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魂不灭,铁血新篇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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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八年五月,鳌拜病重。
大清的朝堂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消息。有人说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已经被秘密处死,有人说他还在天牢里苟延残喘,还有人说他就快不行了,连康熙皇帝都懒得再管他。
但真相是——鳌拜被秘密送回了科尔沁草原,他的老家。这是康熙给他的最后一个恩典:让你死在家里,算是对得起你为大清流过血。
“苏尔泰。”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他靠在羊皮褥子上,浑身的伤疤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狰狞可怖——那是他在战场上为大清拼杀四十年的印记,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有一段血与火的历史。
“祖父!”少年扑通跪倒,眼泪夺眶而出。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眼前这个老人,曾经是大清最勇猛的巴图鲁,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喘气都费力。
“别哭。”鳌拜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抚上孙子的头顶,“我鳌拜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看过的牛羊还多。死在我手里的人,有敌人,也有自己人。我不后悔杀他们,但我后悔——”他咳了两声,“后悔太过于嚣张,连皇上都没放在眼里。”
苏尔泰抬起头,目光坚定:“祖父,孙儿知道,您是被冤枉的。”
“屁话!”鳌拜突然厉喝一声,吓得苏尔泰一哆嗦,“什么叫冤枉?皇上要杀你,那就是你该死!我这把老骨头能活着回到科尔沁,已经是皇上天大的恩典了!”
他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苏尔泰,你要记住,在草原上,狼群的头领只有一个。谁想挑战头领的位置,要么成功,要么死。我不成功,我认了。”
“可是祖父……”
“闭嘴,听我说完。”鳌拜指了指放在床头的宝刀,“这把刀,当年是我从明朝降将手中夺来的。刀柄上镶嵌的宝石,是我从战场上亲手抠下来的。它陪了我四十年,杀过敌军,也杀过忠良。”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郑重:“今天,我把这把刀传给你。”
苏尔泰双手接过宝刀,刀鞘冰凉,却仿佛带着滚烫的重量。他跪直了身体,准备聆听祖父最后的教诲。
鳌拜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他死死盯着孙子的眼睛:“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永远不要为我报仇,要忠心辅佐大清皇帝。”
苏尔泰震惊地抬头:“祖父?”
“傻小子,你以为我是什么?忠臣?奸臣?”鳌拜冷笑一声,“我不过是个武夫。皇上要杀我,不是因为我是奸臣,而是因为功高震主。你若是去报仇,那就是真的抗旨不尊,那才是真正的叛臣贼子!”
苏尔泰握着刀柄的手在颤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朝中那些大臣怎么看我?他们都骂我是权臣,是奸佞,是想要篡位的逆贼。”鳌拜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你看看,我死了之后,我儿子们还有命吗?都死了。只有你这个孙子,皇上看在你年幼的份上,饶了你。”
他伸手指向门外:“你爹的尸体还在院子里,是我让管家埋的。你记住,你活着,是因为皇上不想赶尽杀绝。你想报仇,那就是辜负了皇上的恩典,也辜负了我这条老命。”
“祖父!”苏尔泰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可他们都说,您是冤枉的!”
“冤枉?”鳌拜突然笑了,笑容凄厉,“有什么好冤枉的?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要杀我,我认。若我掌权,我也会杀那些不听我话的人。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权力。”
他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苏尔泰,你记住我这句话——在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战场上的刀剑,而是人心。你若是想活下去,就别去碰那把椅子。忠君爱国,做个好官,这才是正道。”
苏尔泰紧咬着嘴唇,牙齿几乎要咬出血来。
“答应我。”鳌拜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发誓!对天发誓!”
“孙儿发誓!”苏尔泰声音发颤,“苏尔泰此生,绝不报仇,忠心辅佐大清皇帝,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鳌拜这才松了手,整个人瘫倒在皮褥上,呼吸微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还有一件事。”他突然睁开眼睛,“这把刀的刀柄里,藏着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我曾经的部将。他们……有些人还在朝中为官。你若是遇到危险,可以去找他们。但记住,这份名单,能不用就不用。用得太多,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苏尔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柄,果然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
“好了,你出去吧。”鳌拜闭上了眼睛,“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尔泰端着宝刀,一步步退出帐篷。外面已经黑透了,草原上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为一位老将送行。
他刚走出十几步,就听见帐篷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祖父!”苏尔泰转身要冲进去,却被管家一把拉住。
“少爷,老爷他……他走之前吩咐了,不让你进去看。”管家的眼圈也红了,“他说,让你记住他活着的样子,别看他死后的样子,不吉利。”
苏尔泰站在原地,浑身僵直,双拳紧握。
那一年,他十五岁。
从这一天起,他就是苏尔泰了。一个带着祖父遗命,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却永远不能报仇的——孤儿。
三天后,鳌拜的死讯传到了京城。
康熙皇帝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天,没有上朝,没有召见任何大臣。他让人把御案上所有的奏折都搬走了,只留下一杯茶,独自望着窗外发呆。
“鳌拜啊鳌拜,你终究是死了。”他低声自语,“你说朕是叫你忠臣好,还是叫你奸臣好?”
没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康熙接下来会怎么处置鳌拜的孙子。
是斩草除根,还是网开一面?
朝堂上,两派人已经开始暗中较量。一派主张斩草除根,免得留下后患;一派认为康熙既然已经饶了苏尔泰的命,就不该再赶尽杀绝,免得寒了功臣的心。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康熙的决断时,科尔沁草原上,苏尔泰带着祖父的宝刀,独自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他要去谢恩。
去代替祖父,向康熙皇帝谢——不杀之恩。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十五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
“祖父,您让我忠心辅佐皇上。好,孙儿听您的。”
他握紧刀柄,看向远处的京城方向:“但孙儿也想让您知道——这天下,迟早会有我苏尔泰的名字。”
不是作为叛贼,而是作为大清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刃,永远不会指向皇上的脖子,但会插在皇上的敌人胸膛上。
这就是——他苏尔泰的忠。
第二章
苏尔泰进京的消息比他的马还快。
他还没走到京城城门,朝中那些大臣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连康熙皇帝都知道了他要来谢恩的事。这个消息在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鳌拜的孙子,居然还敢来京城?
有些人的话更难听:“他不会是来找皇上报仇的吧?”
“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做什么?”
“可别小看他,鳌拜的血脉,那可不是好相与的。”
苏尔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跟着一队进京的商队,骑着一匹瘦马,背着祖父传给他的宝刀,低调得像草原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一路上,他几乎不说话,但眼睛却从未停止观察。这是鳌拜临死前教他的最后一句话:“多听,多看,少说话。”
直到进了永定门,他才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请安折子,递给了守门的侍卫:“劳烦大人转呈皇上,科尔沁苏尔泰,奉祖父遗命,叩谢皇恩。”
侍卫接过折子,目光在他背后的宝刀上扫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三天。
苏尔泰没有住客栈,而是租了一间靠近皇城的小院子,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晚上对着月亮跪坐,把祖父教他的那些兵法战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
左邻右舍都以为他是个要参加武举的穷小子,没人会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就是曾经让整个朝堂都颤三颤的鳌拜的孙子。
第三天傍晚,宫里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德全,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满脸精明相的中年太监。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站在苏尔泰租的小院门口,笑得像只老狐狸:“苏公子,皇上今儿下了口谕,明日辰时,在乾清宫偏殿召见您。您可要早点儿准备,别误了时辰。”
苏尔泰规矩地行礼:“多谢公公传话。”
李德全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压低了声音:“苏公子,老奴多嘴说一句,您那个……宝刀,明日进宫时,还是别带了。”
苏尔泰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提醒,小子晓得了。”
李德全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苏尔泰站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握紧了拳头。
不让我带刀?是因为怕我刺杀皇上,还是因为……有人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
第二天一早,苏尔泰穿了一身最朴素的青色布衣,把宝刀用一块粗布裹好,藏在床底下。他空着手出了门,步行走向紫禁城。
从西华门进宫,一路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是一排排庄严肃穆的宫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苏尔泰低着头,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太监把他带到乾清宫偏殿门口,让他在此等候。
苏尔泰站在门外,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知道康熙正在接见大臣。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地站在门口。
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十四岁就敢设圈套拿下鳌拜的少年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殿门终于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两个年纪不小的文官,其中一个苏尔泰认识——大学士索额图。鳌拜在世时,和索额图是死对头。另外一个他有些眼生,但从衣着打扮来看,至少是个二品大员。
索额图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苏尔泰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随后快步离开,什么都没说。
“苏公子,请。”李德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尔泰整了整衣襟,大步跨过门槛,走进偏殿。
殿内陈设很简单,不像传说中那样金碧辉煌。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的御案,案上堆满了奏折。康熙就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看,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看一本闲书。
苏尔泰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草民苏尔泰,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继续看了一会儿奏折,然后才漫不经心地抬头:“你就是鳌拜的孙子?”
“是。”
“起来说话。”
苏尔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目光不敢直视康熙,只看着地面。
康熙放下奏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朕听说,你要来谢恩?”
“是。祖父临终前交代,皇上不杀之恩,苏家永世铭记。草民此番进京,是奉祖父遗命,替祖父向皇上磕头谢恩。”
康熙挑了挑眉:“你祖父……临死前就只说了这些?”
苏尔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祖父还说,要草民忠心辅佐皇上,不得有二心。”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祖父这一辈子,朕最佩服的就是他的坦诚。哪怕是他想杀朕的时候,他也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不会在背后玩阴的。”
苏尔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保持沉默。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正是练武的好年纪。”康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听说,你祖父把他的宝刀传给你了?”
苏尔泰心里一紧,但没有隐瞒:“是。”
“朕想看看那把刀。”
苏尔泰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刀在草民的住处,未曾带进宫来。”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还听说,你是空着手进宫的。”
“是。”
“为什么不带刀?”
苏尔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康熙的眼睛:“草民知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草民初来乍到,不敢坏了规矩。”
康熙盯着他看了整整十息,然后忽然拍手:“好!懂得守规矩,这点比你祖父强。”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既然你来了,朕就给你个差事。正好朕的御前侍卫里缺人,你就在朕身边当个三等侍卫吧。”
苏尔泰心里一震,正要谢恩,却又听康熙补充了一句:“不过,朕有个条件。”
“皇上请吩咐。”
“你的那把宝刀,要交给朕保管。”
苏尔泰一瞬间愣住了。
祖父传给他的刀,他要交给皇上?那刀柄里藏着的名单,该如何处置?
见他不说话,康熙微微一笑:“怎么?舍不得?”
苏尔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跪了下去:“草民不敢。祖父说过,这世间万物,都是皇上的。皇上要的,草民自当双手奉上。”
“好!果然是个懂事的。”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德全,陪他去取刀,然后送他去侍卫处报到。”
苏尔泰退出偏殿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康熙要他的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试探他的忠心,还是已经知道了刀柄里的秘密?
可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没得选。
苏尔泰握紧拳头,跟着李德全走出宫门。
去取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祖父留给他的那份名单,到底有没有被康熙发现?
如果发现了,那他今天踏进宫门的这一步,就是踏入鬼门关。
如果没有发现……那他今后在宫中走的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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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泰在侍卫处住了下来。
说是侍卫处,其实就是皇城里一溜低矮的平房,一间屋子里住六个人,陈设简陋得可怜。好在苏尔泰在草原上住惯了,也不觉得苦。
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周遭那些侍卫的眼神。
那是一种掺杂着忌惮、怀疑、甚至有些敌意的目光。
“看到没?那就是鳌拜的孙子。”
“啧啧,皇上居然敢让他当侍卫?不怕他半夜偷偷摸进乾清宫?”
“你懂什么?皇上这叫大度,这叫胸怀!”
“大度?我看是换个法子看着他吧。放在身边,总比放在外面强。”
这些话,苏尔泰听过也就当耳边风,从不反驳,也从不解释。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操练,按时站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精准又沉默。
但他的沉默并没有换来平静。
进侍卫处的第四天,麻烦就来了。
这天下午,侍卫处副统领额尔赫把他们这一班人叫到校场上比武,说是要检验一下新来的侍卫身手如何。苏尔泰心里清楚,这出戏就是给他演的。
额尔赫,满洲正白旗出身,是索尼的远房侄子。当年鳌拜和索尼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如今索尼虽然早就死了,但额尔赫心里那根刺还在,怎么可能放过打压苏尔泰的机会?
“今儿咱们玩个新鲜的。”额尔赫站在校场中央,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弓马骑射都练过了,咱们来场真刀真枪的。”
他一挥手,四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拎着刀走了上来,围成一个半圆。
苏尔泰眉头一皱,却没说话。
“苏尔泰是吧?”额尔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是鳌拜的孙子,在科尔沁练过几年武,应该有两下子吧?今儿你就跟我手下这几个兄弟过过招,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
苏尔泰行了个礼:“末将遵命。”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这是一把侍卫处的制式腰刀,比祖父传给他的那把轻了不少,但也算顺手。
额尔赫退到一旁,抱起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开始!”
那四个侍卫几乎同时动了。
刀光一闪,其中一人直接照着苏尔泰的头顶劈了下来,力道又狠又准。苏尔泰侧身闪过,顺势用刀背格开另一人刺向他腰腹的攻击。紧接着,第三个人的刀已经砍到他后颈,第四个人从地上扫向他的腿弯。
四个人配合得极其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尔泰心里冷笑一声——你们这是想废我一条腿,还是想直接要我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豹子般向前窜出,堪堪避开了那四把刀。然后他迅速转身,一刀横扫,逼退身后追来的两人,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倒翻出去,拉开了距离。
“好身手!”周围看热闹的侍卫中,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额尔赫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那人才赶紧闭上嘴。
苏尔泰站稳身形,目光扫过那四个喘着粗气的侍卫,忽然咧嘴一笑:“几位兄弟,既然要玩,咱们就玩真的。刚才你们没出全力,我也没出全力。要不,咱们再来?”
那四个侍卫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他们刚才确实没出全力,但也没留手。若是全力以赴,他们四个打一个,要是还打不过鳌拜的孙子,那这脸可就丢大了。
“上!”领头的一个咬了咬牙,一招手,四个人再次扑了上来。
这次他们不再留手,刀刀都是冲着要害去的。苏尔泰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迎着最前面那个人冲了过去。
那人一刀砍向他的脖颈,苏尔泰猛地矮身,躲过这一刀的同时,整个人在地上一个翻滚,直接钻到了那人的腿边。紧接着他一个扫堂腿,把那人的下盘掀翻,然后单手撑地,一个旋转踢,把另一个人踢出去三丈多远。
剩下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苏尔泰已经翻身站起来,两脚踹在他们胸口,把两人齐齐踹翻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的工夫。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轰然爆发出叫好声和哄笑声。苏尔泰收刀入鞘,拍了拍身上的灰,恭恭敬敬地对额尔赫行了个礼:“末将多有得罪,还请副统领恕罪。”
额尔赫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是冻住了一样。他原本只想让苏尔泰丢个脸,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身手这么好,反而让他的手下丢了大人。
但他毕竟是个老油条,很快就面不改色地笑道:“好!果然是将门虎子!你祖父要是还活着,看到你有这身手,肯定会很欣慰。”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苏尔泰听出了其中的讥讽和警告。他不动声色地道谢,然后转身走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当天晚上,苏尔泰回到住处,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他床上,手里拿着他的那把宝刀,正在仔细端详。
苏尔泰心里一紧,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恭敬地行礼:“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那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出头的年纪,眉毛很浓,眼睛亮得像鹰一样。他把宝刀往床上一放,站起身来:“我是御前侍卫统领,纳兰明珠。”
苏尔泰心里一跳——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纳兰明珠?康熙身边最得宠的宠臣之一,据说是比索额图还精明的人物。
“末将苏尔泰,见过纳兰大人。”
明珠摆摆手:“不用多礼。我是来给你送刀的。”
苏尔泰一愣:“送刀?”
“皇上的意思是,你这把刀既然是你祖父传下来的,那就不该收走。”明珠平静地说,“皇上今天跟我说了,你那天的表现他很满意。一个能把家传宝刀说交就交的人,值得信任。所以这把刀还给你,但你得答应我——在宫里,不能随身携带这把刀。这是规矩,也是为了避免闲话。”
苏尔泰双手接过宝刀,鼻腔突然有点发酸。
“末将明白。多谢皇上恩典,多谢纳兰大人。”
明珠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额尔赫那人,心眼不大,你自己小心点。不过也别太担心,皇上既然让你当侍卫,那就说明皇上信任你。只要你别做对不起皇上的事,没人能动得了你。”
苏尔泰目送他离开,然后轻轻关上门,小心翼翼地转动刀柄,果然发现那处机关还在,里面的名单应该没有被发现。
他长出一口气,把宝刀裹好,塞进床铺最里面。
明珠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了好久。
“皇上很满意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苏尔泰总觉得背后还有别的意思。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孤身一人来到京城,成了御前侍卫,还得到了康熙的信任。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蒙古草原的老人们常说,猎物最好抓的时候,不是它最虚弱的时候,而是它开始相信陷阱是安全的那个瞬间。
苏尔泰握紧拳头。
在这宫里,他绝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个笑眯眯的纳兰明珠,包括那个看起来很大度的康熙皇帝,甚至包括——自己这颗越来越躁动的心。
第四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苏尔泰在侍卫处已经待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他做了很多事。
首先是摸清了侍卫处的规矩和派系。整个侍卫处大约有三百多人,分成三等侍卫、二等侍卫和一等侍卫。三等侍卫负责守门、巡逻和日常安保,二等侍卫可以进入内廷,一等侍卫则直接负责康熙的安全。
苏尔泰现在的职位是三等侍卫,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午门和乾清宫之间来回巡逻,偶尔值个夜班,待遇跟普通士兵差不多。
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些来乾清宫觐见康熙的大臣们。
这两个多月里,他几乎认识了所有在朝堂上有名有姓的大臣。索额图、明珠、李光地、熊赐履……还有那些在康熙面前唯唯诺诺、在朝堂上却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旗人贵族。
苏尔泰就像一个猎人,躲在暗处,默默观察着每一个猎物。
他不需要记住这些人的官阶和职务,他只需要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说话方式、以及在听到“鳌拜”这个名字时,他们脸上的反应。
有些人会露出厌恶的表情,有些人面无表情,还有极少数人——虽然隐藏得很好,但苏尔泰能看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躲。
这些人,很可能就是祖父名单上的那些人。
苏尔泰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从不向任何人提起。
除了观察,他也在刻意接近一些人。
比如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叫小顺子。这家伙嘴特别碎,而且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苏尔泰请他喝了三次酒,就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宫里的八卦——哪个妃嫔不得宠啦,哪个太监贪了多少钱啦,还有,明珠和索额图表面上和睦,暗地里已经斗了好几年了。
再比如,侍卫处的一个老侍卫,叫哈达,在宫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苏尔泰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宫里的生存法则,比如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绝对不能惹。
哈达对他不错,但苏尔泰心里清楚,哈达之所以对他好,是因为哈达和鳌拜之间有一段旧情。二十多年前,哈达在一次围猎中得罪了某个旗人贵族,是鳌拜出面摆平的。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但苏尔泰从祖父留下的那份名单上看到了哈达的名字。
这份名单,已经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了。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麻烦还是来了。
这天,轮到苏尔泰在乾清宫门前值夜班。按规矩,值夜班的侍卫夜里不能打瞌睡,不能喝酒,也不能擅自离开岗位,违者重责五十大板。
苏尔泰靠在柱子边,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看见来人时,他又松开了。
来的是李德全。
李德全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苏侍卫,夜里冷,老奴给你送碗热汤暖暖身子。”
苏尔泰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香味扑鼻,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多谢公公。”苏尔泰有些意外,但不失礼数地问,“不知公公深夜前来,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没有没有,就是老奴自己想着你年纪小,怕你撑不住。”李德全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老奴倒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苏尔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公公请讲。”
“今儿下午,额尔赫大人去了一趟毓庆宫。”李德全慢悠悠地说,“毓庆宫可是太子爷住的地方啊。你说,他一个侍卫处的副统领,去找太子爷做什么呢?”
苏尔泰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李德全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毓庆宫……太子……
苏尔泰坐在台阶上,把汤喝完,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太子胤礽,康熙的嫡长子,今年八岁。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储君,在朝堂上有着不小的影响力。额尔赫是索尼的远房侄子,索尼当年又是太子的太傅,所以额尔赫和太子有来往,倒也不算奇怪。
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找太子?
难道额尔赫想让太子出面,对付自己?
苏尔泰越想越觉得这潭水太深。他现在不过是个三等侍卫,连康熙的面都很少见到,怎么就卷进了这些人的争斗里?
第二天一大早,苏尔泰值完夜班,正打算回去睡觉,忽然被一个太监叫住:“苏侍卫,太子爷传你过去一趟。”
苏尔泰心里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敢问公公,太子爷召我何事?”
“这咱家可不知道。”太监摇摇头,转身就走,“快走吧,别让太子爷等急了。”
苏尔泰跟着太监穿过几条甬道,来到毓庆宫。这是他第一次进太子住的地方,虽然比乾清宫小一些,但装饰得更加精致,四处挂着字画和古玩,看起来更像是一座书房,而不是一座宫殿。
胤礽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他今年才八岁,但说话做事已经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你就是苏尔泰?”胤礽放下书,上下打量着他。
“是,微臣苏尔泰,见过太子殿下。”苏尔泰跪下行礼。
“起来吧。”胤礽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
苏尔泰道谢坐下,心里却在快速思考——胤礽叫自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孤听说,你是鳌拜的孙子?”胤礽开门见山。
“是。”
“那你恨我皇阿玛吗?”
苏尔泰心里一惊,连忙起身跪下:“微臣不敢!祖父临终前有遗命,要微臣忠心辅佐皇上,微臣绝无二心!”
胤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孤就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他起身走到苏尔泰面前,低头看着他:“苏尔泰,孤听说你的身手很好,连额尔赫手下的那几个人都不是你的对手。有没有兴趣,来毓庆宫当孤的护卫?”
苏尔泰心里一跳。太子要他当护卫?这要是答应了,岂不是就是站到了太子这一边?那朝堂上那些反对太子的人,岂不是都会把他当成敌人?
他抬起头,正想委婉地拒绝,却看见胤礽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微臣……微臣只是三等侍卫,怕是担不起太子的护卫之责。”
“没事,孤会让皇阿玛给你升官。”胤礽说得轻描淡写,“你只要答应就行了。”
苏尔泰骑虎难下,正要咬牙答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太子殿下,皇上有旨,请苏侍卫即刻去乾清宫。”
两人同时看去,只见李德全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行了个礼。
胤礽皱了皱眉,但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既然皇阿玛召你,那就去吧。”
苏尔泰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毓庆宫,跟着李德全快步走向乾清宫。
一路无话,直到走到乾清宫门口,李德全才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道:“苏侍卫,你刚才要是答应了太子爷,那你这条命,可就真的攥在别人手里了。”
苏尔泰后背一阵发凉。
李德全说得没错。如果他刚才答应了太子,那他以后就成了太子的人,不管做什么事,别人都会以为他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到时候,他想抽身都抽不出来。
“多谢公公再次相救。”苏尔泰真诚地道谢。
李德全摆摆手:“别谢我,谢皇上吧。刚才那话,是皇上让老奴去传的。”
苏尔泰愣在原地。
康熙……在监视他?
还是说,康熙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或者,两者都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乾清宫偏殿。
康熙正坐在御案后看书,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苏尔泰跪下:“微臣叩谢皇上救命之恩。”
康熙放下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朕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你祖父的遗言。朕救你,是因为你是个可用之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想活下去,靠的是脑子,不是靠别人的施舍。”
苏尔泰跪在地上,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微臣谨记皇上教诲。”
第五章
康熙九年,春天来了。
对于苏尔泰来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做了很多事。
他被康熙破格提拔为一等侍卫,真正进入了康熙的视线。虽然职位品级不高,但能接触到的信息,比当三等侍卫时多了十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他成了康熙的贴身侍卫之一,经常跟着康熙出入各种场合,听朝政,看大臣,懂局势。
而他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大清朝堂上的暗流,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明珠和索额图的党争已经白热化,两派人在朝堂上几乎水火不容,每天都在互相弹劾、互相攻讦。而康熙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却让苏尔泰盯紧了这两派人的一举一动。
这让苏尔泰陷入了两难。
他不想站队,但他更不敢抗旨。于是,他只能当一个“聪明人”——汇报康熙想听的,隐藏不该说的,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他也逐渐摸清了那份名单上人的真实情况。
名单上一共十二个人,分布在京城和各地的军营中。其中有两个人已经死了,一个告老还乡了,还有三个人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剩下的六个人,要么在地方上当个四五品的小官,要么就是赋闲在家,毫无影响力。苏尔泰暗中给他们写过信,试探他们的态度,但大多数人都回了信,言语间客气得滴水不漏,摆明了不想被他牵扯。
唯一一个主动来找他的人,叫巴图鲁,曾经是鳌拜的亲兵统领。鳌拜倒台后,他被贬到西北戍边,成了一个守备,手下只有几百个兵。他给苏尔泰回信时没写虚的,只说了一句:“少爷若有难,我巴图鲁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让那些小人伤你分毫。”
苏尔泰把这封信烧了,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但苏尔泰很清楚,单靠这六个人,远远不够。他需要权力,需要自己的势力。而在这宫里,想获得权力,只有一条路——立功。
正好,机会很快就来了。
康熙九年五月,西北传来急报——准噶尔部的噶尔丹开始集结兵马,准备攻打喀尔喀蒙古。与此同时,漠西蒙古的散兵游勇也四处劫掠,把大清的边境搅得鸡犬不宁。
康熙在乾清宫召集群臣议事,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索额图主张派大军镇压,明珠则主张先招抚,免得劳民伤财。两派人各执一词,谁都说服不了谁。
苏尔泰站在康熙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注意到,康熙在听完两人的争执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扫得很快,快到连明珠都没有察觉到。但苏尔泰捕捉到了。
当天深夜,康熙单独召见了苏尔泰。
“你怎么看?”康熙开门见山。
苏尔泰沉默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说:“微臣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你就说。”
苏尔泰深吸一口气,把憋了好几个月的话说了出来:“微臣以为,西北之患,不在于兵,而在于策。表面上是准噶尔部闹事,但实际上,是有人在背后给噶尔丹送银子、送兵器。如果只剿不抚,边患永远剿不完。但如果只抚不剿,噶尔丹只会觉得大清软弱可欺,反而更嚣张。”
康熙眼睛一亮:“你继续说。”
“微臣以为,该剿就剿,该抚就抚。但关键是——要先查出那些给噶尔丹送银子的人是谁,断了他们的后路,再来收拾噶尔丹。”
康熙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苏尔泰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知道,这话里隐含的潜台词是——朝中有内鬼。
康熙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苏尔泰退出乾清宫时,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就彻底被卷进了这场漩涡,再也抽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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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李德全深夜敲开了苏尔泰的门,递给他一卷密旨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苏大人,皇上有密旨。”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要你即刻动身,秘密前往西北,查清给噶尔丹送银子的幕后主使是谁。”
苏尔泰一愣:“只是查人?”
“当然不只是查人。”李德全的眼神意味深长,“查出来之后,皇上给你先斩后奏之权。如果牵扯到朝中大员,你只需留下证据,不用动手。如果没有……”
苏尔泰心里一凛:“没有什么?”
李德全没回答,只是把密旨和信塞进他手里:“苏大人,这一去,你若能办成,就是大功一件。但若是被人发现了,你的身份是——逃犯。”
苏尔泰猛地瞪大眼睛:“什么?”
“皇上放出去的消息,就是说你偷了宫里的东西,畏罪潜逃。若有官兵在路上抓到你,你可以亮出密旨证身,但这道密旨,只能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用。除此之外——你不能走官道,不能住驿站,不能和地方官府有任何接触。”
李德全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尔泰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卷密旨和信,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
逃犯?
让他一个鳌拜的孙子,去当一个逃犯?
他打开那封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带上你的宝刀,去西北查。查到谁,就把谁的头给我带回京城。这是你做给我看的第一份答卷。——康熙”
苏尔泰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差事,这是一场赌局。
赌赢了,他就能在康熙面前站稳脚跟,获得真正的话语权。
赌输了,他这具尸体,就会永远留在西北的风沙里,没有人会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密旨和信贴身藏好,又走到床前,取出了祖父传给他的那把宝刀。
刀身冰凉,寒气逼人。
“祖父,您让我忠心辅佐皇上。好,孙儿这就去——为皇上办一件大事。”
他背起行囊,扛着宝刀,在黎明时分,混在一支出城的驼队中,离开了京城。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一去,他将在西北的黄沙之下,挖出一个连康熙都没想到的惊天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清朝堂的惊天阴谋。
第六章
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苏尔泰就到了山西地界。
按照李德全给的路线,他本来应该一路向西,穿过陕西,再进入甘肃,最后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北走。但苏尔泰没有按部就班地走,而是绕了个大弯——先往北走,进入蒙古草原,再折向西。
他这么做,有两个原因。
第一,从草原走,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他现在是“逃犯”身份,虽然手里有密旨,但能不用就尽量不用。一旦用了,就是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所有人。苏尔泰从不做这种蠢事。
第二,他想去一趟科尔沁草原,去见一个名单上的人——他祖父的老部下,巴图鲁。
巴图鲁被贬到西北戍边后,驻守在漠南和漠北交界的乌兰察布一带。苏尔泰想拉拢他,哪怕只是给自己在西北找一个落脚点。
草原上的路,苏尔泰比谁都要熟悉。他骑着从京城出来时买的一匹蒙古马,昼伏夜出,一条路走到第八天,终于在一个叫乌尔丹的小镇外,找到了巴图鲁的驻地。
说是驻地,其实就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土城,城墙上全是裂缝,连个像样的哨楼都没有。苏尔泰远远看了几眼,心就凉了半截——巴图鲁混得也太惨了,堂堂一个守备,手下只有一个废弃的土城和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兵。
“站住!什么人?”一个巡逻的哨兵发现了他,举着长矛就冲了过来。
苏尔泰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这位兄弟,我是巴图鲁大人的故人之子,特来拜见。”
哨兵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宝刀,犹豫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头儿,有个年轻人,说是来找巴大人的。”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大汉从土城里走了出来。他穿了一身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破旧盔甲,腰间别着一把缺口的大刀,看起来像个土匪头子,一点儿官样都没有。
苏尔泰一眼就认出了他——巴图鲁。
和祖父信里写的一样,四十出头,虎背熊腰,鼻梁上有道很长的刀疤,一看就是那种在战场上横着走的人物。
“你是谁?”巴图鲁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他。
苏尔泰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话:“巴图鲁叔叔,我是苏尔泰,鳌拜的孙子。”
巴图鲁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惊又喜地瞪大了眼睛:“少……少爷?”他猛地握紧苏尔泰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抖,“真是你?真是少爷你?”
“是我。”
巴图鲁重重地拍了一下苏尔泰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臭小子,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鳌拜一族全都被……”他压低声音,没说下去。
苏尔泰心里一酸,但面上依旧平静:“祖父死了,我活下来了。皇上没杀我,还让我当了御前侍卫。”
巴图鲁愣住了,然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抓住苏尔泰的胳膊:“御前侍卫?你是说……皇上不但没杀你,还让你在身边当侍卫?”
“不但没杀我,还给了我一件差事。”苏尔泰压低声音,“很重要的事。”
巴图鲁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拉着苏尔泰进了土城,把他带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帐篷里,让人端来热茶和羊肉。
“少爷,你先吃饱,吃饱再说。”巴图鲁的态度很粗犷,但眼里的关切却是真的。
苏尔泰也不客气,大口吃了两碗羊肉,喝了一壶茶,才放下碗,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巴图鲁叔叔,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帮我。”他直言不讳,“我在朝中孤立无援,虽然有皇上保着我,但我不能总是靠皇上。我需要人在西北帮我盯着。”他把康熙的密旨低声说了出来。
巴图鲁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苏尔泰,眼神很复杂:“少爷,你这是在赌博啊。”
“我知道。”苏尔泰直视着他,“但我不怕。我有密旨在手,皇上信任我,只要我查清楚这件事,我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我不但能站稳脚跟,还能把那些坑害祖父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巴图鲁盯着他,很久很久,才忽然咧嘴一笑:“好小子,有你祖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
他站起身,拍着胸膛:“我巴图鲁这条命,是鳌拜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他死的时候我没能救他,但如今他的孙子站在我面前要我去办事,我要是推脱,那就是畜-生不如!”
苏尔泰心里一暖,站起身,对巴图鲁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巴叔叔!”
巴图鲁摆了摆手:“别叫我叔叔,叫我老巴就行。”他挠了挠头,“不过少爷,你要我一两百个残兵,去西北查什么走私军械的事,怕是不够啊。那帮西北的商人,可都是亡命之徒,手下有的是亡命的马匪。”
苏尔泰微微一笑:“不必硬拼。你只要给我找几个可靠的人,能在西北帮我打探消息就行。我只需要情报,不需要打打杀杀。”
“这好办!”巴图鲁一拍大腿,“我手底下有几个兵,就是在西北边境混过的,地形都熟。我挑几个最机灵的,让他们跟着你走。”
苏尔泰在乌尔丹待了三天,带着巴图鲁给他挑的五个精干老兵,重新出发。
离开前,巴图鲁塞给他一把短弩和两袋银锭:“少爷,西北不比京城,那边的人都是不要命的。你身手再好,也架不住人多。这把短弩是西域货,射得又快又准,你留着防身。银子你也带着,西北那些关卡,银子比刀好使。”
苏尔泰没推辞,收下了。
临别时,巴图鲁站在破败的城墙上,朝他远远喊了一声:“少爷,回来的时候,记得多带几条骆驼。西北的路不好走,没有骆驼,你就等着渴死在戈壁滩上吧!”
苏尔泰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在这世上,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祖父留给他的名单,或许不能让他在朝堂上飞黄腾达,但至少,能让他在这片荒漠里,找到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穿过乌兰察布草原,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
到第八天的时候,苏尔泰回头看见的,已经不是绿色的草原了,而是漫天的黄沙和戈壁。
他以前在科尔沁草原长大,一直以为自己见过这世上最荒凉的地方。但到了西北,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里的风比刀还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这里的太阳像是贴着你的头皮在晒,让人头晕眼花。这里的沙子会钻进你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里,让你浑身上下都痒得难受。
苏尔泰咬牙坚持着。
他知道,一旦他退缩了,那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当一个三等侍卫,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他必须往前走。
又走了三天,他们到达了第一站——凉州。
凉州是西北重镇,商旅往来频繁,也是苏尔泰此行最重要的中转站。按照李德全之前提供的线索,那些暗地里给准噶尔部送银子和军械的商人,转运点很可能就在凉州。
但凉州城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苏尔泰不敢贸然行动,先让巴图鲁给他的五个老兵分散进城,各自去打探消息。
他自己则换了一身掩人耳目的商人装束,背着一个装满瓷器的木筏,大摇大摆地走进城门。
一切都很顺利。
可就在苏尔泰以为万事大吉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
他刚进凉州城,就发现路边一个茶棚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
是额尔赫手下的一等侍卫——多隆。
多隆怎么会在这儿?
苏尔泰心里猛地一沉。
难道额尔赫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还是说,多隆是来追“逃犯”苏尔泰的?
他不动声色地闪进一条巷子里,飞快地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但没等他想好,一阵马蹄声就从远处传了过来。
苏尔泰侧耳一听,脸色微变——至少有二十几个骑手正在向这里靠近。马蹄声整齐有力,明显是军马。
他迅速摘下背上的一口大锅,挡住自己的脸,躲进旁边的一间裁缝铺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哗啦一下停在了他刚才经过的那个茶棚前。
苏尔泰透过窗缝往外一看——领头的那个人,他不认识,那人穿着一身三四品武官的官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目光凶狠。他身后的二十多个骑兵,个个都是满身风尘,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多隆见到那人后,立刻站了起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苏尔泰耳朵好使,隐约听见了几个字眼:
“……皇上的密旨……逃犯……不能留活口……”
苏尔泰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他们说的逃犯,是指他吗?
康熙不是让他秘密查案的吗?怎么又派了人来追杀他?
还是说——他手里那封密旨,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难道李德全,也在骗他?
苏尔泰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第七章
苏尔泰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就判断出了局势的危险程度——不管多隆和那个武官追杀的是谁,他都不能冒险去验证这个猜想。万一真的是冲他来的,他一个人对付二十几个骑兵,就算有宝刀在手,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迅速从裁缝铺的后门溜了出去,一头扎进凉州城迷宫般的小巷里。
凉州城的路,他提前在巴图鲁给他的地图上看了不下十遍,哪条巷子通哪里,哪条路能出城,他一清二楚。但今天他不能出城 —— 只要他一出现在城门口,多隆的人就会认出他来。
必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苏尔泰拐过三条巷子,翻过两道墙,最后钻进了一间废弃的铁匠铺。铁匠铺靠着凉州城最热闹的东市,外面人来人往,里面却破败不堪,连屋顶都塌了一半。
他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很快追了过来,在巷口停住了。
“那小子肯定还在附近,分头搜!”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
苏尔泰听出来了——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武官。他的声音很粗,带有明显的西北口音,和苏尔泰在科尔沁草原上听过的那些西北商人一模一样。
这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西北本地人,甚至有可能就是凉州的驻军。
苏尔泰心里一沉。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凉州驻军的将领,那他躲在这凉州城里,无异于关在笼子里等死。
他一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换上那五个老兵中一个人的衣服,扮成平民混出去。
可没等他动手,铁匠铺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苏尔泰条件反射般翻身滚向角落,同时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短弩。
然后,他愣住了。
踹门进来的不是多隆的人,而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个老兵,叫老姜。老姜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汉子,身材矮小,但眼神特别亮。
“少爷,快跟我来!”老姜一把拉起他,“多隆那狗-日-的带了一百多号人,把城门都封了!城外还有一队旗人骑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百多人?”苏尔泰一惊,“他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听说是在追查一个从京城逃出来的要犯。”老姜压低声音,“有人传出消息,说那个要犯偷了皇上的密旨,畏罪潜逃。多隆是奉了额尔赫副统领的命令,专程带人来抓你的。”
苏尔泰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额尔赫要杀他。
不,不只是额尔赫。敢派一百多号人来追杀一个御前侍卫,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人物在撑腰。明珠?索额图?还是……太子?
他来不及细想了。老姜拉着他穿过后院的矮墙,钻进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窄巷,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座看起来很气派的宅院后门停了下来。
“这是哪儿?”苏尔泰问。
“凉州知府崔明的宅子。”老姜压低声音,“这崔知府,是明珠大人的人。少爷你躲在这里,多隆就算搜遍了全城,也不敢进这知府大人的宅子搜人。”
苏尔泰皱了皱眉。明珠的人?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多隆的人就在外面逐家逐户地搜,他不可能在大街上跑得太久。
“走。”苏尔泰一咬牙,跟着老姜翻墙进了宅子。
一进宅子,他才知道老姜为什么敢把他往这儿带——因为老姜和这崔知府,关系不浅。
原来,老姜年轻时当过几年镖师,给崔知府的商队押过货,算是有点交情。虽然崔知府肯定不认识他这种小人物,但老姜知道崔府的下人里,有一个他认识的老伙计,可以帮忙安置。
两人穿过花园,来到一间偏僻的下人房里。老姜的那个老伙计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见他们,二话没说就塞给苏尔泰一套下人的衣服:“小哥,换好衣服,就说你是新来的马夫。不管谁问,都别承认其他事。”
苏尔泰飞快地换好衣服,刚把宝刀和短弩藏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奉守备大人之命,搜查逃犯!”
苏尔泰和老姜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但出乎意料的是,敲门的兵丁并没有进后院,只是在门口和管家磨叽了几句就走了。
老姜长出一口气:“果然,再多隆也不敢得罪知府大人。”
苏尔泰却没有放松下来。他心里很清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多隆既然带了这么多人封城搜查,说明他志在必得。如果不能尽快出城,等到明天旗人援军一到,他就是瓮中之鳖了。
“老姜,你们五个,今天之内分散出城,去城外二十里的那个废弃驿站等我。”苏尔泰快速下了决定,“我一个人走,目标小,容易脱身。”
“少爷!”老姜急了,“你一个人怎么走?多隆认得你的脸!”
“我自有办法。”苏尔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祖父教我的东西,够我活一辈子了。”
夜里三更,苏尔泰穿着一身马夫的粗布短衣,混在一队准备出城的商队里,朝西城门走去。
他赌对了——多隆白天搜得紧,但到了夜里,那些兵丁都懈怠了,守着城门打瞌睡。商队拿着知府的通行令,轻松出了城。
苏尔泰混在商队末尾,低着头快步跟着走,一步都没敢停。
直到走出凉州城三里地,他回头看见城门上的灯笼越来越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他刚把这口气松下来,就看见前方的官道两旁,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多隆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苏公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走西城门。”
苏尔泰的心猛地缩紧了。
多隆从火把的光芒中走出来,手里跨着刀,脸上带着嘲讽的笑:“你逃不掉了。我在三岔路口,每一条路上都安排了人。你走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的箭。”
他说着,一挥手,两边的兵丁全都拉满了弓。
苏尔泰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箭头,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就算他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在一片箭雨中活着冲出去。
“苏尔泰,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我还能在副统领面前替你求个情。你要是反抗,这茫茫戈壁,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多隆冷笑着,一步步走近。
苏尔泰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一眼眼前,深吸一口气,把宝刀握紧。
就算死,他也不能被这些人抓住。祖父说过——苏家的人,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他猛地拔刀,嘶吼一声,朝多隆冲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响起。
“嗖——”
一支箭从苏尔泰的头顶飞过,准确无误地射穿了多隆身边一个兵丁的喉咙。
苏尔泰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黑夜中,一个骑着黑马的身影从戈壁石堆后冲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十几匹战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马蹄声在夜风中轰鸣作响。
领头的那个人冲在最前面,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又拉开弓,对准了多隆的方向。
多隆脸色大变:“妈的,是马匪!摆阵!快摆阵!”
但那些马匪的动作太快了,还没等兵丁们摆好阵型,领头那人已经一箭射穿了多隆的战马。战马嘶鸣一声,踉跄倒地,把多隆摔得七荤八素。
紧接着,十几个骑手狠狠冲进了兵丁的队伍里,刀光翻飞,惨叫声震天。
苏尔泰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底……是谁在帮他?
他正愣神间,领头的那个骑手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那人的脸蒙在黑巾下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人翻手抓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扔到自己身后:“抱紧了!”
声音有些熟悉。
苏尔泰下意识抱紧那人的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混乱的马蹄声和惨叫声。
“你是谁?”苏尔泰大声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带你逃命的人。”
苏尔泰愣住了。
这笑声……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他来不及细想了,身后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多隆的骂声在风中飘荡:“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跑!”
蒙面人策马狂奔,身后的马匪们也紧跟着撤退,一路向西,朝着一片黑漆漆的山谷冲去。
苏尔泰趴在马背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凉州城,又看了看身前这个救了他一命的神秘人。
他心里充满了疑问。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救他?
还有——多隆一口咬定他是逃犯,那康熙给他的那封密旨,到底是真是假?
他本以为,只要出了京城,所有答案都会摆在面前。
但现在他发现,他只是从一个漩涡,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漩涡。
第八章
一个多时辰后,马队在戈壁深处的一座废弃烽燧前停了下来。
蒙面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扈从,然后摘下黑巾,露出一张苏尔泰认识的脸。
纳兰明珠。
苏尔泰差点儿从马背上跌下去。
“纳……纳兰大人?怎么是你?”
明珠回头看着他,笑得很淡:“怎么,很意外?”
苏尔泰深吸一口气,迅速理清了思路:“纳兰大人,您怎么会出现在西北?皇上不是说,我这次任务是秘密查案,任何人不得过问吗?”
明珠下马,走到烽燧旁的一块石头边坐下,伸手示意苏尔泰也坐。苏尔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说的没错,皇上给你的任务是密旨。”明珠平静地说,“但你知道吗?在你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就有人把你去西北的消息,传到了准噶尔人的耳朵里。”
苏尔泰头皮一麻:“什么?”
“我这么说吧。”明珠伸出两根手指,“朝中有两派人在盯着你。一派,是希望你死在西北的。另一派,是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带回证据的。”
“你是第二派?”苏尔泰问。
“不。”明珠摇头,“我是……被皇上拉进第二派的人。”
苏尔泰愣住了。
“皇上知道,你一个人去西北,肯定活不长。”明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西北那些人的势力,比你想象的根深蒂固。所以皇上让我暗中跟上,确保你不被那些人在半路上做掉。”
苏尔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个多隆,也是那些人派来的?”
“对。”明珠点了点头,“多隆不是听额尔赫的命令来的。额尔赫虽然想杀你,但以他的胆子,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派人追杀皇帝亲点的御前侍卫。多隆背后的主子,比额尔赫要高得多。”
“谁?”
明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谁最不希望西北走私军械的事情被查出来?”
苏尔泰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索额图、明珠、李光地、熊赐履……但他知道,明珠既然这么问,说明那个人一定是个位高权重,且和西北有着密切利益关系的人。
“太子?”他试探着问。
明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他眼神里露出的那一瞬间的凝重,已经给了苏尔泰答案。
苏尔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太子胤礽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胤礽背后,一定有其他人在操纵。
“现在你知道了。”明珠站起身,“我救你,不是因为我想帮你,而是因为皇上让我帮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苏尔泰,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将来在朝堂上,你至少要还我一次人情。”
苏尔泰站起身,对明珠抱拳行礼:“纳兰大人的救命之恩,苏尔泰铭记在心。他日若有驱使,一定万死不辞。”
明珠点了点头,转身朝烽燧后走去:“今晚先在这烽燧里落脚,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尔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明珠回过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一个你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第二天天不亮,苏尔泰就跟着明珠从烽燧出发了。
这次他们没有骑马,而是换了两头骆驼,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片长满胡杨的绿洲前。
绿洲中央,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喇嘛庙。
明珠率先翻身下了骆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苏尔泰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盘棋,手里捻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发愣。
那个人的侧面,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瘦,穿着一身半旧的僧袍。
明珠走进去,在那人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拿起黑子,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那个僧人才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明珠一眼,又转头看向门口的苏尔泰,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这就是鳌拜的孙子?”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明珠头也不抬:“嗯。皇上点名要保的人。”
那人盯着苏尔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长得不像他祖父。鳌拜那家伙,长得像头熊,这小子长得倒挺清秀。”
苏尔泰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行礼:“敢问大师法号?”
“法号?”那人摆摆手,“我没有法号。我叫范二。”
苏尔泰愣住了。范二?这名字也太随意了。
“范先生是皇上派到西北的密探首领。”明珠替那人解释道,“西北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苏尔泰心里一惊,连忙再次行礼:“见过范先生。”
“别客气,坐吧。”范二拍了拍身边的地毯,“你来找我,是为了查准噶尔那边军械走私的事吧?”
“是。”苏尔泰坐下,简明扼要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范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捻起一枚棋子搁在棋盘上:“你查的这个方向,没错,但还不够深。”
“不够深?”
“你以为,那些卖给准噶尔的军械,是谁在运作的?”范二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以为是凉州知府崔明?还是甘肃巡抚那帮人?”
苏尔泰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告诉你。”范二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主使,是太子的母家——赫舍里氏。”
苏尔泰心里巨震。
赫舍里氏?那是皇后赫舍里氏的娘家,也是太子胤礽的外戚家族。在朝中,赫舍里氏的势力根深蒂固,由索尼一手组建起来的“索党”就是赫舍里氏在官场的代言人。
“你是说,索尼家族在背后支持准噶尔?”苏尔泰的声音有些发颤,“索尼可是太子的太傅啊!”
“太子的太傅又如何?”范二冷笑一声,“索尼活着的时候确实是个忠臣,但他儿子索额图呢?索额图为了巩固太子的势力,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你以为那些蒙古王公为什么总是反反复复?就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明珠在旁边默默喝茶,什么也没说。
苏尔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范二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的牵连就太大了。索额图是当朝权臣,赫舍里氏是皇亲国戚,而太子是储君。
一旦他查下去,不管查到谁头上,都会掀翻整个朝堂的半壁江山。
“范先生,您有证据吗?”苏尔泰问。
范二伸手从僧袍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扔在他面前:“这是我派人花了两年时间,陆陆续续搜集到的证据。里面记录了赫舍里氏通过凉州的几大商行,偷运军械和银两给准噶尔部的具体路线和账目。”
苏尔泰接过羊皮纸,一页一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里面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军械的买卖时间、数量、金额,以及卖家的名字,全都记录在案。而所有这些买卖的背后,指向的最终受益人,都是京城的赫舍里氏家族。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呈给皇上?”苏尔泰抬头问。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索额图参与其中。”范二摊手,“赫舍里氏那么大一个家族,他们完全可以推几个旁支子弟出来顶罪,索额图最多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根本伤不了他的根基。”
苏尔泰明白了:“所以要抓,就必须抓到核心人物——索额图本人。”
“聪明。”范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去凉州查到的军械走私,只是冰山一角。而索额图的真正账本,藏在……”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尔泰:“你听说过‘永盛号’吗?”
苏尔泰皱眉想了想:“凉州城最大的钱庄?”
“没错。”范二点头,“永盛号的东家,表面上是山西商人王德发,但实际上的大股东,就是索额图的亲信——户部侍郎刘光启。”
苏尔泰心里微微一凛,他感觉到面前这位范先生和索额图之间,可能有些什么恩怨。
果然不出他所料,范二接着又说:“而那个刘光启,当年就是害死你祖父鳌拜的证人之一。”
苏尔泰的手猛地一抖,羊皮纸差点掉在地上。
“当年鳌拜被下旨抄家,刘光启和索额图在审案时,明里暗里添油加醋,把很多本来不大的罪名,硬说成大不敬的死罪。”范二看着苏尔泰,缓缓说道,“所以,如果你想给你祖父报仇,这只老狐狸,就是你必须除掉的第一颗人头。”
苏尔泰放下羊皮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先办皇上的事。”他声音很稳,“私仇放到后面再说。”
范二和明珠同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好,沉着冷静,不被仇恨冲昏头脑。”明珠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不枉皇上没看错你。”
第九章
从喇嘛庙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苏尔泰坐在门外的石阶上,面前是一碗凉透了的羊奶茶,头顶是明亮的星空。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范二告诉他的那些事,还有凉州城里那些追杀的官兵。
“怎么了,怕了?”明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
苏尔泰摇了摇头:“不是怕,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那你想到了什么?”
苏尔泰回过头,迎着月光看着明珠:“纳兰大人,您当官这么多年,经历过的最大的风浪是什么?”
明珠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康熙五年,索尼病重。当时朝中鳌拜独大,我夹在鳌拜和索尼之间,每天都像是在走钢丝。”
“那时候你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明珠笑了笑,“怕就不当官了?怕就回老家种田了?”
他看着苏尔泰,认真地说:“在这世上,成大事的人,不是那些不怕死的人,也不是那些只知道拼命往前冲的人。真正成大事的人,是那种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敢往前走的人。你怕,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但你如果因为怕就退回去,那你这辈子,最多就是个活着的人。”
苏尔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纳兰大人,我想问您一个事。”
“你问。”
“如果我真的查到了能扳倒索额图的证据,您……会站在我这边吗?”
明珠笑道:“不会。我只会站在皇上这边。”
苏尔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懂了。”
明珠不站队,不偏帮,他只听皇上的。如果苏尔泰做的事情符合皇上的意思,那明珠自然就是他的盟友。如果苏尔泰做的事不符合皇上的意思,那明珠就是他的敌人。
这种坦诚,在朝堂上,比什么都值钱。
“那好。”苏尔泰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去一趟永盛号。”
“现在?”明珠皱眉,“永盛号在凉州城内,你刚从那边逃出来,回头就去永盛号,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现在。”苏尔泰摇头,“我打算先回巴图鲁那里,把巴图鲁的人拉过来,走水路绕到凉州城南边,从南门进城。西门不能走了,但南门是商队出入的主要通道,混在商队里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明珠想了想:“你这计划,还行。就是风险还是不小。”
“我知道。”苏尔泰笑了笑,“但我祖父说过一句话——在战场上,求稳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真正能活到最后的,都是那些敢冒险的。”
明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他见过的大多数年轻人都不一样。
他见过很多年轻人,要么盲目自大,要么胆小怕事。但苏尔泰不一样,他会在危险面前害怕,但他不会被恐惧压垮。
这种人,要么成为一代枭雄,要么成为刀下亡魂。
明珠突然有了一个猜测:难道鳌拜临死前把宝刀传给苏尔泰,不仅仅是留个纪念,而是真的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孙子身上?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走吧。”明珠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回巴图鲁那里去。反正皇上让我保护你,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苏尔泰有些意外:“纳兰大人,您亲自跟我去冒险,不怕被人知道?”
“怕什么?”明珠摘下腰间的玉佩,塞进怀里,“他们要是认出我来,我就说你是我远房侄子,在路上捡到你,顺手救你一命。”
苏尔泰哑然失笑:“您这谎话,骗不了聪明人。”
“能骗过蠢货就行。”明珠心很大地伸了个懒腰,“走吧,别磨蹭了,再磨蹭天就亮了。”
当夜,苏尔泰又骑上了骆驼,和明珠一起,带着那十几个马匪出身的扈从,掉头往回走。
三天后,苏尔泰和明珠回到了巴图鲁的土城。
巴图鲁见到明珠时,差点儿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纳……纳兰大人?您怎么来了?”
明珠没多解释,只说了句:“皇上让我来盯着的。”
巴图鲁立刻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全都咽了回去。
苏尔泰把范二给他的那卷羊皮纸展开给巴图鲁看,同时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巴图鲁听完,沉默了很久:“少爷,你说的这条路,要走水路的话,必须经过几处险滩。我手底下的那几个兵,打打杀杀还行,撑船驾舟的活计,怕是做不来。”
“我知道。”苏尔泰说,“所以,我不需要他们驾船。我只需要他们帮我守住从凉州城撤离的退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这是凉州城南门外的一条小路,沿着河堤走,可以通到西北方向的一片胡杨林里。到时候,如果我得手了,就带着证据从这里撤到那片胡杨林里,你们就在那儿接应我。”
巴图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退路好办。但少爷,你一个人进永盛号?那地方戒备可森严了。永盛号的后院里,常年养着不下五十个护院打手,个个都是好手。”
明珠在旁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谁说他要一个人进去?”
苏尔泰和巴图鲁都转头看着他。
明珠放下茶杯,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那个在凉州城里做生意的远房侄子,正好和永盛号的掌柜有生意往来。他每年都要去永盛号存银子、取凭证。今年嘛——”
他看向苏尔泰:“你扮成我的侄子,跟我一起进城。”
苏尔泰不太确定:“冒充您的侄子,万一被认出来……”
“放心,我那个侄子常年在外跑商,凉州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多。”明珠的语气很自信,“而且长得还真和你有点儿像,这就是天意。”
苏尔泰沉默了。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也确实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了。
“就这么办。”他最终拍了板,然后把宝刀摘下来递给巴图鲁,“老巴,这把宝刀你先替我保管。进永盛号带着它太扎眼了,容易暴露身份。”
巴图鲁接过刀,郑重地点了点头:“少爷放心,刀在人在。”
苏尔泰转身,迎着西北风,目光投向凉州城的方向。
成败,全看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苏尔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跟着明珠一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凉州城。
凉州城东市的永盛号,是整座城里最气派的钱庄。门脸儿阔气,门口站着两个腰挎大刀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明珠和苏尔泰走进去时,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掌柜立刻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纳兰老爷吗?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明珠笑呵呵地和他寒暄:“老规矩,存银子。”
他回头朝苏尔泰努了努嘴:“这是我家侄子,刚从山西过来,接手了我的生意,以后就让他来和永盛号打交道了。”
掌柜的目光在苏尔泰身上扫了一遍,又客气地把他让到里间喝茶。
苏尔泰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掌柜聊着茶叶、洋货之类的话题,心里却在飞速地观察着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永盛号很大,前厅是柜台,后厅是账房,再往里走还有几道门通往更深处的地方。
而在那些门后面,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些说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苏尔泰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他找到了目标。
永盛号,绝不是一家单纯的钱庄。
那些门后传来的铁器碰撞声,如果他没有听错,那是在打造军械。
第十章
苏尔泰的呼吸控制得非常好。
即便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他的脸上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生意人嘴脸。
掌柜给他们上了茶,又拿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和明珠聊着最近的存银利率和汇兑价格。苏尔泰耐心地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大约聊了半个时辰后,掌柜听到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对明珠赔笑道:“纳兰老爷,您稍坐片刻,我去后院看看就来。”
“没事没事,你去忙。”明珠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掌柜急匆匆地推开后门走了进去。就在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间隙,苏尔泰看到了后院里的景象——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围着一座铁砧炉子,叮叮当当地敲着铁器。而墙角堆放着两排崭新的火铳和好几箱黑火药。
苏尔泰的心猛跳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明珠显然也看见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茶喝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掌柜回来了,额头上冒着汗。他笑着对明珠说:“纳兰老爷,不好意思,后院有点儿小事耽误了。”
“没关系。”明珠站起身,“账我已经对完了,回头让我侄子把银子送来。先告辞了。”
掌柜客气地把他们送到门口,还特意对苏尔泰说:“小哥以后常来,永盛号的买卖,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苏尔泰笑着拱手:“掌柜的放心,以后少不得要来打扰您。”
两人离开永盛号后,没有立刻出城,而是拐进一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盯梢的人,才快步走进一栋事先租好的小院。
关上院门,苏尔泰才长出一口气:“后院在造军械,我亲眼看见的。火铳和黑火药,至少有几十把。”
明珠的脸色很凝重:“难怪范二说永盛号有问题。永盛号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搞军械,说明他们在凉州城的势力已经大到根本不怕人查了。”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搜集证据,然后尽快撤离。”明珠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晚上,我安排人潜入永盛号,把他们的账本偷出来。”
“今晚?”苏尔泰有些意外,“会不会太急了?”
“不,越快越好。”明珠的眼睛很亮,“掌柜既然敢当着我们的面打开后门,就说明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在他眼里,我们这种外地商人,就算看到了什么,也不敢多管闲事。”
“但正因为如此,他的防备心反而最低。”苏尔泰接上了明珠的话。
明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没错。今晚三更,你和我一起行动。”
苏尔泰点了点头。
他弯腰解开鞋带,又把长袍的下摆扎进腰带里。头顶的檐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但他心志如铁。
这一夜,要么功成名就,要么尸骨无存。
夜半三更,凉州城安静的像一座死城。
苏尔泰和明珠翻过永盛号的后墙,无声地落在后院的石板地上。
白天的铁砧炉子已经灭了火,但院子里还残留着一股硫磺和铁锈的刺鼻气息。十几间屋子黑着灯,只有最里面一间账房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两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来到了那间账房的窗下。
苏尔泰从腰间摸出一根铁丝,小心翼翼地探进窗缝,轻轻一挑——咔嗒一声,窗户的插销开了。
明珠在外放风,苏尔泰则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窗内。
账房里堆满了账册账本,各种柜子箱子,看起来杂乱无章。苏尔泰快速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上了大铁锁的红木箱子上面。
他没去动那个锁——以他祖传的开锁技艺,三下就能打开,但他总觉得那箱子太显眼,不太像藏真正账本的地方。
他的目光继续搜索,最后停在了书案下面一块有些松动的砖头上。
苏尔泰蹲下身,轻轻一敲——那块砖头果然是空的。
他抽出短刀,撬开砖块,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军械的进出账目,每一张落款处,都有“索”字的私印。
苏尔泰的心跳一下子上来了。
他找到了。
就是这些东西。
他迅速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把砖块重新盖好,按原路退出账房。
明珠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问:“找到了?”
“找到了。”苏尔泰握紧怀里的油布包,“索额图亲自盖的私印,证据确凿。”
“走!”明珠毫不犹豫,拉起他就往外撤。
但两人刚翻过后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十几盏灯笼同时亮起,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多隆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苏尔泰!你果然在凉州城!”
苏尔泰抬头一看,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巷子两头都被堵住了。前面是十几个手持弓弩的官兵,后面是多隆带着的二十几个步兵。
而墙头上,还蹲着三个正拉弓瞄准他们的弓箭手。
“纳兰大人,您先走。”苏尔泰腰间的刀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寒光。
“你疯了?我走了你怎么办?”明珠抓着他的胳膊,眼里第一次露出急色。
“我手里有证据,多隆不敢杀我,最多把我抓回去。但如果您也被抓了,那证据就没人能送到皇上手里了。”苏尔泰快速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您快走!我拖着他们!”
明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松开手,翻身上了马:“苏尔泰,你活着回来!否则皇上那边,我不会替你收尸的!”
苏尔泰头也不回,拔出佩刀,迎向冲杀而来的官兵。
他一个人挡在巷口,刀光飞舞,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砍翻在地。更多的官兵压上来,他且战且退,把明珠的背影挡在身后。
多隆骑着马从后面冲上来,挥刀砍向苏尔泰的脖颈。
苏尔泰侧身一闪,反手一刀削在马腿上,战马吃痛倒地,把多隆摔了个四脚朝天。苏尔泰正要补一刀,却忽然觉得自己后颈一凉。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苏公子,别动。我这把刀要是再往前一寸,你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苏尔泰的动作僵住了。
一双有力的手从他背后抽出了他藏在怀里的油布包。
苏尔泰侧头一看,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白天那个永盛号的掌柜。
掌柜把油布包扔给多隆,笑着说:“多隆将军,你这差事,怕是办得不太利索啊。”
多隆脸色难看地从地上爬起来,夺过油布包,打开一看,脸色更难看了:“果然是账本!”
他抬头看着苏尔泰,眼里闪过一丝杀意:“苏尔泰,你胆大包天,竟敢行刺朝廷命官、偷窃府库财物,罪不可赦!”
苏尔泰笑了笑:“多隆,你要是想杀我,早就杀了。拦着我,无非是想从我嘴里问出幕后主使是谁。”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多隆怒极反笑:“好,好!嘴硬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进了我的大牢之后,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一挥手:“带走!”
苏尔泰没有反抗。
他任由两个兵丁把他绑起来,押着朝地牢走去。
路过那个掌柜身边时,掌柜低声说了句:“小兄弟,你胆子不小,可惜脑子转得慢了些。这凉州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苏尔泰冲他笑了笑:“水再深,迟早也会被搅混的。”
掌柜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尔泰被押进凉州城大牢,锁进最里面一间又潮又暗的石牢里。
他靠在对面的墙边,看着头顶那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缕月光,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什么都没了。
人手没了,证据没了,连他最后的底牌也多隆收了。
但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因为他知道——明珠已经逃出去了。
只要明珠回到京城,把永盛号私造军械的事告诉康熙,就算没有那卷账本,康熙也能想到该如何收拾索额图。
而他自己呢?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刀鞘。
祖父说过,苏家的人,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来吧。
他这辈子,从科尔沁草原走到了紫禁城,又从紫禁城走到了西北大漠,为皇上办了两件大事,值了。
闭眼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了祖父最后一次在他面前说话的样子:
“苏尔泰,永远不要为我报仇。”
“要忠心辅佐大清皇帝。”
他低声自语:“祖父,我做到了。”
“我苏尔泰,这辈子没有辜负您。”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多隆,也不是那些狱卒,而是一个非常轻微的脚步声,像猫一样。
脚步声在石牢门口停住了。
苏尔泰睁开眼,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正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是他见过的那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满的都是焦急和一个他看不懂的决绝。
“少爷,我来救你了。”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他熟悉的西北腔。
苏尔泰愣住了。
老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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