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敲过十二点,我第三次拨通妻子的电话。
忙音。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像一排墓碑,齐刷刷地标注着“已拒绝”。我坐在黑暗里,茶几上摊着一份早已凉透的蛋炒饭,那是她下午出门前说想吃的东西。
凌晨三点,门锁转动。
苏晚推门进来,发丝间带着陌生的沐浴露香味。她看到客厅亮着灯,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换了拖鞋。“还没睡,在等我吗。”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说去陈彦家拿资料,拿了六个小时?”
“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和我的距离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雨下大了,他让我别走,说太晚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所以你就住下了?”
“我睡客房。”
她回答得太快,像排练过很多遍。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一见倾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坦然。
“苏晚,你告诉我那间公寓就六十平,一室一厅。你说你睡客房,陈彦的女朋友不是上个月才搬进去吗?她睡哪?”
苏晚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而是不耐烦,像我被戳破了一个她以为我不会提起的细节。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挑衅。
“我在他那过夜了,怎么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客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我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心虚或者后悔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像是在等我的反应,像是在看我到底敢不敢把话说下去。
“你介意的话,我们就离婚。”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一个大人对孩子不耐烦地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仿佛我们的婚姻,六年的感情,从大学到现在的相守,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撕碎的纸。
我在那一刻出奇地平静。
也许是因为太多次了。那些深夜不归的加班,那些聚餐到凌晨的朋友聚会,那些我在她手机里看到的和陈彦的聊天记录——“宝贝晚安”、“你今天穿这条裙子真好看”、“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每一次我都说服自己不要多想,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婚姻需要信任。
信任这个词,现在已经变成一个笑话了。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那是我们结婚前写的财产清单,一直放在这里。我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离婚协议书。”
我签下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六年感情,从校园到婚纱,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到白头,但原来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如果她舍得,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把纸推到她面前:“你想清楚了,那就离。”
苏晚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在她的预设里,我应该愤怒,应该争吵,应该跪下来求她,应该声泪俱下地表白我爱她,然后表示我可以原谅一切——就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但她不知道的是,上个月我发现他们一起去杭州出差,住的是同一个酒店房间的时候,我就已经哭不出来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还能粘起来,但你永远都知道它裂在哪里。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而是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像在赶时间。
我收起属于我的那份,站起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不需要太多,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充电器,一个行李箱就够了。这个家里大半的东西都是她的审美,北欧风的沙发、网红款的地毯、ins风的装饰画——我本来就不适合这里。
等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苏晚还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离婚协议发呆。她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苏晚,祝你幸福。”
说完这句话,我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因为回头没有任何意义。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但隔着一道关上的电梯门,我什么也听不见。
走廊里很安静,夜晚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
但就在电梯开始下行的下一秒,一个低沉压抑的怒吼声穿透了那道刚刚关上的门,从我家客厅的方向炸开来。
是陈彦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等等,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楼道里有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彦的吼声就连珠炮似的冲了出来,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意:“苏晚你是不是有病?你跟我计划的是他说不离,我们就拿这个当筹码让他同意你辞职,让你爸把公司交给他管!你倒好,签字?你知不知道这套方案我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电梯停在了五楼,我鬼使神差地按了暂停键。
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苏晚似乎在解释什么,语气里带着委屈:“我没想到他真会签……”
“没想到?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陈彦的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先让他软弱妥协,让你爸看到他能忍,能顾全大局,再提接手的事!现在好了,他签了字你爸明天就知道——你以为你爸会把公司交给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男人?你以为你爸会要一个因为夜不归宿就签离婚协议的女婿?你爸要的是能忍、有城府的人,不是他妈一个动不动就掀桌子的愣头青!”
楼道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电梯里,突然看清了整件事的全貌。那个曾经让我吃醋无数次的男人,那个让我妻子一次次彻夜不归的“男闺蜜”——竟然从一开始就是我和苏晚婚姻里的一枚棋子,一场算计。而苏晚,她不是一时糊涂、不是动了真情,她是清醒地、有计划地、一步一步地,配合着别人在走一场棋。
她要的不是离开我,是要让我变成一个更好控制的提线木偶。
我按下了电梯的“1”键。
铁门缓缓合上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楼。灯光从十二楼的窗户透出来,暖黄色的,像这个家里曾经虚假的温暖。
箱子被我拖出单元门,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还残着几滩积水。月亮不怎么明亮,但我突然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干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哥,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陈彦三个月前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法人是他表姐,苏晚是隐名股东。”
我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收回兜里。
当初信任破碎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那是因为我还爱她。但既然婚姻都走到签字这一步了,我也不介意让她知道,我那几年没说话,只是一个丈夫最后的一点体面。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王律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可以启动了。”
身后十二楼的灯光,在我转进巷口的瞬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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