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尖锐地响起,将我从悲痛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在地府徘徊的这些年,我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这时,只见宋敛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过脸看我。
“纪思晚,我要去办件私事,你别跟着。”
我呼吸微滞。
我也不想跟,可我的魂体像被困在一只透明的笼子里,而宋敛就是那笼子的中心。
我站在三米开外,看着宋敛朝面前的一家宠物中心走去。
半小时后,宋敛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工作人员对他说。
“宋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在六点前送到。”
宋敛点头,上车后再开去公司。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处理工作。
我安静站在一旁,我活着时,从没见过宋敛工作的样子。
原来他开会时会无意识地转笔,看合同时会轻轻咬住下唇,忙起来时,连水都忘了喝。
这些稀碎的日常此刻像是针,一根一根扎进我早已不会跳动的心。
因为这些都和我无关了。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的光从白变黄,暮色来了。
宋敛关掉电脑,离开了公司。
刚到家,温泺就笑着迎上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公,是你让宠物店送来的小猫吗?和我在直播间看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很喜欢。”
她身后,一只蓝瞳布偶猫正追着毛线球玩耍。
宋敛轻声回答温泺:“最近因为我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你喜欢就好。”
我的魂体轻轻颤了一下。
这样温柔的宋敛,我再一次在别的女人身上看到了。
而现在我才知道宋敛说的那件办私事,是给温泺去买猫了。
其实从前我也动过养猫的念头,还在网上看了好久的领养信息,甚至提前取好小猫的名字。
可都没如愿,因为宋敛不同意,他对猫毛严重过敏。
这一刻,已经死了的我感觉整具魂体被刺骨的冷意蔓延,像当年被海水淹没肩膀时那般冷。
这时,温泺再次出声:“累了吧,我先去给你放洗澡水。”
宋敛点头目送温泺离开,眼神深情得不像话。
我撇开眼,只觉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我眼疼。
我的任务是来护他周全,不是来了解前夫的夫妻生活。
正要离开,宋敛却忽然转过身,蹙眉看着我:“我去睡了,你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吧。”
宋敛走后,我无助地看着偌大的房子。
这个家很大,客厅宽敞,布置温馨,厨房明亮。
但没有一个角落,属于我。
最后,我来到三楼的阁楼。
狭小的房间,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生前是珠宝设计师,墙面上挂的两幅珠宝设计图,是我引以为傲的处女作。
还有一个落满灰的盒子,里面装着我为宋敛亲手织的一件灰色高领毛衣。
宋敛不会来阁楼,所以我每天都偷偷来阁楼织两个小时。
花了两个月,才把这份结婚三周年的礼物织好。
只是还没送出去,我们的婚姻就告终了。
我其实很想打开看看,可我现在就是一道虚幻的魂魄,什么东西也碰不到。
死人没有知觉,也不用睡觉。
我就这样静静坐在阁楼,望着窗外的月亮许愿。
“希望能顺利完成任务,就能快点转世投胎了。”
因为在地府做一只鬼太久了,也真的太孤单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天窗,落在我身上。
我起身下楼,却听到温泺和宋敛要去医院体检,为备孕做准备。
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同跟着坐上车。
一小时后,宋敛和温泺在接受医生的问诊。
医生说:“宋先生,温小姐,两位先按照表格去做个全身检查吧,各项指标合格了才能备孕。”
宋敛点头,和温泺分开走向男性检查区。
我被迫跟着,检查心脏功能时,宋敛竟毫无避讳当着我的面脱下了白衬衫。
我本想躲避,视线却无意扫过他的胸口,瞳孔定住了。
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疤,触目惊心,像是永远不会褪色。
我的记忆中,这道疤是不存在的。
医生也注意到了,照常询问:“宋先生是做过大型手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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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敛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是,是一年前我去保利大厦时,在楼下被人泼了硫酸。”
我愣住了,保利大厦是我生前工作的大楼。
被上司诬陷床事绯闻后,同事们都带有色眼镜看我,还说我是个破坏别人家室的狐狸精。
后来上司的老婆带了一群人来公司楼下,把我围堵。
那天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十几个人围着我,骂我,推我,吐口水。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喊着“打死这个贱人”。
场面极其混乱,那些人还随身携带了利器,我孤立无援,只能发消息给宋敛。
“阿敛,我在公司楼下,有人伤害我,救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宋敛没有回复,也始终没有出现,最后赶来的是警察。
我从回忆里抽神,宋敛已经做好检查走了出来,我抬眸看向他,忍不住问。
“宋敛,当年我被围堵那天给你发求助消息,其实你来了是吗?”
宋敛停下脚步,回头迎上了我的目光。
转瞬,嘴角扯出一抹笑。
“纪思晚,你想太多了。我会为一个出轨的女人打抱不平?”
说完,他不再看我,径直去了别的地方做检查。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我不该多问的,宋敛那时以为我出轨,恨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救我。
我在检查室外等宋敛。
阎君只说不能离宋敛太远,又没说要寸步不离。
我不想看他冷漠的眼神,也不想听他刺骨的话。
二十分钟后,宋敛从室内出来,一旁却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宋先生?”
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朝他们走来。
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我觉得有些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在地府待了太久,除了宋敛,我大部分的记忆都已经被时间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直到对方走到眼前,摘下口罩介绍。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徐乔。”
闻言,我想起来了。
徐乔是我抑郁后的心理主治医生。
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只是我又想起一件事,我和宋敛离婚后,他来找过我一次,却正好碰上我和徐医生一起吃饭。
那天宋敛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眼前的宋敛抬眸,看到徐乔,蹙了蹙眉:“抱歉,我工作很忙,不记得了。”
徐乔听出他话里的敌意,脸色微怔。
我正要向宋敛解释,就听到徐乔再度开口。
“作为医生,我不能透露病人隐私,但纪小姐已经不在人世,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些真相。”
“纪小姐当时被人陷害,又和你离婚,重度抑郁让她对生命已经产生了绝望,当时你看到我们在一起吃饭,是第一阶段治疗有了起效,她为了感谢我才做了一餐简单的便饭。”
“我和她之间都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从来没有别的。”
蒙冤而死的人,最难过的是什么?
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永远没办法自己开口澄清。
徐乔已经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依旧轻声道谢:“徐医生,谢谢你。”
他听不见,宋敛却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向我,表情看不出变化,又像是夹杂着细微的复杂。
像是过去了半个世纪,他忽然对着我透明的身影问。
“徐乔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我怔了一下。
之后我反问他:“宋敛,你在乎真相吗?”
我的眼底没有怨恨,只有疲惫。
“离婚之前,我早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了,是你一直不信我。”
宋敛沉默了,我也没有再继续开口。
只是我不知道,宋敛悄悄拿起手机,给助理发去一条信息。
“把纪思晚当年的事从头到尾查一遍,要百分百准确的。”
之后,他关掉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人一鬼继续去下个检查室。
路上,宋敛忽然换了个话题:“这些年,你在地府过得怎么样?”
我一怔,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呢?
地府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色彩,日复一日的灰暗。
上面也没人给我烧钱,我在下面就只能靠偶尔帮阎君跑腿,换一口冷饭吃。
那种饭咽下去时,连喉咙都是凉的。
好在半月前,阎君说有个任务能换转世名额。
结束后,我会喝下孟婆汤,前世种种,再不记得。
想到这儿,我弯了弯嘴角:“挺好的,等我完成阎君交代的任务,就能去投胎了。”
宋敛忽然脚步顿住,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想投胎到哪里?”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放心,下辈子我们不会再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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