的小院子。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被烟熏得眯了眼。
这一段,持续了两年。分手的时候我二十五岁。
离开刘建国之后,我又回了成都。这次我没有再回厂里上班,那种坐穿的工作我做够了。我在一家美容院找到了工作,当学徒,学做脸、按摩、纹绣。老板娘姓赵,四十多岁的女人,人很精明,但对我们这些小妹挺好的,手把手地教,也不藏私。她说,女人要有一门手艺,靠谁也不如靠自己。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在美容院干了两年,从小工做到了技师,手里的活计在同批学徒里算是好的。赵姐说我有天赋,手指灵活,记性好,客人来过一次就能记住人家要什么。其实哪有什么天赋,就是肯下功夫。别人下班了逛街打牌,我留下来练手法,拿自己的腿练,拿枕头练,练到手指发酸为止。
二十六岁那年,我遇到了老吴。他是赵姐一个老顾客的弟弟,四十出头,在西门开了一家五金店。那天他陪他姐来做美容,坐在店里等,我就给他倒了杯水。他看了我一眼,说谢谢,然后低头看手机。我心想,这个人看着挺正派的,不像那些来美容院就油嘴滑舌的男人。
后来他姐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着他。赵姐跟我开玩笑,说你看人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说不可能吧,人家条件那么好,怎么会看上我。赵姐说,条件好不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对眼。
老吴确实条件不错,五金店开了七八年了,生意稳定,在郫县有一套房子,没贷款。离异,有个儿子跟前妻,每年给抚养费。这些信息是赵姐帮我打听来的,她说,妹子,你要是觉得合适,就试试,别错过了。
我跟老吴的第一次约会是他主动的。他请我在双楠的一家火锅店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吃得满头大汗。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不像有些人东拉西扯的。他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六,他说,我比你大十六岁,你不介意吧?我说不介意。他说,我离过婚,有个儿子,你也不介意?我说不介意。他笑了笑,说,你倒是个爽快人。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从美容院的宿舍搬到了他的房子里。他说你就在家待着吧,不用上班了,我养你。我说不行,我得有自己的事做。他不高兴,说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说不是不信任你,是我这个人闲不住,不让我做事我会憋出病来的。他想了想,说那行,你来我店里帮忙吧,我给你开工资。
我去了他的五金店。那是我第一次接触五金,螺丝螺母、水管电线、扳手钳子,全是不认得的。我记不住型号,客人来了问我要什么,我说不出来,急得满头汗。老吴一开始挺有耐心的,慢慢教我,但生意忙起来他就没耐心了,当着客人的面就说我,你怎么这么笨,都学了多少天了还记不住!我脸上挂不住,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我忍住了,没哭出来。
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在车里掉了眼泪。老吴看到了,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说,对不起,我脾气急了点。我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笨了。他说,你不笨,就是太要强了。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强做什么?
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强。我的要强,是前面那两段感情教给我的。靠男人靠不住,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我得靠我自己。
但我还是在他店里干了下去,而且干得越来越好。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店里几百种货品都记了下来,价格、库存、放在哪个货架上,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老吴对我刮目相看,说你是用功了。我说我不比别人聪明,但我认学。
跟老吴在一起的三年,是我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最安稳的一段日子。我们之间的日子有磕绊,但总体是往好的方向走的。我从五金店的小工变成了他的得力帮手,顾客喜欢找我买东西,觉得我说话和气,不像老吴那样急吼吼的。老吴也愿意听我的建议,我把店里重新布置了一下,把常用的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生意确实好了一些。赵姐说我找了户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我也以为,这一次应该能走到最后了。
但是,老天爷大概觉得我这个人命太硬,非要给我添点堵。
老吴的前妻突然回来了。她在外面混了几年,钱没挣到,人倒是老了十岁。她回来不是因为还念旧情,是因为想把儿子的抚养权争回去。她找律师给老吴发了函,说老吴不具备抚养能力,要求变更抚养关系。老吴气得要死,说当初是她自己走的,孩子丢给我,现在又想要回去,凭什么?
官司打了好几个月,闹得很不愉快。老吴的前妻到处说我的坏话,说是因为我,老吴才不管孩子的。我到小区接孩子都能听见那些婆婆妈妈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些我能忍,毕竟我确实在老吴的生活里,让人嚼舌根也正常。我难过的是老吴的变化。为了打官司,他白天没心思看店,晚上睡不着觉,瘦了二十多斤。我心疼他,但帮不上忙。法律上的事情我不懂,找律师的钱我也没有,我只能在店里多盯着,尽量不让他操心。
后来法院判了,孩子归前妻,老吴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周末可以探视。老吴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亮。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旁边,没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这件事之后,老吴好像对我也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前妻的那些话让他心里起了疙瘩,他开始跟我计较一些以前不计较的事情。店里的账,他以前从来不过问,现在每个月都要对一遍,连我买盒饭的钱都要算清楚。我觉得委屈,但我说不出口。毕竟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没有跟他领证,我只是住在他的房子里,在他的店里打工。从法律上讲,我跟那些店里的客人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我跟他商量,说我想在附近开一家美容店,自己单干。我说,我在美容院学过,又有经验,开店我熟,应该能赚钱。他听了之后想了很久,说,你开什么店,在店里帮我不挺好的?我说,我不想一辈子卖螺丝。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干丢人?我说不是,我就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说,那你去吧,但你要想好了,开店要本钱的,赔了别找我。
他没有说给我钱,也没有说借给我。我也没有问他开口。我跟我表姐借了三万块,又找赵姐借了两万,在东门的一个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美容店。店面不大,就二十来个平方,放了四张美容床,门口立了个招牌,叫“小陈美容”。开业那天,老吴没来。他说店里忙,走不开。我知道他不是走不开,他是不想来。
店开起来之后,我跟老吴之间就慢慢淡了。我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去都很晚,经常是他已经吃过了,自己一个人看电视。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十句话。我不怪他,我知道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他觉得我翅膀硬了,要单飞了,他控制不住我了。但我不想过那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日子,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阴影底下。
二十九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很平静地吃了顿饭,我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搬到了美容店的阁楼上。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把包拎上车,抽了根烟,什么都没说。我开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冬天的雾里。
我的第三段同居关系,就这样结束了。不吵不闹,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就是两个人走到了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美容店的头两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也是最充实的日子。
我在阁楼上住了两年。那地方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下雨天还漏水。我每天晚上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的事情——这个月的房租还没凑够,上批产品卖得不好,新来的那个技师手法太硬客人不满意。我把自己逼得像一块拧干的毛巾,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把店里的卫生搞干净,然后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不是给自己买,是给店里的员工做午饭。我们店里的规矩是包吃不包住,我亲自下厨,炒几个家常菜,大家一起吃。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不容易,能省一顿是一顿。客人们也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做脸的时候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成了回头客。
我的客人大多是附近小区的阿姨大姐,年纪从三十到六十不等。她们来做美容,不光是图我手艺好,更多是来找我说话。她们跟我讲她们的烦心事——老公不体贴、孩子不听话、婆媳关系处不好。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帮她们按着按着,她们就睡着了。我觉得我像一个树洞,装满了别人的秘密和心事。
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把美容床从四张增加到六张,又雇了两个小姑娘帮忙。赵姐听说我开店了,专门跑来看我,还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客人。她说,我就知道你是这块料,你比我手底下任何人都用心。我说,赵姐,要不是你教会了我手艺,我还在超市收银呢。赵姐说,手艺是我教你的,但能不能干成事,全看你自己的心气。
三十一岁的时候,我把美容店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地方,四十多个平方,装修得漂漂亮亮的。门口的招牌换成了“小陈美容养生会所”,虽然叫会所,其实就是个街边小店,但听起来上档次了。我每个月能挣七八千,有时候上万,比在五金店强多了。我把我表姐的债还了,又把赵姐的钱也还了。赵姐说不要利息,我硬是多给了她两千块。做人要讲良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认识了老宋。
老宋是我一个客人的老公的朋友,五十出头,在眉山那边开了个茶楼。那天他陪朋友的老婆来做美容,坐在店里等。他跟老吴不一样,老吴是闷葫芦,他是话匣子。从进门到出门,嘴巴就没停过,跟我聊这个聊那个,从茶楼的生意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旅游,从旅游聊到人生。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西藏新疆内蒙古,说他在西藏的时候还见过天葬。我说你别骗我了,你去过西藏吗?他说你不信?我手机里有照片。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果然有他在布达拉宫门口的照片,晒得跟非洲人似的。
他这个人很有意思,说话风趣,喜欢开玩笑,但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他比吴建国大七八岁,但看着比吴建国还年轻,就是保养得好,头发染得乌黑的,穿着也讲究,不像做生意的,像个退了休的干部。
他来的次数多了,我开始觉出味来了。他哪里是陪别人来的,分明就是自己想来。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眉山的土特产,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一束花。我说你别破费了,他说不破费,就是顺路。我说你从眉山顺路到成都来啊?他笑着说,拐个小弯嘛。
我那时候三十二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不会再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找不着北。但老宋的追求确实让我动了心,不是因为他送的东西多,而是因为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女人。开店这几年,我整天围着生意转,灰头土脸的,好久没有想过个人的问题了。老宋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荡起了涟漪。
我们在一起之前,我跟他摊了牌。我说我有过三四个男人,但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我说我现在日子过得还行,不靠谁养活,你要是想找一个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女人,我不太合适。他说,我什么女人没见过,我就觉得你合适。我说哪里合适?他说,你有主见,会持家,长得也不丑,还要什么?
他是离婚的,这点我早就知道了。他前妻在眉山本地,孩子已经上了大学,跟着前妻住。他说他跟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离婚的时候房子给了前妻,他分了个茶楼,现在一个人住,自在得很。我问他为什么离婚,他说性格不合,他前妻是个特别强势的女人,什么都要管,管了他二十年,他实在受不了了,五十岁那年离的婚。
老宋的茶楼在眉山,我的店在成都,我们不算住在一起,但每个周末他都会开车来成都找我,住到周一早上再走。后来他觉得太折腾了,就让我把店盘出去,跟他去眉山。我说我在眉山能做什么?他说我的茶楼就是你的,你来当老板娘。我说我不要当老板娘,我要有我自己的事情。他说那你在眉山再开一个美容店,我给你投资。
我犹豫了很久。成都是个省会城市,机会多,我的店虽然不大,但已经做起来了,有稳定的客源,每个月能赚万把块钱。搬到眉山去,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做不起来呢?但我那个时候确实也想安定下来,我三十二了,跟老宋在一起也快一年了,我想他如果真心待我,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最后我决定去眉山。我把美容店转让给了一个跟我干了两年多的小姑娘,价格很便宜,几乎就是半卖半送。我跟她说,你要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个店。她哭着说,陈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它做好。我走的那天,好几个人来送我,有客人,有邻居,有隔壁卖水果的大姐。他们说,小陈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说,没事的,新老板也是我教的,手艺比我差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就哭了。
老宋开车来接的我。我的东西不多,后备箱都没装满。上了车,他递给我一瓶水,说,走吧,带你去眉山。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要托付终生的人了。我想,二十六岁那次,二十九岁那次,我都想着要找到一个归宿,但都没有找到。这次不一样了,我三十二了,比以前聪明了,也成熟了,应该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虚情假意的。
到了眉山之后,老宋在离他茶楼不远的地方给我租了一个店面,四十多个平方,比我在成都那个还大。他说你先干着,亏了算我的,赚了我们一人一半。我说我不要你的一人一半,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花,你的钱你还是留着养老吧。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独立了,独立得让人心疼。
我在眉山从头开始。新店新客人,一切都是陌生的。头几个月生意很淡,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一个客人。我没闲着,印了传单,每天骑着电动车去各个小区发,还做了活动价,第一次来体验的只要九块九。慢慢的,客人就来了。做美容这行,只要手艺好,态度好,客人口口相传,生意不会太差。半年之后,我每个月能挣四五千块了,虽然在眉山不算多,但能养活自己,不用看老宋的脸色。
我跟老宋的日子,开头是好的。他每天晚上从茶楼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他很会做饭,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肥而不腻。我喜欢吃他做的菜,每次都要吃两碗饭,长了好几斤。他说你胖点好看,太瘦了像根竹竿。我说你就会哄人开心。
但是这个好日子,只持续了一年多。
老宋有个毛病,爱打麻将。打麻将不是问题,问题是打得太大了。他的茶楼本来生意不错的,虽然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在眉山也算小有名气,每个月能赚两三万。但他打麻将输得太多,经常一晚上输掉好几千,有时候上万。我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别打那么大,他不听。他说,打牌也是社交,来茶楼的人都是老板,你不跟他们打,他们就不来了。我说你是在茶楼里打,又不是去别的地方打,那些人不都是来打牌的吗?你让他们打就行了,你非要自己上去凑什么热闹?他说,你不懂,老板不陪着,客人就跑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没有道理,但我知道他输钱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茶楼赚钱的速度。我开始留意他的账目,发现他的茶楼其实已经亏了,他在拆东墙补西墙,用信用卡的额度去还麻将的债。我问他欠了多少,他说不多,五六万。我说五六万还不多?他说不多,几个月的流水就回来了。
可是过了几个月,债不仅没还,还越来越多了。他打麻将输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一个周末就输掉一两万。我又问他欠了多少,他说十多万。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说老宋,你是不是疯了?你五十多岁的人了,你拿什么还?他说,你别管,我有办法。我说你有什么办法?你除了打麻将还会什么?他就恼了,说我不许这么说他,说他这辈子从来就没亏过。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亏了。而且亏得很厉害。
有一天,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找上门来。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扮很洋气,一进门就喊我的名字。我说你谁啊?她说,我是老宋的朋友,我找你有事。我说什么事?她说,老宋欠我五万块钱,三个月了,你能不能帮我说说他?我说他欠你的钱你找他去啊,找我干什么?她说,他说你没钱,但我不信,你开这么大个店,怎么会没钱?
我这才知道,老宋不但欠了朋友的钱,还欠了银行贷款,还欠了信用卡,加起来有三十多万。三十多万,在眉山可以买一套小房子了。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被人当头一棒。我想不明白,他一个开茶楼的,怎么会欠这么多钱?就算打麻将,也不至于欠到这个地步吧?
那天晚上,老宋回来得很晚,满身的酒气。我把那个女人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崩溃的话。他说,我知道,但你帮我还一下嘛,我最近手头紧。我说你说什么?你让我帮你还?我哪来的钱?他说,你的店每个月的收入不是有五六千嘛,先拿来用着,等我缓过来了还你。
我当时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动。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让我放弃成都的一切来到眉山的男人,这个说要给我当靠山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像一个溺水的人,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说,老宋,我们散了吧。
他不干,他跪下来求我,说他一定会改,说他再也不打麻将了,说他戒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真的,但我已经不敢相信了。我是一个被男人骗过三次的女人,每一次都信誓旦旦,每一次都让我失望。我不能再被骗第四次了,不是因为我聪明了,而是因为我承受不起了。
我没有把他的事说出去,我替他垫了那个女人的五万块,这是我全部的积蓄。我没有找他要借条,我知道要不回来。我当这五万块钱是买一个教训,买一次醒悟。我把店关了,把钥匙还给了房东,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火车票。我想离开四川一段时间,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好好想想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老宋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不是人。我没有回,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后来他换了号码打过来,听到我的声音就哭,说你能不能回来,我改,我真的改。我说,老宋,你改不改是你的事,我不回来是我的事。咱们好聚好散,你别找我了,我也不会找你。
到这一段为止,我经历的四段同居关系,已经耗尽了我十年的青春。从二十岁到三十三岁,我跟了四个男人,四个都是离过婚的大叔,四个都以失败告终。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我眼光不行,还是大叔们都不靠谱?我想不明白,只好暂时不想。
昆明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地方。空气好,阳光好,日子慢,街上的行人走路都慢吞吞的。我在五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间房,跟人合租,隔壁住着一个在花店上班的小姑娘。我没有急着找工作,先是到处逛了逛,翠湖、西山、民族村,一个人背着包,走走停停,看到好看的风景就拍张照片。我特意买了一部像素不错的手机,每到一个地方就自拍一张,发给表姐看。表姐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先待一阵子再说。
在昆明待了一个月,我的钱快花光了,不能光玩不干活了。我在一家商场里找到了工作,在化妆品柜台当导购。工资不高,但包住,我就住在商场后面的员工宿舍里,四人间,上下铺,像回到了工厂的时候。说实话,有点不习惯,毕竟之前在成都有店,在眉山也有店,算是个小老板,现在又要跟人挤上下铺,心理上的落差是有的。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昆明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可以重新开始。
化妆品柜台的工作让我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来买大牌口红的小姑娘,有来挑护肤品的阿姨,也有帮老婆买礼物的男人。我学会了察言观色,根据顾客的年龄、穿着、说话的方式推荐产品。卖得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五六千提成,比眉山开店那会儿还强一点。
也是在这个柜台上,我认识了老赵。
老赵是商场的常客,几乎每个周末都来,但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逛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身材保持得不错,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很精神。他每次来都会在我柜台前站一会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说话,看了就走。起初我没在意,以为他就是随便逛逛。后来他来的次数多了,我就跟他打了个招呼,说,叔,你老看化妆品,是不是要给家里人买啊?他愣了一下,说,没有,我就是看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看我的。
老赵是昆明本地人,退休前在铁路系统工作,是个工程师,退了休有养老金,每月四千多块,在昆明够用了。他离婚十几年了,一个人住,孩子在外地。他说他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逛街,看看人,看看热闹。我说昆明那么多商场,你怎么偏偏来我们这家?他笑了笑说,因为你们这里有个漂亮的导购。
我以前听到这种话可能会觉得轻浮,但从老赵嘴里说出来,我反而觉得挺真诚的。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正派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说什么过分的话,跟我聊天也是客客气气的。有一次我下班,发现他在商场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说,路过水果店,看到橙子挺好的,买多了吃不完,给你一些。我说,谢谢你,叔,但我不能要。他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怕我追上去似的。
我就这样跟老赵慢慢熟了起来。他请我吃过两次饭,都是那种街边的小馆子,不贵的家常菜。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跟他说话的速度一样。他问我多大了,我说三十四。他说看不出来,以为才二十七八。我说你是夸我还是损我?他说当然是夸你,你们这些做美容的,看着都年轻。
我说我之前就是做美容的。他很惊讶,说那你现在怎么来卖化妆品了?我说不想做了,换个环境。他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不管做什么,开心就好。这句话让我觉得他是个有分寸的人,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老赵是我遇到过的最没有攻击性的男人。他不急不躁,不追不赶,就像一杯白开水,放在那里,不冷不热的,但渴了的时候喝一口,觉得特别舒服。跟前面四个男人相比,他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走在人群里你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但就是这种普通,让我觉得安心。我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了,我只想有个人陪我吃吃饭、聊聊天、看看电视,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想,就他吧。
我跟老赵在一起之后,从宿舍搬到了他的房子。他的房子在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有轻微的洁癖,每个周末都要大扫除,把地板拖得能照见人,连窗户的玻璃都要擦得一尘不染。我开玩笑说,你这么爱干净,还要我干嘛?他说,要你来陪我说说话。
老赵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出门遛弯,买早点回来;上午看看书或者下下棋,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晚上吃完饭再出去走走,十点准时睡觉。他不打牌,不喝酒,偶尔抽根烟,但抽得很少。他唯一的消遣就是下棋,下围棋,在网上跟人下,或者去公园找老头下。我虽然不懂,但有时候也会坐在旁边看,看他们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我在化妆品柜台又干了一年多,攒了点钱,心里又开始痒痒了。我想在昆明也开个美容店。老赵知道我的想法之后,没有反对,也没有特别支持。他说,你想开就开吧,钱不够的话,我这里有三万块,你先拿去用。我说我不要你的钱,你留着养老。他说,我的养老金够用了,你就拿着吧,别跟我客气。
我最后还是拿了他的三万块,加上自己攒的,在离商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门面。店面比以前的都小,只有十五个平方,放三张床就转不开身了。但我不在乎,能做就行。我给老顾客们发消息,说我在昆明开店了,欢迎来玩。那些我在成都和眉山的老客人听说我开了新店,有几个真的坐火车来看我,顺便在昆明旅游。她们说,小陈你这个人就是神,哪里都能开店。我说不是神,是命苦,闲不住。
老赵经常来店里看我,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他不会帮什么忙,就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忙。我的客人们看到他就问,那是你老公啊?我说,是我对象。她们说,看着挺稳重的。我说,是挺稳重的,稳重得都快不动了。大家就笑,老赵也跟着笑,他虽然听不到我们说什么,但从表情就知道在说他。
跟老赵在一起的那两年,是我这十段感情里最轻松的一段。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没有经济纠纷,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来搅局。日子就像一条平缓的小河,慢慢地流,没有浪花,但也不干涸。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找到了归宿,一个安静、温暖、不用提心吊胆的归宿。
但命运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你经历了很多苦难就对你手下留情。在你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它就会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你重新清醒。
老赵的儿子回来了。
他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难得回来一次。这次回来,是因为听说他爸找了一个女人,一个比他爸小了快二十岁的四川女人。他儿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不对劲,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在眉山的时候,老宋前妻那边的亲戚看我就是这种眼神,里面写着几个字——你想骗我家的钱。
老赵的儿子三十出头,在上海一家外企上班,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瞧不起人的劲儿。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问我,你在哪里上的大学?我说我没上过大学。他说,哦,那就是高中毕业了?我说初中毕业。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表情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他又问,你之前结过婚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跟我爸在一起,是图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一个初中毕业的四川女人,年纪轻轻,不找个年纪相当的人,非要找一个退休老头,不是图房子图钱,还能图什么?我没有发作,我看了看老赵,希望他能说句话。老赵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吭。
那一瞬间,我的心凉了半截。
老赵的儿子在昆明待了七天。那七天,是我最难熬的日子。他在我面前客客气气的,背地里不知道跟他爸说了什么。老赵开始变得沉默,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问他,你儿子跟你说什么了?他说,没什么,就聊了聊家常。我说你骗我,你从来不会骗我的。他不说话了,转过身去,给了我一个背影。
第七天晚上,老赵的儿子走了。临走前,他专门来找了我,这次没有老赵在旁边,他说话更直接了。他说,我不是反对我爸找老伴,但我希望他找一个跟他条件相当的、知根知底的人。我听了这句话差点笑出来,我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跟你爸条件相当?他说,最起码的,学历不能差太多吧,经历不能差太多吧。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男人,突然觉得很可笑。我说,你放心,你家的房子我一套都不要,我也不会跟你爸领证。我现在开这个店,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我不需要你爸的钱。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我说完了,你走吧,你爸我会照顾好的,不用你操心。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店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老赵的态度。他儿子为难我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帮我说。我知道他是怕儿子,怕儿子不管他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管。可是他有没有想过,我跟他在一起两年多了,我图他什么?图他一个月四千块的养老金?图他那套老破小?
老赵后来给我道了歉,说他儿子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有点寒心。他说,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这个人太软了,什么都不敢说。我说,老赵,你要真是软,你就别找对象,你去找个保姆帮你洗衣做饭就行了,还省钱。
这话我说得很重,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就像一个裂了缝的碗,不管你怎么粘,那个缝都在那里。我跟老赵之间的关系,从那之后就变了。他还是会来店里看我,还是会给我带好吃的,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一块透明的玻璃,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们在一起又过了大半年,最后还是分开了。说起来原因很简单,就是老赵的儿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电话来问东问西,问老赵的钱花哪了,问他的房子还好不好,问他有没有写遗嘱。老赵每次接完儿子的电话就唉声叹气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我不想看他这样,我也不想自己整天被人当贼一样防着。
我跟老赵说,咱们做回朋友吧。他还是住他的房子,我搬出去住。他说,你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些事生气?我说不是生气,我就是累了。他说,你再想想。我说,我想过了,这样对咱们都好。你儿子安心了,我也安心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帮我把东西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把我安顿好才走。走的时候,他把那三万块钱还给了我。他说,这钱你先拿着,当是补偿。我说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回去。他说,你别推了,就算我欠你的。
我把钱接了,但我知道,他不是欠我的钱,他是欠我一个态度。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得到的。老赵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他儿子面前硬不起来。我不是嫌他没钱,我是嫌他太软了,软得让我觉得不安全。
跟老赵分开的时候,我三十六了。这五段感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找一个靠谱的男人,比挣一百块钱难多了。
从老赵那里搬出来之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不是伤心,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一台跑了太久的机器,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我把美容店关了几天,一个人去了趟大理,住在洱海边的一个小客栈里,每天就是看云、看水、看苍山。客栈的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做咖啡,女的做甜点,两个人忙忙碌碌的,但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我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他们夫妻俩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很羡慕。我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有过这种不需要解释就能懂的默契。
从大理回来之后,我重新开了店。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想了,一心一意搞我的事业。赚钱不是最重要的,赚钱是为了让自己不用再依靠任何人。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三年之内,把这个店做大,做到够我在昆明买一套小房子。
头一年,我拼得特别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我学了新项目——纹绣、睫毛嫁接、小气泡清洁,把店里的项目从四个增加到了十几个。我在抖音上注册了一个账号,每天发一些美容护肤的小视频,教人家怎么洗脸、怎么敷面膜。粉丝涨得很慢,但陆陆续续也有几个人看到视频找过来的。我还跟附近的美甲店合作,互相介绍客人,大家都好。
快到年底的时候,我的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左右。我算了一下,再干两年,攒够首付应该没问题了。但我没有等到两年后,因为老孙出现了。
老孙是在一个晚上闯进我店里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昆明的雨季,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我正准备关门,一个男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只小猫,猫也湿透了,瑟瑟发抖。他问我,你家有没有吹风机?我说有,你等一下,我去拿。我把吹风机拿出来,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猫身上的毛吹干,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什么宝贝一样。那只猫不大,橘色的,估计才一两个月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一边吹一边跟猫说,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别怕。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猫吹干了,他才站起来,浑身还在滴水。我说你别动,我给你找条毛巾。我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头,他接过去,说谢谢。我说你这么大的雨,怎么跑出来的?他说他是在路边看到这只猫,被雨淋得叫唤,不忍心,就抱起来了。我说你自己都淋成这样了,还顾得上猫。他笑了笑说,猫也是一条命嘛。
老孙四十二岁,比我大六岁,在一家汽修厂当技师。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长得很精神,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有酒窝。他离婚三年了,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儿子跟他。他说他前妻嫌他穷,嫌他没本事,跟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人跑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说你不恨她?他说恨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还有我儿子要养。
我请他喝了杯热水,聊了一会儿。他要走的时候,我说你的猫别忘了。他说,这只猫你帮我养着吧,我一个大男人,不会照顾猫。我说我也不太会啊。他说没事,猫好养,给口吃的就行。说完他就走了,雨还没停,他冲进了雨里,连伞都没有。
第二天,他居然又来了。带着一袋猫粮和一盒猫罐头,说在网上查了,小猫要吃这些东西。我说你还真上心啊。他说,昨天不知道,今天上班的时候查了一下。我说你把猫带走吧,我养不了。他说你不养的话我就只能把它扔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他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真养不了我就拿回去,我养。
那天我们加了微信。他后来的表现让我明白,这只猫不过是他想接近我的一个由头。他隔三差五就来店里,有时候带猫粮,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他自己包的饺子。他说他喜欢吃饺子,每个周末都要包一些,冻在冰箱里,慢慢吃。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还会包饺子?他说一个人带孩子,什么都要学着做。他煮的饺子确实好吃,皮薄馅大,韭菜猪肉的,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香。
我吃了他的饺子,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回请他吃了顿饭。就在我店对面的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鱼香肉丝、麻婆豆腐、酸菜鱼。他吃得津津有味,说好久没下过馆子了,平时都在家跟儿子凑合。我说你儿子多大了?他说十岁了,读四年级。我愣了一下,说你多大有的孩子?他说三十二,晚了点,我结婚晚。我说那你今年才四十二,儿子才十岁,你有的熬了。他笑着说,是啊,等他上大学我都要六十了。
老孙是一个很本分的人,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每个周末带着儿子去郊区的鱼塘,一坐就是一天,钓到的鱼要么送人,要么自己做了吃。他说话直接,不会拐弯抹角,从来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但他做的事情让我觉得他这个人踏实。他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情,也从来不打听我的收入,我就是我,一个开美容店的四川女人,仅此而已。
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一年的时候,他提出来让我搬过去跟他一起住。他说我们爷俩住的房子是租的,不大,但够住。我说我再想想。他说你想吧,不急。他又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很感谢他给我这个犹豫的机会,前面的几段感情,男人都是直接替我做决定,从来不会问我愿不愿意。
我最后还是搬过去了。不是因为需要男人,而是我觉得老孙这个人值得试一试。他跟前几个都不一样,他没那么大,只比我大六岁,算是同龄人了。他也没什么钱,就是一个修车的,一个月六七千,扣掉房租和儿子的花销,所剩无几。我没有图他什么,他也图不了我什么,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人,想过一点普通的日子。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很好。我每天早上给老孙和他儿子做早饭,中午在店里吃,晚上回来做晚饭。他儿子小名叫石头,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但对我还算友好。我给他买了几件新衣服,他穿在身上,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大门牙。老孙说,小石头很喜欢你,从来没见他对别人这么好过。我说那是因为他没有妈,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
老孙对我也好,但好得有点过分了。他开始干预我的事情,我去哪了,跟谁在一起,几点回来,他都要问清楚。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在乎我,但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是真的在管我。有一次我跟几个同行吃饭,吃到九点多,他打了三个电话,催我回去。回来之后就板着脸,说一个女人家的,在外面待到那么晚不像话。我说我就是吃了顿饭,有什么不像话的?他说,你一个开店的,要注意形象。
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前妻就是这样跑的。他前妻也是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做二手车的,两个人吃了两顿饭就好上了。老孙从那之后就变得疑神疑鬼的,觉得所有的女人都不可靠,都觉得外面的野花比家里的花香。他没有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他把对前妻的猜疑和不信任,全部转移到了我身上。
他开始查我的手机。趁我洗澡或者上厕所的时候,偷偷翻我的聊天记录。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被他这么一搞,我觉得自己像个犯人一样,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我跟他说,你能不能别翻我的手机?他说,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我说我不怕,但这是原则问题。他说,我前妻当初也是这么说,结果呢?
我跟他吵过几次,但每次吵完他都道歉,说他不应该这样,说他是因为太在乎我了。我相信他是真的在乎我,但靠猜疑和控制的在乎,跟爱完全不是一回事。爱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的,没有了信任,再多的在乎都是毒药。
有一天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发现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以前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把灯打开,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他说,你去哪了?我说我在店里加班,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说,你店里那个男顾客是怎么回事?我愣了一下,说哪个男顾客?他说,别装了,我在你抖音上看到了,有个男的天天给你点赞。
我气得发抖。他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软件,还把我在抖音上的互动都看了个遍。那个所谓的男顾客,其实就是我店里的一个熟客,四十多岁,每次都带他老婆一起来,一家人都跟我很熟。他的点赞只是出于礼貌,老孙却把它当成了天大的事。
我不想再吵了。我走进卧室,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拎着包出来。小石头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阿姨,你要走吗?我把东西放下,蹲下来抱着他,跟他说,阿姨不是要走,阿姨有事出去一下。他说,你骗人,你要是不回来了,谁给我买新衣服?
小石头的话让我心如刀割。我看了看老孙,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抽烟。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不是为了老孙,是为了小石头。这个孩子没有妈妈,他才十岁,我不想让他再一次经历被女人抛弃的感觉。
但我留下来,并不意味着问题消失了。老孙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他把手机上的定位软件升级了,连我去菜市场买菜都要看我在菜市场停了多久。有一次我只是在路边跟一个发传单的小伙子说了几句话,他就打电话来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在这个家里,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个举动又会触发他的猜疑链。
我们勉强又过了半年。这半年里,我瘦了十多斤,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店里的老客人看到我都问,小陈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其实我不是没睡好,我是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老孙又翻我的手机,又搜我的包。我活得像个贼,在自己家里还要提防着枕边人。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张发票。
那天老孙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购物小票,是我在商场买的一套护肤品,四百多块钱。他拿着小票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说我自己用的护肤品,怎么了?他说,四百多块钱一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用这么贵的东西?我说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关你什么事?他说,你现在住在我的房子里,吃我的用我的,你的钱就是咱们家的钱,你不能乱花。
这句话,跟十几年前刘建国说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孙的脸,恍惚间觉得这张脸跟刘建国的脸重合了。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同样的大男子主义,同样以“为你好”为名行控制之实。我经历的六个男人,老周骗我,刘建国闷我,老吴漠视我,老宋拖累我,老赵软弱我,老孙控制我。每一个都不相同,但每一个都让我失望。
我没有再吵。那天晚上我等他睡了之后,把我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装在两个大编织袋里。我看着熟睡的老孙,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他身边的小石头缩成一团,抱着一个旧旧的毛绒玩具,那是他妈妈走的时候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我又看了一眼小石头,他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我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把口袋里仅有的五百块钱塞在他的枕头下面。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声,阿姨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拎着袋子出了门,下楼,打车,回到了我的店里。阁楼上那个行军床还在,我铺开被子,倒头就睡。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任何梦,也没有被任何声音吵醒。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阳光从阁楼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轻松,像卸下了一个千斤重的担子。
老孙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他又发了二十多条消息,从“你在哪”到“我错了”到“你给我滚”,什么都有。我把他的号码拉黑,又在微信上跟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们结束了,你好好的,照顾好小石头。
发完之后,我把他也拉黑了。
这是第六段。那时候我三十八岁,用了十八年的时间,经历了六个男人,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三十八岁的女人,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同龄的女人,孩子都上初中了,有些生得早的,都快高考了。而我,连一次婚都没结过,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我有时候会想,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扪心自问,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男人,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他们的事情。我勤俭持家,会过日子,有手艺能挣钱,从不乱花钱,对男人的孩子也视如己出。这么好的一个女人,怎么就找不到一个靠谱的男人呢?
我想了很久,想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我不够好,是我太轻易相信别人了。每一个男人刚开始追我的时候,我都以为他们是真的对我好,真的想跟我过日子。但我忘了一件事,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尤其是离过婚的大叔,他身上多多少少都是有毛病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好,他前妻为什么不要他?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离过婚的男人都不好,但至少我遇到的那些,都不怎么好。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赌博,有的抠门,有的控制欲强,有的软弱无能,有的疑心病重。他们找我的时候,都说得天花乱坠的,好像我是他们生命中的救命稻草。但等我真的跟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就把我当成一个物件,一个用来满足他们各种需求的东西——洗衣做饭是标配,带孩子是应该的,挣钱也要分我一半,还得随时接受他们的查岗和盘问。
我累了,真的累了。
从老孙那里出来之后,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两年之内,不找男人。这两年,我谁也不见,谁也不要。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美容店上,我要把这个店做成昆明的名牌,让所有人都知道小陈美容。
这两年,是我事业突飞猛进的两年。我咬牙把隔壁的店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了,扩大了规模。我又招了四个技师,都是我在业内精挑细选的,手艺好,人品好。我制定了一套标准化的服务流程,从客人进门到出门,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要求。我们店的口碑在昆明传开了,很多人从北边跑到南边来,就为了让我们做一次脸。
四十岁生日那天,我查了一下自己的存款,有二十多万。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亲人,没有背景,全凭一双手和一颗不服输的心,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了一碗,又加了一碗。我想,我是该给自己买一套房子了。
我又攒了一年多,凑够了首付,在昆明的北市区买了一套小两居。六十多个平方,不大,但是精装修,拎包入住。拿到钥匙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是租的,不是借的,不是靠哪个男人的,是我自己一针一线、一天一天拼出来的。
我买了新家具,把房子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客厅里放了一个小茶几,上面摆了一盆绿萝,阳台上种了几盆花,厨房里置办齐了锅碗瓢盆。每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灯,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没有人跟我吵架,没有人查我的手机,没有人欠一屁股债让我来还,没有任何人让我觉得不舒服。只有我自己,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原以为,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一个离异大叔收割机的自白,最后以单身收场,一个人过,也挺好的。但我错了,老天爷还没有玩够我。在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时候,我遇到了第七个。
就在我搬进新家的第三个月,一个叫老钱的客人出现在了我的店里。
老钱四十八岁,比我还大八岁。他是在网上看到我们店的评价才来的,说想做一下脸,改善一下皮肤。我有点意外,因为男性客人比较少,但也不是没有,有些人是因为皮肤问题,有些是被老婆逼来的。老钱皮肤状态其实还不错,就是有点粗糙,经常在工地上晒的。他自己说,他在建筑工地上当工头,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脸上都快成牛皮了。
做脸的时候他躺得很舒服,我给他按摩的时候,他居然睡着了,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做完了我把他叫醒,他说,不好意思,太舒服了。我说没事,很多人都会睡着。他说,你这个手艺真不错,以后我每个星期都来。
他确实每个星期都来。来了之后也不做什么复杂的项目,就是基础清洁加按摩,每次一个小时。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跟我聊天,聊他工作上的事情,聊他的工地上有多少工人,聊他接的新项目在哪里。他说他是四川南充人,跟我是老乡,在昆明干了十几年了。离婚很多年了,老婆嫌他常年在外,聚少离多,跟别人好上了。他没有再找,一个人过了七八年,唯一的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我开始注意到老钱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他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工地上摘的野菜,有时候是市场买的水果,有一次还带了一个电饭煲,说是在工地抽奖中的,他用不上,给我拿来。我说你别总给我拿东西,我不好意思收。他说,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就行。
我慢慢地了解到,老钱跟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他不急,不催,不逼,每次来就是规规矩矩做个脸,聊聊天,交完钱就走。他从来不问我的私事,不问我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也不问我为什么四十岁了还没结婚。我们之间的相处很轻松,像是两个老朋友,偶然相遇,相谈甚欢,但彼此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有一天他做完脸之后没有走,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我忙完了,给他倒了杯水,说,你今天不忙啊?他说,不忙,今天工地休息。我说,那你不去钓个鱼什么的?他说,我不喜欢钓鱼,我就喜欢在你这儿坐坐。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但我心里知道,这个人对我有意思了。
之后的事情发展得很慢。老钱不是那种会猛烈追求的人,他更像个老派的绅士,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别人的脚。他没有直接跟我表白,而是用了一种最笨的方式——向我敞开了他的生活。他带我去看了他的工地,那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住宅小区,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灰尘很大。他戴着安全帽走在我前面,给我介绍这是什么楼那是什么楼,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他说,这片小区就是我带着兄弟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等建好了,你来买一套,我给你打折。我说我买过了,在北市区。他说,那你有眼光,北市区的房子升值快。
他也带我见了他的一些朋友,都是工地上的工头或者工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都很实在。他们看到我,都笑,说老钱你终于开窍了,找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老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别瞎说,这是我朋友。我在旁边听着,也没解释。朋友就朋友吧,又不是没当过。
我们去菜市场买过菜,去超市买过日用品,还在公园里散过步。他走路很慢,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是因为他膝盖不好,在工地上落下的老毛病。他每次上楼梯的时候都要停下来歇一歇,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问他膝盖怎么了,他说以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次,摔坏了,后来就没好利索。我说你这种身体还天天往工地上跑?他说,不跑怎么办,手底下几十个兄弟要吃饭,工钱要结了才能拿下来,他不盯着不行。
老钱是一个让我觉得很踏实的人。他不会说那些动听的情话,也不会做那些浪漫的事情,但他会在下雨天问我有没有带伞,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我多穿衣服,会在我加班太晚的时候开车来接我。他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像空气一样,平时感觉不到,但没有了就会觉得难受。
我们认识了快一年的时候,他终于向我表白了。
那天他带我去爬西山。他膝盖不好,爬得很慢,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我们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到山顶。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滇池的景色,突然说了一句,跟你在一起这一年,是我离婚之后最快乐的日子。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湖水。风吹得他的头发也乱了,露出花白的发根。他说,我知道你不缺男人,但我还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我用了两年时间从前面六段感情的阴影里走出来,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事业,过上了安安静静的日子。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想再被伤害,不想再半夜收拾东西走人。
我把这些话说给他听了,没有保留。他听完,点了点头,说,我理解。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慢慢想,我等你。他又说,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我老钱这辈子没别的本事,但我不会骗你,不会管你,不会花你的钱,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先住在一起试试,不合适你就走,我不拦你。
我们在一起了。
老钱从他在工地的宿舍搬到了我的房子里。他每个月把他的工资卡交给我,说家用你来管,我只要抽烟的钱就行。我说我不要你的工资卡,你自己的钱自己管。他说,两个人过日子,钱不分你我,放在一起用。我拗不过他,就把卡收下了,但我专门开了一个账户,把他的钱存进去,一分都没动。我不是图他的钱,我是想让他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钱。
老钱的薪水比我高,他当工头,一个月能拿一万多,加上我的收入,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但我花钱很省,因为我知道他这份钱来得不容易,风吹日晒的,有时候还要加班到半夜。他倒是很大方,老是让我买点好的东西,说要对自己好一点。我说我们哪个月不用还房贷?还有装修的钱也是借的,得攒钱还。他说,房贷我来还,你的钱你存着。我说不行,两个人的家,两个人都要出力气。
跟老钱在一起,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被尊重。他从来不会随便翻我的东西,也从来不会怀疑我。我在店里忙到半夜回来,他不会打电话催我,也不会盘问我跟谁在一起。他会给我留一碗汤,放在锅里温着,等我回来喝。我问他你就不怕我出去乱来?他说,你要乱来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了,你条件比我好那么多。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条件好?他说,你长得好看,又有本事,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偏偏找我这个老头子。我说你才四十九,不老。他说,快五十了,再过几年就是老头了,到时候你别嫌我。
我们在一起的头一年多,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过日子,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过日子,不是那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而是两个人真心实意地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照顾,柴米油盐,细水长流。
可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我。
老钱出事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他在工地上指挥塔吊的时候,一根钢筋从高空掉了下来,砸中了他的安全帽。安全帽裂了,他的脑袋被砸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地。工友们把他送到医院,给我打了电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钱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医生出来告诉我,老钱的颅骨碎了,有一块碎骨压住了神经,需要做开颅手术。他说手术有风险,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泪流了一整夜。我给他儿子打了电话,他儿子在南充,说要第二天才能到。我又给他老家的父母打了电话,他母亲接的,听到消息后直接晕了过去。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骂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你就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很成功。医生把碎骨取了出来,压迫神经的血块也清除了,但老钱的右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医生说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以后的日子可能要坐轮椅。
老钱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他看到我的脸,笑了,说,你怎么哭成这样,丑死了。我说你还笑,你知道你差点没命了吗?他说,我知道,我都听到了,但我命大,阎王爷不收我。我说你别贫了,好好养病。他说,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我要是瘫了,你怎么办?
我说,瘫了就瘫了,我来伺候你。
他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说,我老钱何德何能,遇到你这样的女人。
老钱的儿子第二天赶到了医院。跟他妈一起来的,是他前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挺好。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愧疚,也有一种不知所措。她看到我,愣了好久,然后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照顾老钱。
我说,你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病房。
老钱住院的那几个月,我店里的生意交给别人打理,自己天天泡在医院里。给他喂饭、擦身、翻身、按摩、端屎端尿,什么都干。护士们说,你这老婆当得太称职了。我没解释我不是他老婆,我没那个心思。老钱的儿子对我挺好的,每次来都带东西,帮我分担一些。他前妻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营养品和水果,但没有多待,坐一会儿就走了。
出院之后,老钱住回了我的房子,但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老钱了。他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了,有时候想说一个词,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急得直掉眼泪。我每天给他做康复训练,帮他活动关节,扶着他练习站立。他的体重不轻,我每次扶他都累得满头大汗,但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最难熬的不是身体的累,是老钱的心理状态。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天天拖累我。他开始变得暴躁,动不动就发脾气,把杯子摔在地上,把饭掀翻。我知道他不是针对我,他是恨自己。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你走吧,别管我了,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说你别说这种话,你会好的。他说,我不会好了,医生都说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说,就算你这辈子都这样了,我也陪着你。
他说,你图什么?
我说,不图什么。
我确实不图什么。如果非要说图什么,那就是图他以前对我的好。他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用了那么多功夫,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女人。现在他倒下了,我不能不管他。这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爱。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说过爱这个字,但对他,我想说。
可是我错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扛就能扛得住的。
我跟老钱在一起又过了一年多,准确地说,是照顾了他一年多。这一年多里,我的生意垮了一半,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在店里盯着。我的存款也花得差不多了,他的工资卡早就没有进账了,工地那边只给了一笔赔偿金,但也花得七七八八了。我们靠着那点赔偿金和我的积蓄过活,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跟老钱之间那种东西,那种让我心甘情愿为他付出的东西,被日复一日的消耗给磨没了。我不再是因为爱而照顾他,而是因为习惯了照顾他而照顾他。这两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会让你觉得有力量,后者只会让你觉得疲惫。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擦完身子,他抓着我的手说,你瘦了。我说没有。他说,你别骗我了,你的手都瘦了,骨头硌得我疼。我看着他的手,那双以前在工地上拿砖拿瓦的大手,现在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手指蜷曲着,像鸡爪一样。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冰凉,我的手也冰凉。
他说,你走吧。
我说,你又来了。
他说,这次不是气话,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一个人不能害别人。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着心疼。你还年轻,四十出头,还能找。你不能把后半辈子搭在我身上。我儿子现在也大了,他会管我的,你不用担心。
我说,我不走。
他使劲攥了一下我的手,说,你必须走。你要是不走,我就绝食。我说你别吓我。他说,我说到做到,你看着办。
他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他不吃饭,不管我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吃。第三天也一样。我没办法,把医生叫来了,医生跟他谈了半天,出来告诉我,他的意识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求你离开他。
我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床上的老钱。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的眼睛闭着,嘴巴紧紧抿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我看了他很久,他没有睁开眼。
最后我还是走了。我把房子留给了他和他儿子住,我自己在外面又租了一个小房子。我每个月给他打三千块钱,打到他的银行卡上,不多,但这是我的能力范围内。他儿子给我打电话,说,陈姨,你别打钱了,我爸说不用。我说,你让他别管,我自己有数。
我跟老钱的这一段,持续了两年多。前后加起来,从认识到结束,也快三年了。这一段的结局不像前面那些,不是争吵,不是背叛,不是性格不合,而是被命运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放手。
我的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老钱之后,我又经历了三段。一段比一段短,一段比一段草率。第八个是个厨师,比我小三岁,做菜好吃,但脾气暴躁,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把我的手机摔了,我当天就走了。第九个是个出租车司机,人老实,但太老实了,老实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我们在一起两个月就没话说了。第十个是个退休教师,大学教数学的,比我大十几岁,人很斯文,但他女儿不同意,我们偷偷摸摸处了半年,最后还是散了。
我把这十段感情讲完了。
窗外的野猫还在叫,隔壁的炒菜味道已经散了。我喝了最后一口啤酒,罐子空了,捏扁了,放在一边。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巷子。路灯昏黄,一个年轻女人拎着一袋东西匆匆走过,她的背影很好看,腰细腿长,步子轻快。我忽然想起我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走的,在成都的小巷子里,拎着刚从夜市买的小东西,蹦蹦跳跳地往老周的出租屋走。
二十六年的时光,就过去了。
我今年四十六岁,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跟十个男人同居过,现在是一个人。我的美容店还在,生意还行,够我吃饭、还房贷、再存一点养老钱。我没有爱情了,或者说,我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了。那些跟我在一起的男人,当初都说过喜欢我、爱我,但他们中的每一个,最后都让我失望了。
我不想说所有的男人都不好,那不公平。老赵对我好,只是太软了。老孙对我也好,只是太疑了。老钱对我也好,只是命太苦了。他们有他们的好,也有他们的不好。我也是,我也有我的不好。我太容易相信别人,太轻易就付出真心,太想把每一个男人都当成归宿,结果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但我没有后悔。后悔什么呢?后悔遇到老周?没有他,我不会知道男人有多会骗人。后悔遇到刘建国?没有他,我不会知道闷葫芦的日子有多难熬。后悔遇到老吴?没有他,我不会知道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后悔遇到老宋?没有他,我不会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后悔遇到老赵?没有他,我不会知道软弱也是一种伤害。后悔遇到老孙?没有他,我不会知道控制欲有多可怕。后悔遇到老钱?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可以那么爱一个人。
每一段感情都像一堂课,教会了我一些东西。学费很贵,但我学到了。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不是我自己买的那套房子。那套房子给了老钱住,我不打算要回来了。他儿子每个月给我转一千块钱,说是房租,我收了。不是我需要这一千块钱,是我知道他不收的话会心里过意不去。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为我,我为你,算不清楚,也不算。
明天还要早起开店。我把阳台的灯关了,走回屋里,洗了把脸,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床不大,一个人睡刚刚好。我关了灯,黑暗漫上来,像水一样把我包围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我娘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女人这辈子,嫁得好是福气,嫁不好是命,但不管嫁得好不好,都要靠自己。
我娘不识字,但这句话说得真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明天还有十几个预约的客人要做,我得早点睡。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后天是星期天,我答应过老赵去看他的。他上个月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人老了,毛病就多了。他儿子不在身边,没人照顾,我得去给他送点吃的。不是还爱他,是念他的好。人这辈子,要多念别人的好,少记别人的仇。
我想着这些,慢慢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梦。
声明:本故事所有人名均为化名,地名均为虚构,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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