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来,不敬你前女友一杯?”
冯炎彬搂着我的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全场安静下来。
角落那桌,陈昊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酒液晃出来,滴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印子。
他身边,五年前那个说我“条件太差、配不上她儿子”的曾丽芳,此刻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我看着他们,端起酒杯,笑了笑。
“谢谢陈经理当年指教。要不是你,我也没有今天。”
陈昊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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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晚上,天气很冷。
陈昊订了家湘菜馆,说是请几个朋友吃饭。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理发店吹了个头,穿上了唯一那件二百块钱买的呢子大衣。
那件大衣是前一年冬天在商场打折时买的,原价六百九,我站那看了半天,最后咬牙拿下了。
买回来以后舍不得穿,平时上班就穿那件旧羽绒服。
李艺昕后来骂我:“你就贱,分手还打扮给谁看?”
我想了想,大概是想让他最后一眼记住我好看的样子吧。
可我错了。
他根本就没正眼看过我。
一桌坐了八个人,都是陈昊的同事和朋友。
我挨着他坐下,他往旁边挪了挪,跟坐他左边的女同事说话。
那女的我认识,叫刘佳,家里做生意的,开一辆红色马自达,听说一个月零花钱就够我半年工资。
她笑起来声音很大,一边笑一边拿眼睛瞟我。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餐具,不敢抬头。
菜上齐了,陈昊倒了杯酒,站起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跟你们说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看一件该扔掉的旧衣服。
“我跟郑慧妍,算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有人打圆场:“昊哥,啥意思?”
“就是分手。”陈昊喝了口酒,“没感情了,勉强也没意思。”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继续说:“郑慧妍这个人吧,怎么说呢,老实本分是老实本分,可除了这个,啥本事没有。长得不行,身材不行,家庭条件也不行,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刘佳笑了一声。
“我跟她说,”陈昊看着我,“郑慧妍,你也就这样了。离开我,你肯定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滴进面前的碗里。
那碗酸菜鱼,我一筷子都没动。
旁边有人拉我:“慧妍,吃菜。”
我摇摇头。
陈昊的母亲曾丽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包间门口,冲我招招手。
我走出去。
曾丽芳压低声音说:“慧妍,你也别怪阿姨。你看我们家昊昊,现在做销售经理,一个月万把块,以后还得往上升。你吧,一个月两三千块,阿姨不是看不起你,可两个人过日子,差距太大了。你们要结婚,房子怎么办?车子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昊昊一个人扛吧?你就别耽误他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说什么呢?
说我也在努力?说我报了夜校学会计?
可那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那段时间陈昊经常加班,我一个人等他等到半夜。
他回来以后,倒头就睡,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
他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说谁谁家的女儿条件好,让他去见见。
他嘴上说不去,可我知道他去过。
“阿姨,我……”
“行了行了,”曾丽芳摆摆手,“好聚好散,你也别缠着他。”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鞋跟突然“咔嚓”一声断了。
我蹲在路边,看着断掉的鞋跟,眼泪止不住地掉。那是我在夜市花三十五块钱买的,穿了大半年,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您信用卡本期应还金额3580元,最低还款额358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蹲在路边,哭得浑身发抖。
李艺昕的电话打过来:“慧妍,你在哪儿?”
我说不出话。
“你哭什么?陈昊又欺负你了?”
“艺昕,”我吸了吸鼻子,“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妈也说过我,没出息。我是不是真的就这样了?”
李艺昕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慧妍,你听好了。他不是算命先生,他说的不算。你要是真信了他的话,你这辈子就真完了。”
“那我该怎么办?”
“活着。”她说,“给我好好活着。活得比他好,比谁都好。”
02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带个独立卫生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那栋楼住了十几户人家,隔音很差。隔壁住了一对天天吵架的夫妻,楼上住了一个弹吉他的小伙子,楼道里永远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考CPA那个决定,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做的。
分手第三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地图。
我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陈昊那句话:“你也就这样了。”
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年我高考落榜,我妈坐在院子里叹气:“慧妍啊,你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查了一下CPA的报考条件和费用。
学费加教材,一共六千八。
我卡里还有四千二。
那是我的全部积蓄。去年年底公司发了三千块的年终奖,我存着没舍得花,想着过年给爸妈买点东西。现在卡里四百多。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我想借点钱。”
“借多少?”
“三千。”
“干什么用?”
“我想考个证。”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工作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三千块,够你花的了。”
“我想换工作。”
“换什么工作?”
“做会计。”
“会计?”我妈语气变了,“你一个三流大专毕业的,谁要你当会计?你以为会计那么好当?”
“我可以考CPA。”
“你别折腾了。”我妈说,“踏踏实实上班,找个对象嫁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表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一岁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还想东想西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我没哭太久。
我擦了眼泪,打开电脑,把我唯一那个名牌包、两件还算新的衣服、还有去年生日李艺昕送我的项链,全部挂到了二手网站上。
卖了七百二。
加上卡里的四千二,还差两千六。
第二天我找李艺昕。
“艺昕,借我两千六。”
“你要干嘛?”
“考CPA。”
李艺昕二话没说,微信转了三千块过来。
“多出来的四百,买点好的吃。别饿死了。”
“艺昕……”
“别废话。郑慧妍,你给我考上。考上了,你就是给自己争口气。”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报完名的那天晚上,我撕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贴在床头:“陈昊,你等着。”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但那张纸,我一直没撕。
后来的三个月,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看书。
城中村那边早上安静,楼下包子铺的灯亮了,老板开始揉面,我就在那一点点光里看书。
六点出门上班,下班回来继续看到十二点。
周末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天。中午吃个包子,喝点水,接着看书。图书馆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我从开门坐到关门。
有一次在茶水间冲咖啡,同事王姐凑过来:“小郑,你这段时间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笑了笑:“没有,在准备一个考试。”
“考试?什么考试?”
“CPA。”
“CPA是啥?”王姐一脸懵。
“注册会计师。”
“哎哟,那个难考吧?听说好多人都考不下来。”
“是不好考。”我说,“但我想试试。”
王姐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啊。”
李艺昕给我送过一次饭,看到我桌子上堆了一摞书,什么也没说,把饭放下就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句:“慧妍,你瘦了。”
我说:“瘦了好,减肥了。”
她没笑。
三个月后,我考过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站在楼下包子铺门口,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过”两个字,手抖得不像话。
我想哭,又想笑。
老板探头问:“姑娘,咋了?中彩票了?”
我说:“比中彩票还高兴。”
电话响了,李艺昕打来的。
“怎么样?”
“过了。”
她在那头尖叫了一声。
“郑慧妍!你他妈厉害了!”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满脸。
包子铺老板给我多装了两个包子:“姑娘,出息了,阿姨请你的。”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泪滴在包子上。
那天的包子,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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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拿到证之后,我开始投简历。
我原来的公司是个小私企,老板姓林,五十多岁,抠门得很。公司一共十几个人,我做了两年多的出纳兼打杂,老板出差的车票还要我去报销。
同事王姐听说我要走,偷偷跟我说:“小郑,你走了也好,这破公司待着也没前途。”
“王姐,谢谢你照顾我。”
“照顾啥呀,你是个好姑娘,谁娶了你是谁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投了十几家,面试了四家。前面三家都不太理想,要么工资太低,要么公司规模比现在大不了多少。
最后一家,叫“华瑞集团”。
做房地产的,业内数得上号。
面试那天我穿了那件呢子大衣,虽然旧了,但干净。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齐耳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你以前在那个小公司做会计?”
“是的。”
“为什么想来华瑞?”
我顿了顿,说:“我想证明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冯岚,是公司的财务总监。
那天面试结束,冯岚送我出来,说了一句:“小郑,你身上有股踏实劲儿,好好干。”
我入职那天,李艺昕非要请我吃饭。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水煮鱼和酸辣土豆丝。
“你知不知道,陈昊也在华瑞?”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陈昊在华瑞销售部,做了两年了。”
我放下筷子。
李艺昕看着我:“你还去不去?”
我想了一会儿。
“去。”
“你就不怕碰见他?”
“怕什么?”我说,“又不是我欠他的。”
李艺昕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行啊郑慧妍,长大了。”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我选择华瑞,不是不怕碰见他。
是我想让他看见。
看见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现在站在他的公司里。
华瑞的财务部在九层,办公室很大,十几个工位。我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对面马路的梧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
第一天上班,我去人事部办手续,路过十七层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牌子:销售部。
我没进去。
不是怕。
是还不到时候。
04
在公司待了半年,我跟陈昊没碰上一次面。
销售部在大厦的十七层,财务部在九层。两个部门几乎没有业务往来。
有时候开会,我也远远看见过几个销售部的人,但没有陈昊。
我想,大概缘分就是这么回事。
在一起的时候天天见面,分开之后,就算在同一个楼里,也碰不上。
可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下午,我去十七层送一个内部审计的通知。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
拐角处,一个人迎面走过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他没看见我。
“哎,你是……”
我抬头。
陈昊。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比五年前胖了一点,头发梳得油亮,脖子上挂着一块工牌。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郑慧妍?”
“陈经理。”我笑了笑。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轻蔑的笑。
“哟,混到华瑞来了?哪个部门的?”
“财务部。”
“财务部?你能干财务?”他上下打量我,“考到证了?”
“考到了。”我说,“CPA。”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不错啊。”
“还行。”我说,“陈经理,你们销售部上个月的账目,有五万八千块的差额,审计那边的反馈意见已经发到你们部门了,麻烦你处理一下。”
“什么差额?”
“五万八千块。”
他看着我不说话。
“麻烦明天之前补上。”我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郑慧妍,你还穿着高跟鞋呢?鞋跟可别断了。”
脚步停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陈经理,”我说,“鞋跟断不断是我的事。账目补不补,是你的事。后天审计部要交季度报告,你最好抓紧。”
旁边有两个同事经过,听到我的话,看了陈昊一眼。
陈昊的脸,有点发白。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出租屋里,心情很复杂。
说不痛快吧,确实有点痛快。说不难受吧,也有点难受。
那个人,曾经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们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走过那么多条路。现在面对面站着,却像两个陌生人。
我给他留过情面,可他没有。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把销售部的账目重新核了一遍。
五万八的差额,有一笔是陈昊签的单子,报销手续不全。
我本来可以按规定直接打回去,但我还是给他发了邮件,列出了需要补充的材料。
他第二天补上了。
我没再说什么。
李艺昕在微信上问我:“听说你今天怼了陈昊?”
“没有怼。就是让他把账目补上。”
“干得漂亮。”
我看着手机,笑了笑。
心里,有点酸,也有点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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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年会,安排在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
冯岚提前一周就跟我说:“小郑,你跟我坐一桌,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冯总,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冯岚说,“你去年一年表现不错,今年的晋升名额我已经报上去了。”
我愣住了。
“冯总……”
“好好干就行。”她拍拍我的肩膀。
年会那天,我穿了一条李艺昕陪我挑的浅蓝色晚礼裙,不算贵,但挺合身。
头发盘起来,化了点淡妆。
李艺昕不放心,还专门跑过来帮我弄头发,一边弄一边念叨:“你眉毛画歪了,我给你修修。”
李艺昕在微信上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不错,有点那个意思了。”
我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大厅里摆了三十多桌,灯光打得很亮,台上有人在调音响。我找到财务部那桌坐下,冯岚还没到。
过了一会儿,冯岚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小郑,这是我弟弟,冯炎彬,公司副总经理。”
冯炎彬站起来,伸出手。
他四十岁左右,穿一套深灰色西装,身材匀称,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声音低沉温和。
“你好,常听我姐提起你。”
“幸会。”
“我姐说你做事很踏实,CPA也是自己考出来的?”
“嗯。”
“不容易。”他笑了笑,“现在肯静下心来考证的人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帮我挡了几杯酒。
有个客户非要敬我,我不太会喝,冯炎彬站起来,接过酒杯:“她脸皮薄,别为难她。”
客户笑着打趣:“冯总这么护着,是你们公司的?”
“是我们公司的人才。”他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想起陈昊。
想起当初跟他出去应酬,他从不帮我挡酒,还说:“你不会喝就多练练,别给我丢脸。”
人跟人,没法比。
我低头喝了口果汁。
没注意到,宴会厅角落里,陈昊端着一杯酒,正看着我。
他看着冯炎彬跟我说话,看着冯炎彬帮我挡酒,看着冯炎彬笑着对我点头。
他的脸色,不太好。
那天晚上回家,陈昊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郑慧妍。”
“她怎么在那儿?”
“她在我们公司财务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三流大专毕业的,能进你们公司?”曾丽芳的语气变了调。
“她考了CPA。”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小会计。”
“她……”陈昊顿了顿,“她好像跟我们副总……挺熟的。”
电话那头,曾丽芳没说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家,我卸了妆,洗了脸,躺在床上。
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年会上的画面。
冯炎彬帮我挡酒的样子,他笑着说“她脸皮薄”的样子,他送我上车时站在路边目送我离开的样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郑慧妍,你好像,遇到好人了。
06
我跟冯炎彬,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熟的。
年会之后没几天,我在公司茶水间碰见他。
他端着一杯美式,看到我手里的速溶咖啡,皱了皱眉。
“你喝这个?”
“嗯,提神。”
“这玩意儿喝多了不好。”他说,“楼下那家咖啡店,你下次去试试,告诉他们不加糖不加奶,跟我一样。”
我真去了。
那家咖啡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悠悠的。
“姑娘第一次来?”
“嗯,朋友推荐来的。”
“不加糖不加奶?”
“对。”
老板娘笑了笑:“老冯的客人。”
“啊?”
“除了他,没人这么喝。”
那天我端着一杯美式,坐在窗边。入口苦,回味有点酸,说不上好喝,但确实比速溶咖啡味道正。
后来有几次碰到他,他都会问一句:“咖啡不错吧?”
我说:“不错,就是贵。”
他笑了:“贵的东西,一般都好。”
一来二去,慢慢地就熟了。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看到冯炎彬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走到门口,正要打招呼,听到他在打电话。
“妈,我知道。可我真的不想将就。上一个婚姻失败了,我不在乎。别人介绍的那几个,都不合适。”
“我知道你着急,可你不能逼我。”
“我自己能找到。”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冯总,还不走?”
他抬头看到我,笑了笑:“你也加班?”
“嗯,账目刚对完。”
“一起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
“这都十一点了,地铁末班车过了。”
我愣了一下。还真过了。
他拿起外套:“走吧。”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楼下。我下车之前,他说了一句:“郑慧妍,你这个人,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踏实。”
“踏实的人很多。”
“但踏实又愿意拼命的人,不多。”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点头,上了楼。
躺在床上,我给李艺昕发微信:“你说,冯总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李艺昕秒回:“哪个冯总?”
“冯炎彬。”
“???你是说那个副总?”
“他哎!副总经理!条件那么好,他看上你了?”
“我不知道。”
“郑慧妍,”李艺昕打字飞快,“你要是跟他在一起,陈昊的脸得绿成什么样?不对,他脸是什么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值得。”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
“你值得。”
这三个字,我等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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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下暴雨,我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雨发愁。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我就没带伞,谁知道半下午突然变了天。
正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冯炎彬从后面走过来。
“没带伞?”
“我送你。”
他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我走进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
雨很大,风也大。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冯总,你淋到了。”
“没事,我到车里就好了。”
到了停车场,他半边衣服都湿了。
我说:“你衣服都湿了,会感冒的。”
他笑着说:“感冒了正好,可以请一天假。”
“请假干什么?”
“请你喝咖啡。”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的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四十岁的人。
“冯炎彬,”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
“是。”
“你离过婚,我不在乎。你比我大十岁,我也不在乎。可我怕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你说喜欢我,转头又嫌弃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郑慧妍,我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证明?”
“我不证明。”他说,“我让你自己看。”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我伸出手,接住雨水。
有点凉。
可心里,是暖的。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李艺昕知道以后,在微信上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老天开眼了!”
我发了张跟冯炎彬的合照过去。
她回:“陈昊看到了会不会吐血?”
我说:“不知道。也不重要。”
冯炎彬带我去见过他父母。他父亲在客厅里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他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水果,笑着说:“小慧,快坐。”
吃饭的时候,他父亲问了一些我的情况。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老家在哪。我一一回答。
“你父母身体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自己过得好,父母就放心了。”
他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小慧,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天晚上,冯炎彬送我到楼下。
“紧张吗?”
“有点。”我说,“你爸妈挺好的。”
“他们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我爸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跟你说了那么多,就是喜欢你。”
我笑了。
他握住我的手:“郑慧妍,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我们结婚吧。”
我看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
08
婚礼定在国庆节。
在一个不那么豪华的酒店,请了不到二十桌。
冯炎彬说:“不用太大,做个样子就行。重要的是咱俩过得好。你想请谁,你自己定。”
我说:“好。”
请柬是我亲手写的。一张一张,端正地写。
写到同事那一栏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陈昊的名字,我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
最后,我还是写了他的名字。
冯炎彬知道以后,没说什么。
“你确定要请?”
“请。”
“你不怕他来了尴尬?”
“怕什么?”冯炎彬看着我,“他来,我更高兴。”
“为什么?”
“让他看看,他当年丢掉的人,现在是谁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冯炎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我解气。
他是想让我知道。
让我知道,那个曾经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的人,现在只能仰着头看我。
婚期将近,公司里渐渐传开了。
财务部的郑慧妍要跟冯总结婚了。
消息传到销售部的时候,陈昊正在开早会。
有人小声说:“听说了吗?财务部那个郑慧妍,要跟冯总结婚了。”
“真的假的?”
“真的,请柬都发了。”
陈昊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他捡起笔,继续写会议记录,但手在发抖。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了楼道里抽烟,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通了。
“陈经理有事吗?”
“你……要结婚了?”
“跟谁?”
“你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我在华瑞了?”
“知道。”
“郑慧妍,你故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请我?”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过得很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郑慧妍,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难道你还想让我做五年前那个蹲在路边哭的姑娘?”
陈昊没有说话。
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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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出奇。前一天还下了雨,早上起来天就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我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化妆间里,李艺昕帮我整理裙摆。
“有点。”
“别紧张。”她说,“你今天漂亮死了。陈昊来了,你只管笑。”
“他来不来还不知道呢。”
“他肯定来。”李艺昕说,“冯炎彬让人把请柬亲手送到他手上的。他要是不来,那才叫丢人。”
我深吸一口气。
外面,宾客陆续到了。
冯炎彬走进来,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领结是我挑的。他站在门口,顿了顿,看着我,嘴巴微张。
“怎么了?”
“好看。”他说,“真好看。”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走吧。”
他伸出手,我挽住他的胳膊。
推开门,音乐响起。
宾客们都转头看过来。
我笑着,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然后,我看到了角落里那张桌子。
陈昊坐在那儿。
他穿了一套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旁边,是曾丽芳。
曾丽芳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戴了一对珍珠耳环。
她进来的时候,还跟旁边的人说:“我儿子在华瑞销售部当经理,一个月两万块。”
旁边的人敷衍地点了点头。
然后,音乐声渐弱。
我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的目光,对上陈昊的目光。
他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从轻松,到僵硬。
从僵硬,到难以置信。
他身边的曾丽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看到我的脸,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这是……”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不是财务部的郑慧妍吗?”
“对啊,她怎么……”
“新郎是冯总?”
“哪个冯总?”
“副总经理,冯炎彬。”
陈昊的杯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赶紧扶住杯子,酒液晃出来,滴在桌布上。
他的脸,是绿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
五年前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湘菜馆里他说我配不上他。
曾丽芳在门口让我别耽误她儿子。
我蹲在路边,鞋跟断了,哭得像个傻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
穿着白色婚纱。
挽着比我好一百倍的人。
10
敬酒环节,到了陈昊那桌。
冯炎彬搂着我的腰,笑容温和。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陈昊。
陈昊站起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冯总……郑小姐……恭喜恭喜。”
“喝。”冯炎彬说。
陈昊端起杯子,手在抖。
酒又洒了一点出来。
他喝了一口。
“陈经理,”冯炎彬笑着说,“你当年不是说我太太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吗?”
“我……”
“怎么,现在觉得呢?”
陈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旁边有人小声笑。
曾丽芳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我端起酒杯,笑了笑:“陈经理,谢谢你当年那些话。要不是你,我也不会那么拼命去考证。”
“郑小姐……”
“我说真的。”我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陈昊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婚宴结束。
我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曾丽芳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
“慧妍,阿姨当年眼瞎,你是个好姑娘,是阿姨没眼光……”
我轻轻抽回手。
“阿姨,眼不眼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没瞎,没有因为你们的话就放弃自己。”
“慧妍……”
“阿姨,回去吧。”
曾丽芳还想说什么,陈昊过来拉她:“妈,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
“郑慧妍,恭喜。”
“谢谢。”
他转身,带着母亲走向停车场。
背影,有点佝偻。
回家的车上,冯炎彬问我:“开心吗?”
我说:“谈不上开心不开心。就是觉得,时间真有意思。”
“要不是他,咱俩也碰不上。”
“是啊。”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昊发来的短信,一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他。
“郑慧妍,对不起。当年我说错了。你找到了,比我更好的。”
我盯着屏幕。
那个号码,我早就删了。
可那串数字,我还记得。
我看了几秒钟,把短信删了。
我没有回。
有些人,不需要他的道歉。
因为那个该接受道歉的人,是五年前蹲在路边哭的那个姑娘。
可那个姑娘,已经走远了。
冯炎彬握住我的手:“冷吗?”
“不冷。”
“那就好。”他说,“回家吧。”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我闭上眼睛,靠在冯炎彬的肩膀上。
这一路上,我走得很难。
但好在,我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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