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雪下得睁不开眼。
袁永宁把休书砸在我脸上,纸张被雪水浸透,墨迹漫成一团。
我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的血渗进冰渣子里。
“让我带走昊天,求求你了。”
他冷笑一声,抬脚踢开我。
“你一个下堂妇,也配带着我袁家的血脉?”
三岁的昊天被奶娘抱着,手伸向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活下来的。
只记得街口传来迎亲的唢呐声,丞相府的嫁妆排了半条街。
袁永宁换上红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年后,他回京述职,跪在金銮殿上偷瞄帘后的我。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他踩进泥里的女人。
可当七岁的小皇帝跑进御书房,甜甜地喊我“母后”时,袁永宁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
他张大嘴,浑身发抖。
“这……这是……”
我抱起儿子,看着他灰白的脸,笑了。
“袁大人,你方才叫本宫什么?再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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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北风刮得呜呜响。
袁府门前挂上了红灯笼,红绸扎得跟过年似的。
我端着热粥,想喂昊天吃早饭。
门被踹开了。
袁永宁穿着新做的锦袍,身后站着几个家奴。
“收拾你的东西,巳时之前滚出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公,你说什么?”
他把一张纸甩在我脸上。
“休书。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那纸上的字。
“程氏婉清,无才无德,不敬公婆,今凭休书一封,自此婚嫁两清……”
我的手开始抖。
“我哪里做错了?昊天还小,你不能……”
“你没错,是我看不上你了。”
袁永宁打断我,语气冷得像外面的雪。
“丞相大人要把千金许给我,下个月就过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一个民女,配不上我家。”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不要名分,我只要昊天。”
“你做梦。”
“相公,昊天还吃奶,离不了娘……”
“少废话。”
他转身就走,家奴上前拽我。
我死死扒着门框,指甲断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娘!娘!”
昊天的哭声从后院传来。
我疯了似的往里冲,被家奴一脚踹在肚子上。
整个人飞出去,摔在雪地里。
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趴在地上,看见昊天被奶娘抱着,小手使劲朝我伸。
“娘!我要娘!”
袁永宁从后院走出来,接过昊天。
昊天哭着踢他,他不耐烦地拍了孩子一巴掌。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我撑着地站起来,又被打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我整个人蜷成一团。
“把她拖出去!关大门!”
几个家奴把我架起来,扔出门外。
我摔在雪堆里,满嘴是血,浑身发冷。
大门“砰”地关上。
我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是袁永宁在哄奶娘。
“看好少爷,别让他跑出去。
等我娶了丞相千金,他就是丞相的外孙了。”
我趴在雪地里,眼泪掉下来就结了冰。
我试着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
试了三次,才扶着墙站住。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我一眼。
迎亲的队伍从街口过来,唢呐吹得震天响。
丞相府的嫁妆一箱一箱抬过去。
红绸子铺了一地,把雪都盖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破棉袄,膝盖跪破了,手上全是血。
我摸了摸怀里。
那是我临走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昊天掉的第一颗乳牙。
小小一颗,包在旧帕子里。
我攥着那颗牙,蹲在墙角。
风很大,雪很大。
我不知道该去哪。
这座城是我嫁过来的地方。
可现在我连一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02
破庙里住了七天。
墙漏风,屋顶漏雪,夜里冷得我整夜睡不着。
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脚还是冻成了萝卜。
天天啃冷馒头喝凉水,胃里翻来覆去地疼。
第八天,强嫂来了。
她是城门口摆摊卖菜的大姐,那天下雪她摔了一跤,我帮她接好了手腕。
她看我可怜,隔三差五送点吃的来。
“妹子,你这样不行,得想个出路。”
我摇头。
“我没手艺,也没念过书,能干什么?”
强嫂一拍大腿。
“你不是会看病吗?我看你那天给我接骨,比城南药铺的先生还利索。”
我愣住。
我爹是村里的大夫,我从小跟着他学。
小时候背的药方子,我记得比认的字还多。
可嫁人以后,袁永宁不让我抛头露面。
“我这样,谁信我能看病?”
强嫂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
“你去城门口摆摊,一天两个钱也是钱。”
我从破庙里翻出爹传给我的银针。
针包旧得发黄,针倒是亮闪闪的。
那天下午,我蹲在城门口给人看诊。
看牙疼、看头痛、治跌打。
头三天一个铜板都没赚到,净被人骂骗子。
第四天,一个老汉摔断了胳膊,我给他接上了。
他掏出二十个铜板,硬塞到我手里。
我攥着钱,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这样,我勉强活下来了。
每天蹲在城门口,风吹日晒。
膝盖上全是冻疮,手上的茧子比出嫁前还厚。
有时候想昊天,想得心口疼。
我就把那颗乳牙摸出来攥着,一个人蹲在墙角哭。
哭完擦干眼泪,继续给人看病。
腊月十五那天,城里突然热闹起来。
大街小巷围满了人。
说太后出城上香,凤驾要从城门口过。
我赶紧把摊子往边上挪。
谁知道太后的马车走到城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随行的太监急得直跺脚,一群太医脸色发白。
我探头一看,太后靠在车壁上,嘴唇发紫。
呼吸急促,眼看就要不行了。
太医们跪了一地,没人敢上手。
我脑子一热,冲了上去。
“让开!我能救!”
侍卫拔刀拦我,被我挤开。
我扑到马车前,拿出银针。
太后的贴身嬷嬷正要喊人,太后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没时间解释,一针扎在她的人中穴上。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针落在百会穴,第三针在内关。
一针接一针,又快又稳。
三针下去,太后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
我满头大汗,手还在抖。
太后看了我半天,问:“你叫什么?”
“民女程婉清。”
“从哪里来?”
“庐州。”
她盯着我手上的冻疮,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女大夫,怎么在城门口看诊?”
我低下头,没说话。
太后没再问,只是说了一句。
“跟哀家回宫吧,太医院缺个女医。”
随行太监赶紧宣我入宫。
我抱着一包破针,跟着太后的凤驾往回走。
路上我还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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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宫的头一个月,我天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太医院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个摆地摊的,凭什么进太医院?”
“听说是太后特召的,谁知道有什么猫腻。”
我装作听不见,闷头干活。
太后心疾发作没有规律,我隔两天就去给她诊脉。
程氏的针法对付这种病最拿手。
一扎一个准,太后每次都夸我。
“你这手针法,比太医们强多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
“我爹教的,他这辈子就看这个病。”
太后拉着我的手,看我手上的疤。
“你这双手,不该被埋没。”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入宫三个月,太后慢慢把我当成了心腹。
有时候半夜心口疼,只叫我去。
我给她施完针,她会拉着我聊天。
“你之前的日子,有多苦?”
我摇头说没事。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秋天的时候,先帝病重了。
太医院的太医轮流去侍疾,没一个能治好。
太后把我叫过去。
“你去看看,能治就治,治不了也别勉强。”
我去了。
先帝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太医们说,撑不过三天。
我搭了脉,沉默了一会儿。
拿出银针,在他的百会、足三里、神阙三个穴位上施针。
一针下去,他的呼吸稳了些。
连续七天,我每天给他扎针。
第八天,他醒过来了,能喝半碗粥了。
群臣都惊了。
先帝把太后和我叫到跟前。
太后屏退所有人,先帝看着我,问。
“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活路吗?”
“朕需要一个人。”
先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让人发冷。
“朕没有亲生骨血,唯一收养的皇子三天前也病死了。”
我愣住了。
“太后找到另一个孩子,年岁相貌都与皇子相近。”
先帝喘了一口气。
“朕打算立他为太子。可这孩子不是皇室血脉。”
“若是立了,丞相王瑞一旦起疑,就会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朕需要一个皇后。一个能养大这孩子、又不会跟丞相勾结的皇后。”
他看着我。
“你是个弃妇,无依无靠。你没有娘家,没有人脉。”
“你只有一双干净的手,和一颗不会害人的心。”
他递给我一道密旨。
“从今日起,你是朕的皇后,太子的母亲。”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后在后头轻轻推了我一把。
“接旨吧,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我伸出手接下圣旨。
手抖得像是筛糠。
先帝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先帝驾崩。
太后当朝宣读圣旨。
满朝文武都懵了。
丞相王瑞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可圣旨在,他不敢说什么。
太子顺利登基了,年号永和。
而我,成了大楚最年轻的太后。
04
太子登基后,我搬进了凤仪宫。
说是太后,其实就是个挂名的娘。
小皇帝才三岁半,话都说不利索。
性子安静得出奇,不爱哭也不爱闹。
总是一个人闷闷地坐着,看什么都是一副呆呆的表情。
我叫他皇帝,太后说他小名儿叫“阿昊”。
阿昊每天被师父带着读书认字,下朝了就回我这屋。
我给他配药膳,给他熬各种汤药。
他底子弱,三天两头生病。
浑身烫得像小火炉,整个人蔫蔫的。
我把他抱在怀里喂药,他一滴一滴地咽下去。
不哭不闹,就瞪着大眼睛看我。
小声地喊一声:“母后。”
我心里头酸溜溜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有一天夜里他又发烧了,烧得厉害。
我给他擦身子,掀开他衣服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他右肩胛骨下头,有一条浅浅的疤。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昊天一岁时,偷玩我的碎瓷片,自己划出来的。
伤得深,缝了好几针。
袁永宁当时骂我“看不住孩子”,差点冲我动手。
我死死盯着那道疤,脑子里轰隆隆的。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我跌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来。
阿昊被我吓着了,小声喊我:“母后?你怎么了?”
我啥也没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全滴在他肩膀上。
那晚我没睡着。
我把阿昊出生到现在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又一遍。
越想越怕,又越想越疯。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了太后的寝宫。
我跪在她面前,一句话不说,就是把阿昊穿的那件小衣服摊开给她看。
太后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她屏退所有人,把门关上了。
“那孩子,确实是你生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跪都跪不住了。
太后扶着我,慢慢把话说完了。
“先帝唯一的皇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没多久就没了。”
“可是朝局不能不稳,王瑞虎视眈眈,要是太子不在,他必定自立为王。”
“只好从民间找了一个相貌相近的孩子,冒充皇子。”
太后顿了顿。
“我们的人找来找去,发现袁家的孩子,跟夭折的皇子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于是趁袁家夜宴,把孩子悄悄换了出来。”
我听到这里,浑身都在抖。
“那袁永宁……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找了两天,可一个庶出的孩子丢了,谁会真的在意?”
“王梦琪巴不得他死了,袁永宁也没多久就放弃了,对外只说是病死的。”
我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太后看着我,眼眶红了。
“哀家本想一早就告诉你,可哀家不敢。”
“你一知道他是你骨肉,就会露出破绽。”
“朝堂上那些豺狼,会把你母子俩都吃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先忍着。等翻过年,等王瑞势力弱了,一切就会好。”
我跪在那儿,哭得没有声音。
那天夜里我回了凤仪宫,阿昊已经睡熟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把他抱进怀里。
从今以后,我这条命,是为他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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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一转眼,阿昊七岁了。
七岁的小皇帝,个头长了些许,性子却还是那样安静。
他不太爱说话,但跟我的话特别多。
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凤仪宫喊我。
“母后!我今天背了《论语》02!”
“母后!师父夸我字写得好!”
“母后!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好。
我给他做桂花糕,给他熬汤,给他缝衣裳。
他底子弱,我天天给他调理。
汤药一碗接一碗,他从来不嫌苦。
有时候我端进去,他正在练字。
抬起头看看碗,皱皱眉,还是闭着眼一口干了。
喝完就冲我咧嘴笑。
“母后辛苦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孩子,从三岁半到七岁,我没见过他哭过一次。
做噩梦没有哭,生病发烧没有哭,被师父罚抄书也没有哭。
他不问自己从哪里来,不问为什么别人有父皇他没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起袁永宁。
想起那个飘着雪的冬天。
想起我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场面。
想起那两个家奴一脚一脚踢在我身上的感觉。
那些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也不能说。
我在宫里待了四年,从最底层的女医,爬到如今的太后之位。
朝堂上的那些人,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都在笑我。
“一个弃妇,也配当太后?”
“谁知道她怎么爬上来的。”
“皇帝又不是她生的,她得意什么?”
我都听见过。
可我不在乎。
只要阿昊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那年秋天,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江南传来消息:盐运使袁永宁办差得力,升任钦差,回京述职。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我正在给阿昊剥橘子。
手指一僵,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阿昊仰头看我。
“母后,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手却被橘子皮划了一道口子。
血流出来,我都没感觉到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大雪天、休书、昊天的哭声、袁永宁的背影。
我翻出那块旧帕子,里面包着的乳牙还在。
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第二天上朝,我坐在珠帘后头。
群臣跪了一地。
袁永宁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跪在最前头。
他比四年前胖了些,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
下巴抬得高高的,说话声音特别响亮。
奏对时字字句句都透着得意。
“臣奉命督运江南盐务,三年清账,入库银两翻倍……”
“此次回京,特领新婚妻子王氏,叩谢圣恩。”
我攥着珠帘的手,指节发白。
退朝后,太监递上来一个折子。
“太后娘娘,袁大人请您赐见。”
我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准了。”
06
御书房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案几上,金灿灿的。
阿昊趴在我旁边练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抬头冲我笑笑。
外面传来脚步声。
太监通报:“袁大人到——”
门开了。
袁永宁跨进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王梦琪。
她挺着大肚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
金簪珠钗插了满头,走路都带风。
袁永宁进门就跪下了,低着头说了句。
“臣叩见皇后娘娘。”
我没吭声。
他又磕了一个头,说了第二遍。
我慢慢放下茶杯。
“袁大人请起。”
他站起来,抬起头,目光扫过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
得意。
他以为我还是四年前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弃妇。
他以为我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着求他让我看一眼儿子。
他以为自己赢了我,赢得很彻底。
他咧嘴笑了。
“几年不见,皇后娘娘倒是光彩照人了。”
我没有接话。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了句。
“倒也没变样,还是老样子。”
王梦琪在后头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袁大人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还好,只是宫里规矩多,比不上外头自在。”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一声。
我还没答话,阿昊突然站了起来。
他放下毛笔,揉揉眼睛,朝我走过来。
“母后,我饿了,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
袁永宁端着茶杯的手,突然僵住了。
我抱起阿昊,给他擦了擦嘴角。
“好,母后这就让御膳房做。”
“我不要御膳房的,我要母后亲手做的。”
我笑了笑,说好。
袁永宁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茶汤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阿昊的脸,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一干二净。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手开始发抖。
我看着他,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
王梦琪在后头不乐意了。
“袁永宁,你发什么疯?一个孩子就把你吓成这样?”
袁永宁没理她。
他朝前走了两步,声音发抖。
“这……这是谁的孩子?”
“本宫的儿子。”
“不对……不对!”
他突然提高声音,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你的儿子!这是昊天!是我儿子!”
王梦琪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阿昊。
阿昊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抱着阿昊,慢慢站起来。
“袁大人方才说什么?本宫没听清。”
他跪下去,声音发颤。
“不敢,臣……”
“大声一点,本宫听不见。”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额头抵着地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趴在那儿的样子,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雪夜。
他踢开我的时候,他也这样趴在地上。
只是那时候,是我跪着,是他站着。
我轻轻拍了拍阿昊的头。
“饿了吧?母后这就去给你做桂花糕。”
他点点头,偷偷看了袁永宁一眼。
小声问我:“母后,那个叔叔为什么哭了?”
我抱紧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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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梦琪尖叫起来。
“袁永宁!你不是说你儿子死了吗?!”
她冲到袁永宁面前,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话呀!你不是说他病死了吗!”
“你说呀!”
袁永宁被她推得往后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是绝望。
一种从头到脚的绝望。
我让太监把王梦琪请出去。
她不肯走,被几个太监架着拖出去了。
御书房安静下来。
阿昊已经被宫女带走了,去偏殿吃点心。
我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袁永宁。
“袁大人,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
“臣……臣有罪……”
“你有罪?”
我笑了。
“你有什么罪?”
“臣不该……不该休了娘娘……”
“你休我没关系。”
我打断他。
“你休我,我活得好好的。但你带走昊天,你还不让我见他。”
袁永宁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你为了攀高枝,把我赶出家门,把昊天带走了。”
“我带走了他,却不好好对他。”
“王梦琪欺负他,你当作没看见。”
“他生病了,你不给他请大夫。”
“他哭了,你嫌他烦。”
“你打他。你当着王梦琪的面打他,讨好她。”
袁永宁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
“我不敢……”
“你不敢?”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敢什么?不敢承认你怕王梦琪?不敢承认你为了往上爬,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只是……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
“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然后笑了。
“让我过上好日子?袁大人真会说话。”
“你那叫把我赶出门外。你把我扔在大雪地里,头都不回。”
“那天我身上只有那件破棉袄,膝盖都跪破了,血把雪都染红了。”
“我趴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吗,那天丞相府的嫁妆刚好进城,鞭炮放得震天响。”
“街上的孩子都在捡喜糖,你府上的管家端了一盘瓜子出来。”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人看我一眼。”
袁永宁把头埋在地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臣……臣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先回去吧。明天上朝,该奏对还是奏对,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至于昊天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他浑身一震。
“臣……臣不敢……”
“我说了,就这样。”
我转身走进偏殿。
阿昊已经吃完了点心,正在跟宫女玩翻花绳。
看见我来了,他笑嘻嘻地跑过来。
“母后!你做的桂花糕真好吃!”
我蹲下来抱住他。
他歪着头问我:“母后,那个叔叔又哭又跪,他怎么啦?”
“他迷路了。”
“迷路了?那让他回家啊。”
我看着他天真的脸,半天没说话。
“嗯,他回家了。”
“他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我没回答。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08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阿昊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我摸着那枚乳牙,心里又酸又涩。
那是我从袁永宁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牙小小的,黄黄的,表面有点裂了。
我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缝了一层又一层,怕丢了。
从那天到今天,整整四年零两个月。
我坐在床边,看着阿昊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
不是母后,是娘。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声“娘”喊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上朝,袁永宁照常奏对,照常站在群臣里头。
说话的声音稳当了一些,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我知道,他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退朝后,他被人拦住。
王梦琪站在宫门口等他,脸上的表情铁青。
“袁永宁,你昨天说的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
“没有?你敢说你儿子没死?”
“我说了,那是皇后娘娘的儿子。”
“他长的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皇后娘娘的儿子,跟我没关系!”
两个人站在宫门口对骂,声音越来越大。
侍卫来报的时候,我正在听阿昊背书。
我没让人去管。
他们吵到天黑,吵到什么地步呢。
王梦琪甩了袁永宁一巴掌,然后自己摔了一个跟头。
太医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当天夜里,袁永宁跪在宫门外,磕了三个头。
“臣求见皇后娘娘。”
我没见他。
他又跪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公公通报:“太后娘娘有旨,宣袁永宁觐见。”
他跪在大殿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的抓痕一道一道的。
我没有看他。
他跪了许久,才开口。
“臣……求娘娘放过臣的妻子……”
我愣了一下。
“王梦琪?”
“是。”
“她没了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你不难过?”
他低下头。
“难过。但她是无辜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你昨天跪在宫门外干什么?”
“臣……臣想求娘娘再见一面……”
“见什么?”
“见……见昊天……”
我沉默了。
“你见他干什么?”
“臣只是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过得好不好,你方才看见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臣……臣对不起他……”
“你对不起的,不止他。”我说。
他跪在地上,趴了许久。
“臣知道。”
“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儿子,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皇后娘娘,臣……”
“你走吧。”
我转过身。
阿昊的桂花糕该凉了,我得陪他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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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丞相王瑞动手了。
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夜里,城门被撞开,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王瑞穿着战甲,带兵围了皇宫。
他站在金銮殿上,身后是几十个副将。
“太后妖媚惑主!太子非先帝血脉!”
“今日我王瑞替天行道,清君侧!”
太监来报的时候,阿昊正睡在我怀里。
我把他抱起来,送到了密道里。
“进去,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母后,我不走……”
“听话!”
我把他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太后站在大殿门口,拍着桌子骂人。
“你们瞎了眼吗!这孩子是先帝亲封的太子!”
“谁敢动他!先过哀家这关!”
王瑞冷笑一声。
“太后娘娘,您就别装了。”
“这孩子是什么来历,您比我清楚。”
“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野种,也配当皇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你说谁是野种?”
人群让开一条路。
袁永宁走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
他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我儿子不是野种。”
王瑞看着他,笑了。
“你儿子?袁大人,您说话要讲证据。”
“你外孙!”
袁永宁指着王瑞,声音发抖。
“那孩子是我的种!是我亲生的!”
“你说他是野种,那你王家的外孙就是野种!”
满殿哗然。
王瑞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袁永宁转向群臣,声音嘶哑。
“我袁永宁当年为了娶王梦琪,休了原配妻子,把孩子留在了身边。”
“王梦琪容不下他,我把他送走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到宫里来,但他确实是我亲生的!”
王瑞气得发抖。
“你疯了!你想害死我全家!”
“我没疯!”
袁永宁转过身,对王瑞跪下。
“岳父大人,你收手吧。”
“那孩子确实是我袁家的种,但他也是先帝亲封的太子!”
“你杀了他,就是谋反!”
王瑞冷笑。
“谋反?你们谁看见我对太子动手了?”
他拔刀,朝袁永宁砍过来。
袁永宁没躲。
刀砍在他肩膀上,血喷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还撑着往前爬。
手抓着地面,指甲都磨掉了。
王瑞的人上前补刀。
就在这时,密道的门被推开了。
阿昊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光着脚,站在大殿门口。
看着王瑞,声音不大。
“放开他。”
王瑞愣住了。
袁永宁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阿昊。
阿昊走到袁永宁面前,蹲下来。
“叔叔,你疼不疼?”
袁永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疼……疼……”
阿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叔叔别怕,我让母后请太医。”
袁永宁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这一辈子,赢了很多。
可他输掉的,比赢的,多得多。
10
护城军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王瑞的人马被打散,他自己被绑在柱子上。
袁永宁被抬到太医院,浑身是伤。
肩膀上那一刀深可见骨,听说箭上有毒。
太医说,毒已经走到心脉了,保不住。
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看见我进来,他努力睁了睁眼。
“你来了。”
我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替昊天看看你。”
“替昊天?他不恨我吗?”
“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
“我以为休了你,娶了丞相千金,这辈子就赢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赢过。”
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我儿子是皇帝,你是我休掉的妻子。”
“我这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接话。
他又咳嗽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弱。
“你说,我死了以后,昊天会想起我吗?”
“我不知道。”
“那你替我告诉他,他爹对不起他。”
“你自己告诉他。”
他摇摇头。
“我没有脸见他。”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
阿昊从门外探进头。
“母后,叔叔好些了吗?”
我回头看他。
袁永宁努力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张小小的脸。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阿昊走到床边,看着他。
“叔叔,你别哭,我让宫女姐姐给你熬粥喝。”
袁永宁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好……好……”
他伸手,想摸摸阿昊的脸。
手抬到一半,僵住了。
然后落下来。
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我抱着阿昊,站了起来。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袁永宁的脸,问了一句。
“母后,叔叔睡着了,对吗?”
我把他抱紧。
“嗯,睡着了。”
那天下午,我把袁永宁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
那是我选的。
面朝南边,能看见宫里的屋顶。
阿昊问我,为什么要葬在那里。
我说,因为他喜欢看风景。
跪在坟前,我掏出那块旧帕子。
里面包着的乳牙,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
我把它埋在了坟前的土里。
阿昊蹲在旁边,好奇地问我。
“母后,那是什么?”
“一颗牙。”
“谁的牙?”
“一个孩子的。”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他不牙疼吗?”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早就不疼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墓前的草叶沙沙响。
我抱着阿昊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是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坟前的土里埋着一颗乳牙。
那是昊天周岁时掉的。
我捡起来,一直收着。
从那天到今天,整整四年。
以后不会再用到了。
回到宫里,阿昊问我。
“母后,那个叔叔,他是谁呀?”
我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服。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那他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夜里,我坐在窗前,把那本泛黄的医书翻了出来。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强嫂当年塞给我的。
“妹子,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过不去的事。”
“可只要过去了,什么都好说。”
我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阿昊从床上翻了个身,喊了一声。
“母后……”
“嗯?”
“晚安。”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颗乳牙。
我笑了笑,把医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明天还得早起,给皇帝做桂花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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