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美国,失业率飙到25%。一个15岁的少年站在街角,看着父亲工厂的大门贴上封条。他手里攥着高中的入学通知书——继续读书,还是出去找零工贴补家用?这个选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家邮箱里的账单,是寄到独栋洋房,还是租来的阁楼。
加州理工学院经济学助理教授Pawel Janas最近做了一项研究,追踪大萧条时期美国青少年的教育轨迹。他原本预期会看到一幅简单画面:工作难找,年轻人自然留在学校。但数据展开后,呈现的却是一张被经济阶层和性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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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年失业率上升时,富裕家庭的男孩更可能完成高中学业,甚至进入某种高等教育,"Janas说,"但对女孩和贫困家庭的儿童来说,这种效应要小得多,或者基本不存在。"
这项发表在《经济史杂志》上的研究,核心问题并不复杂:经济危机如何改变年轻人对教育的决策?但答案的复杂程度,超出了研究者的预期。
一场"高中运动"撞上经济崩溃
要理解Janas的研究,得先回到20世纪初的美国。1910年开始,一场被称为"高中运动"的教育扩张席卷全国。更多学校拔地而起,课程设计逐渐完善,美国青少年的高中入学率开始攀升。这不是某个州的实验,而是全国性的基础设施投资——公共教育正在从奢侈品变成标配。
然后,1929年,股市崩盘。
大萧条持续了整整十年。到1933年,美国失业率触及约25%的峰值。这意味着每四个想工作的人里,就有一个找不到岗位。对于正在做教育决策的青少年来说,劳动力市场的大门突然关上了。
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机会成本"。简单说,读书的成本不只是学费,还包括你放弃的那份工作能赚的钱。经济景气时,辍学去工厂可能意味着立刻有收入;经济崩溃时,这份工作可能根本不存在,"留在学校"的代价就变低了。
Janas想知道:这个逻辑在大萧条时期成立吗?如果成立,是所有人都受益,还是有些人被甩在后面?
360万人的追踪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Janas需要把散落的历史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他合并了多个档案来源,构建了一个覆盖360万年轻人的新数据集,横跨1920、1930和1940年三次美国人口普查。
这个数据量的意义在于:他能追踪具体的人。不是某个城市的平均数据,而是"谁在什么家庭长大,最终完成了多少教育"。更关键的是,他把这些个人记录与1931年《特殊失业普查》的数字对接上了——这份普查调查了美国18个城市的本地青年失业状况,是难得一见的细粒度经济数据。
研究设计的巧妙之处在于比较两组人:一组是在大萧条期间做教育决策的年轻人,另一组是稍早出生、已经在危机前完成教育阶段的人。Janas还比较了同一家庭内的兄弟姐妹,尽量剔除家庭背景本身的干扰, isolate出"经济危机"这个变量的纯效应。
"基本思路是比较在大萧条期间做教育决策的年轻人,和稍早出生、危机前已度过那个阶段的人,"他解释道。
数据揭示的分裂
结果出来了,但不是一个统一的"是"或"否"。
对于富裕家庭的男孩,青年失业率每上升10个百分点,他们完成高中学业的概率显著增加,进入高等教育的比例也有所上升。这个群体在经济寒冬里,似乎确实把"找不到工作"转化成了"多读几年书"的资本。
但同样的失业率上升,对贫困家庭的男孩几乎看不出影响。他们完成高中学业的概率没有明显变化——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读书,而是因为"机会成本"逻辑在这里失效了。当家庭收入断崖式下跌时,孩子是否继续上学,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计算问题。即使外面没有工作,家里也可能需要这只年轻的手去帮忙,或者至少不能再供养一个"只花钱不挣钱"的学生。
女孩的处境更为微妙。Janas发现,失业率上升对女孩教育的影响"小得多,或基本不存在"。这背后有时代特有的结构性约束:1930年代的女性劳动力市场本就狭窄,许多职业对女性关闭。女孩的教育决策,可能更多受家庭内部性别分工的支配,而非外部劳动力市场的信号。
换句话说,经济危机改变了教育的机会结构,但这个改变不是均匀分配的。它像一束聚光灯,照亮了原本就存在的裂缝。
为什么富裕家庭能"利用"危机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点:我们通常觉得经济危机对富人冲击较小,但Janas的发现是,他们不仅"扛住了",还"利用了"危机。
关键区别在于缓冲能力。富裕家庭有储蓄、有资产、有社会网络,可以在收入下降时维持基本生活水平,包括供养孩子上学。对他们来说,失业率上升确实降低了读书的机会成本——而且他们能付得起这个成本。
贫困家庭则面临双重挤压:外部工作机会消失,内部经济资源枯竭。即使理论上"读书更划算了",实际操作上可能更困难。1930年代的美国还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学生贷款体系,高中虽免费,但机会成本之外还有隐性支出:书本、交通、不能帮家里干活的劳动力损失。
这种不平等的教育响应,可能埋下了长期后果的种子。大萧条一代人的教育差异,会转化为收入差异、健康差异、下一代教育投资的差异。危机本身是暂时的,但它塑造的人力资本分布却可能持续数十年。
历史与当下的对话
Janas的研究是历史经济学,但问题意识明显指向当下。2008年金融危机后,许多国家观察到类似现象:青年失业率飙升,但教育扩张并不均匀。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全球经济,各国教育系统的应对能力再次暴露巨大差异——有宽带和没宽带的家庭,有安静书房和没独立空间的学生,面临的几乎是两个世界。
研究大萧条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极端情境"下的压力测试。当经济系统接近崩溃时,哪些社会机制还在运转,哪些已经失效?教育作为社会流动的通道,在危机中是变得更通畅,还是更堵塞?
Janas的数据给出了谨慎的答案:它取决于你是谁。
这个发现对政策设计有直接启示。如果经济危机确实会推高部分群体的教育参与,但排斥另一些群体,那么"顺其自然"的市场结果将加剧不平等。针对性的支持——无论是经济援助、灵活学制,还是针对特定群体的 outreach——可能是必要的纠偏机制。
未完成的追问
研究也有明显的边界。Janas聚焦的是城市地区,1931年《特殊失业普查》覆盖的18个城市。农村青少年的处境如何?当时美国仍有大量人口生活在农场,他们的教育决策逻辑可能完全不同——农业劳动力需求有季节性,家庭内部的分工模式也与城市工业家庭迥异。
此外,数据止于1940年人口普查。这意味着我们只能看到"完成了多少教育",而看不到这些教育投资的长期回报。大萧条时期多读了两年书的富裕家庭男孩,后来的人生轨迹如何?他们是否确实获得了更好的经济地位?这些问题需要更长的追踪窗口。
还有性别维度的复杂性。Janas注意到女孩的教育对失业率不敏感,但这不等于"女孩的教育不受影响"。家庭内部资源分配的性别偏见、婚姻市场的考量、女性职业通道的狭窄——这些因素如何交互作用,可能需要更细致的质性研究来补充。
一个关于选择的悖论
回到1931年那个站在街角的少年。他的选择,表面上是个人决定,实际上是多重结构的交汇点:劳动力市场的信号、家庭的资源约束、性别角色的期待、城市或农村的地理位置。
Janas的研究提醒我们,"选择"这个概念在经济分析中需要谨慎使用。当两个年轻人面对同样的失业率数据,却做出不同决定时,差异可能不在于他们的"偏好"或"眼光",而在于可供他们选择的选项集本身就不一样。
经济危机是一种极端的压力测试,它放大了日常状态下被掩盖的结构不平等。教育作为人力资本投资,理论上应该是最"市场化"的领域之一——个人根据预期回报做决定。但大萧条的故事显示,即使是这种看似个人的计算,也深深嵌入在阶级和性别的社会结构之中。
研究结束时,Janas没有给出政策建议,也没有渲染发现的"重要性"。他只是呈现了一个被数据支持的观察:危机来临时,教育系统的响应是不均匀的。有些人把失业危机转化为教育机会,有些人则被双重剥夺——既失去了工作,也没能抓住读书的可能。
这个发现本身或许不会"震惊学界",但它提供了一个扎实的基准。当下一次经济危机来临,当政策制定者讨论"如何支持教育"时,Janas的研究提示了一个关键问题:支持谁?
答案可能藏在1920、1930、1940年三次人口普查的泛黄纸页里,藏在360万个被追踪的人生轨迹中,藏在一个简单却容易被忽视的真相里:同样的风暴,吹翻的是不同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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