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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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娶了个四十岁的嫂子，我哥三十一在工地上开挖掘机，人闷但踏实肯干，新嫂子是他在工地边上小饭馆认识的饭馆老板娘，我哥说他喜欢那股劲儿，婚礼就请了两桌人，我爸气得没来，我妈一直抹眼泪觉得我哥亏了，嫂子那边一个娘家人都没到。
散了之后，我帮着收拾残局，他们的新房是租的一间临街二楼能听见楼下夜宵摊的吵闹声，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哥站在楼道灯下，新嫂子已经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快中午我给我哥送点家里带来的腌菜，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推开，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我哥蹲在床边，嫂子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面，我哥听到声音转过头看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攥着一本旧笔记本。
咋了这是我小声问，我哥没说话把那个旧本子递给我，不是日记像是一本流水账，前面记的是小饭馆的采买鸡蛋多少钱青菜多少钱，翻了十几页，后面开始出现别的内容，某月某日预交下半年房租，某月某日给妈汇钱，某月某日自考报名费，某月某日王阿姨介绍相亲见了一面不合适，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大概三年前写着，介绍人说对方嫌年纪大算了以后不提了。
本子很旧但每一页都平平整整没有卷边，我好像看见一个女人，每天晚上打烊后在油腻的桌子前打开这个本子记下一天的进出，再给自己记下一条与生活微弱的联系或者一次不成功的尝试，然后合上第二天继续揉面炒菜招呼客人。
我哥指了指床上声音有点哑说，早上我碰了下她肩膀，她就抖得厉害把自己蒙起来了，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在被子里说对不起有件事骗了你，我说什么事，她就不吭声了，刚才我在她随身带来的那个旧行李箱夹层里看到这个本子，箱子里就几件衣服这个本子还有一塑料袋没拆封的洗到发白的旧毛巾。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我哥把本子拿回去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抹平封皮，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本子说，这上面一笔都没记过别人的钱，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婚宴没有老公，一个字都没有。
床上那团被子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我哥站起来，走到那个小小的窗户边，拉开了半边窗帘，中午白花花的阳光一下子扑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他背对着床说，这屋子晒晒挺好，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个旧行李箱旁边，把本子小心地放回夹层拉好拉链，接着他拿起地上一个热水瓶晃了晃，对着床的方向说没热水了，我下去打一壶顺便买点菜，中午咱们自己做饭吃你想吃啥。
被子下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一个闷闷的带着很重鼻音的声音传出来都行。
我哥点点头拿起热水瓶对我说，你坐会儿陪她说说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哐哐地响越来越远，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床上那团被子，又看看那个旧行李箱，还有窗台上我哥昨晚脱下来，还没洗的带着水泥灰的工作服。
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条缝，嫂子坐了起来，头发有点乱，眼睛又红又肿，但脸上是干的，她没看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说，你哥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哥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他认准你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行李箱，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她下了床走到窗户边，把我哥拉开的那半边窗帘完全拉开了，整个房间都浸在阳光里，楼下嘈杂的市声一下子涌了进来热烘烘的充满了油烟和生活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她走到那个旧行李箱旁边，没有打开它，而是把它推到了墙角，和几个还没拆开的红喜字袋子放在一起，接着她开始收拾床上凌乱的被子动作很慢，但一下是一下把那些柔软的布料整理得平平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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