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SAP CFO：AI真正的门槛是可靠性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孔海丽

过去两年，AI正在重新定义软件行业。

OpenAI、Anthropic等原生AI公司，试图切入Agent、自动化工作流和企业知识库；SAP、微软等软件巨头，则在把AI无缝融入业务流程。

真正进入业务深水区后，AI落地并不像生成一张图片或写一段代码那么简单。

企业系统里的数据高度碎片化，权限体系复杂，流程横跨财务、采购、供应链、人力等多个系统。更关键的是，企业核心流程对准确率、合规性和可追溯性要求极高。对于工资结算、财务关账、供应链调度而言，“差不多正确”并不成立。

这也是为什么大模型热潮持续两年后，企业AI真正大规模落地依然有限。

在2026 SAP Sapphire大会期间，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SAP CFO Dominik Asam，他认为，AI时代里，企业最核心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模型能力，而是谁能把AI真正嵌入企业运营流程。

同期，SAP公布了“Autonomous Enterprise（自主运营企业）”战略，试图给出自己的答案。这家成立54年的软件巨头，正在尝试把AI从“辅助工具”推进到“业务执行系统”。

这背后，其实是企业软件行业正在发生的一场角色变化。

过去几十年，ERP更像“记录系统”，负责把订单、采购、财务、人力等数据数字化。AI出现之后，软件公司开始尝试让系统具备“推理”和“执行”能力。

SAP CFO Dominik Asam

AI进入企业核心流程

SAP此次最大的动作，是将原本分散的Business Technology Platform、Business Data Cloud和Business AI统一整合为“SAP Business AI Platform”。

这并不只是一次产品层面的整合。

SAP的核心逻辑是，大模型虽然拥有通用知识，但并不了解企业自身的业务结构。AI可以理解互联网，却不知道一家公司的审批链路、供应商体系、财务规则和权限管理。

目前的大语言模型并非基于企业业务流程训练，因此无法天然满足企业治理、数据隐私和合规要求。

SAP试图补上的，正是这部分“业务上下文”。

SAP称，其知识图谱已经积累超过2.2亿个知识三元组，用于描述企业中的业务实体、流程关系和历史逻辑。

Dominik Asam认为，这正是SAP区别于AI原生公司的地方，其AI能够理解企业运行逻辑。

SAP内部将这种能力称为“Context Layer（上下文层）”。它连接ERP中的流程知识、权限体系、主数据和业务规则，让AI不仅能生成内容，还能理解业务流程。

这也是SAP反复强调“Autonomous Enterprise”的原因。

在SAP的定义里，AI不只是聊天助手，更是能够参与实际业务执行的Agent。

例如财务关账助手可以自动完成日记账、对账和错误修复；供应链Agent能够根据库存和订单情况自动调整采购计划；资产管理Agent则能分析历史事故数据，生成维修工单。

企业AI的关键，不只是“聪明”

但SAP也在刻意与“完全无人化”的AI叙事保持距离。

Dominik Asam强调，企业级AI需要承担真实业务责任，“我们谈论的不是一次性的代码生成，而是复杂的端到端业务流程。这需要极高的准确性。”

因此，SAP提出的自主运营，并非完全替代人，而是在关键节点保留人工审核。

比如，一个AI Agent发现高价值订单可能延误，因此建议改用空运方式，但系统不会直接执行，而是先交由管理人员确认。原因在于，这类决策已经涉及成本、客户关系和合规风险。

这背后，也是企业AI与通用AI的本质性差异。

通用AI强调生成能力和交互体验，而企业AI更强调治理能力。

Dominik Asam在采访中特别提到，SAP近期的多笔收购动作，本质上也都围绕“治理”和“数据统一”展开。

其中，Reltio用于扩展主数据治理能力，帮助企业在SAP和非SAP系统之间建立统一的数据记录；Dremio则补足数据湖仓能力；Prior Labs则强化SAP在表格数据AI上的能力。

相比OpenAI等通用模型厂商，SAP更关注ERP环境中的结构化数据。

Dominik Asam表示，SAP在Sapphire上刚刚发布了专门针对企业表格数据的模型SAP-RPT-1.5，用于财务预测、供应链规划等场景。“这些数据不是互联网公开数据，而是企业系统里的专有数据。”

事实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越来越多传统软件公司开始重新获得资本市场关注。

过去几年，市场一度认为AI会削弱ERP的重要性，因为Chatbot似乎可以成为新的入口。但现实是，大模型本身并不掌握企业数据和业务流程。

而SAP、Oracle、Salesforce等企业软件公司，拥有核心的企业运行数据。

Dominik Asam认为，这种变化已经开始反映在SAP业绩上。

他透露，SAP去年SaaS和PaaS业务增长约30%，明显高于整体市场增速，而AI相关需求正在成为客户转型的重要驱动力。

不过，对于整个行业而言，“自主运营企业”目前仍处于早期阶段。

无论是模型准确率、跨系统协同，还是企业内部组织变革，都仍然存在大量现实挑战。

某种意义上，SAP在当下时点想表达的是，企业软件正在从记录功能转向运营功能。

对于这家软件巨头而言，这也意味着它自身的一次转型，至少从Sapphire释放的信息来看，SAP正在用AI深度重塑企业业务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