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68岁今天上午没了,今天他家来了客人,5个人喝了3瓶酒
老张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老伴后来跟我说的这个时间,精确到分钟。她说那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响了十下,她还没数完,老张的呼吸就停了。没有挣扎,没有最后一口气的呼哧声,就是安静地、像关掉一盏灯那样,没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黄瓜,手机差点掉地上。老张比我大四岁,六十八,身体一向硬朗,前阵子还跟我说要去爬泰山。谁想到说走就走,上午还在院子里浇花,浇着浇着忽然蹲下去,老伴以为他系鞋带,过去一看,人已经不行了。救护车来了,拉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心梗,快得连疼都来不及。
我赶到老张家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客厅正中央摆着老张的黑白照片——还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憨。照片前面供着水果、点心,还有一壶茶。老张爱喝茶,铁观音,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泡一壶。
他老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湿透了。几个邻居在帮忙张罗,搬桌子、摆凳子、烧水、准备接待来吊唁的人。
我上了香,给老张鞠了三个躬。照片里的他还是那样笑着,好像在说“你来啦,坐,喝杯茶”。
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老张是我三十多年的朋友。当年我们一起在厂里上班,他是钳工,我是电工,下了班就凑在一起喝酒。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但心地好,谁家有事他第一个到。我儿子上大学那年凑不够学费,他二话不说塞给我两千块,说“先拿去用,不急着还”。那两千块我还了三年,他从来不催。
这样的人,说没就没了。
中午的时候,来了五个人。
这五个人我大多认识,是老张以前在厂里的老同事,退了休以后还经常走动。领头的是老刘,跟老张一个车间的,俩人搭档了二十多年,跟亲兄弟似的。后面跟着老赵、老孙、老钱,还有一个小王——小王年轻些,五十出头,是老张带的徒弟。
五个人进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好看。老刘的眼眶红红的,进门就开始掉眼泪。五个人依次上了香,在老张的照片前站了一会儿,老刘拍了拍相框,说:“老伙计,你走得太急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老张的老伴说:“嫂子,我们几个……想在这儿坐坐,陪老张一会儿。”
老伴点了点头,让人搬了张圆桌过来,摆在灵堂旁边。
老刘从带来的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瓶白酒。接着又掏,一瓶,两瓶,三瓶。是老张生前最爱喝的那种,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绿瓶子,红标签,十几块钱一瓶。不是什么好酒,老张喝了一辈子,就认这个味儿。
老刘把三瓶酒放在桌上,又掏出几个一次性杯子,一个一个摆好。
老赵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样下酒菜:一袋花生米,一袋猪头肉,一袋拍黄瓜,还有一袋卤鸡爪。都是买现成的,塑料袋装着,倒在几个搪瓷盘子里。
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下了。
老刘拧开第一瓶酒,倒了六杯。那多出来的一杯,他端起来,走到老张的照片前,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
“老张,你那份。”他说。
然后他坐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看了看另外四个人。
“来吧。”
五个人碰了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屋子里很安静。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飘起来,落在桌上的花生米盘子里。没有人去赶那些灰。
老刘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哑:“老张这个人啊,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老赵接话:“可不嘛,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最后落了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膝盖也不行,去年还查出来高血压。”
老孙摇摇头:“他那个人,太省了。中午在食堂永远吃最便宜的菜,一个素菜一碗米饭,三块钱。我说你省那个钱干什么,他说儿子还没买房呢。”
老钱说:“他儿子不是买了房吗?”
老孙说:“买了,老张给凑了二十万首付。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完了自己啥也没剩,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吃饭,但想吃点好的、喝点好的,舍不得。”
老刘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酒。
“我跟老张认识三十一年了。”他说,“我们俩一个车床,面对面站了十几年。他这个人,你们都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心软。有一年我家里出事,急需用钱,老张知道以后,第二天把一张存折塞我手里,三万块。那时候三万块是他全部的积蓄。他连借条都没让我打。”
老刘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到现在还欠他一句谢谢。不是没机会说,是每次都说不出口。两个大老爷们,说那个干什么。现在想说,说不着了。”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滴在酒杯里。
没有人说话。老赵也端起杯子,闷了一口。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小王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没擦嘴,捂住了眼睛。
老孙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老张走之前那几天,你们谁见过他?”
老赵说:“我上周还跟他一起下棋来着。在公园那个石桌子,下了三盘,他赢了两盘。下完了他说,老赵啊,你这棋艺不行了,退步了。我说你少来,你那是运气好。他还笑,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老孙说:“他那时候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老赵想了想:“没有啊,精神好着呢。就是走的时候,我看他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我问咋了,他说没事,老毛病。我以为真是腰椎的问题……谁知道是心脏呢。”
老刘把第二瓶酒拧开了。
他又先给老张那杯倒满。那杯酒从上午摆到下午,一直没有动,酒面上落了一点香灰,像一层薄薄的霜。
五个人继续喝,继续聊。
聊老张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在厂里技术好,厂里评先进,年年有他。说他有一年冬天,车间里的暖气坏了,他一个人值夜班,裹着军大衣在机器旁边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冻得站不起来。说他脾气犟,跟领导拍过桌子,就为了给工友们争取加班费。说他退休以后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但他钓的鱼从来不吃,全送人。
老刘说:“他钓的鱼,我吃的最多。每次钓多了就往我家送,敲门扔下就走,喊都喊不住。”
老赵说:“我家也没少吃他的鱼。有一次他钓了一条八斤重的大草鱼,非要给我送来,我说你自己留着吃,他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他老伴也不怎么吃鱼,嫌刺多。”
老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一潭死水上泛起的一个小涟漪:“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好,对自己不好。”
老钱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酒量不行,喝了两杯脸就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他就那么红着脸坐着,筷子夹着一块猪头肉,夹了放、放了夹,始终没送进嘴里。
小王忽然开口了。他是老张的徒弟,五十岁的人了,说起老张的时候语气还像个学徒。
“我进厂那年二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师傅手把手教我,一个活儿一个活儿地教,从来不嫌我笨。有一次我操作失误,把一件工件车废了,那件工件值好几百块钱,车间主任要罚我钱。师傅站出来了,说‘是他干的,但责任我来负,我是他师傅,我没教好’。那个月的奖金,师傅被扣了一半。”
小王说到这里,用力眨了眨眼睛,鼻头红红的。
“后来我想请他吃顿饭,他不去。他说‘你刚上班,挣那俩钱不容易,省着点花’。我硬拉他去了,他点的最贵的菜是鱼香肉丝。”
小王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那杯酒有将近二两,他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三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天快黑了。
窗外的光线暗下来,屋子里开了灯。灵堂里的香烧完了,老张的老伴又点了几根,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缕飘忽的灰蓝色。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花生米还剩几颗,猪头肉的盘子底下汪着一层油,鸡爪子啃得只剩骨头。三个酒瓶空了俩,第三个瓶子里还剩不到三分之一。
五个人都喝了不少。老刘的脸红得像关公,老赵眼神开始发直,老孙说话舌头大了,老钱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小王还好,但他一直在喝水——他喝得多,话也多,翻来覆去就是“师傅人好”、“师傅不该走这么早”。
老刘又倒了一杯,端着站起来,走到老张的照片前。他看了看那杯从中午摆到现在的酒,端起来,泼在了地上。
“老张,这杯你喝过了。我知道你喝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供桌上,又看了看照片里的老张。老张还是在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温暖,像是在说“行了,别喝了,早点回去”。
老刘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上,把那瓶里剩下的酒分给了大家。
“最后一杯,”他说,“喝完咱就散。让老张好好休息。”
五个人端着杯子,站起来,齐齐地面向老张的照片。
没有人说“干杯”,也没有人说什么豪言壮语。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安静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老钱醒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忽然哭了出来。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听得人心碎。
老赵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老刘没哭。他把杯子放下,走到老张的老伴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嫂子,你保重。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老伴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抬手擦了擦眼睛。
老刘转过身,看了看屋子里的一切——灵堂、照片、供桌、纸灰、还有桌上那三个空酒瓶。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张,走了。往后我们喝酒,少一个人。”
没有人接话。
老赵把老钱搀起来,小王收拾了桌上的垃圾,老孙把几个杯子摞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五个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在门口跟老张的老伴道别,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了什么人。
我跟着他们一起出来。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老刘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你跟他好,你跟我说说,”老刘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摇摇头:“没。谁也没想到。”
老刘“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夜风里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连死都不添。”老刘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哗哗响。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刘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路灯下。
我转身回到屋里。
老张的老伴还坐在沙发上,木木地看着灵堂。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嫂子,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眼睛红红地看着老张的照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揉皱的纸。
“他上午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婆子,晚上吃啥?我想吃你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又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她攥着手帕的那只手上。
“我还没来得及包……他就走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在旁边陪她坐着,看那炷香一点一点烧下去,看老张在照片里一直笑着。
那三个空酒瓶,老刘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老伴后来把它们收了起来,放在厨房的碗柜最里面。我问她留着干什么,她说:“老张爱喝这个,留着,等他回来喝。”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把那三个瓶子又放回了碗柜最深处。
她知道老张回不来了。
但她舍不得扔。
就像老刘他们,明知道老张喝不了酒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从中午摆到晚上,再倒在地上。那不是酒,那是一份“你还在”的念想。
五个客人,三瓶酒。不是什么隆重的告别,甚至算不上体面。但那是老张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真诚的送别。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长篇大论的悼词。
只有一瓶他爱喝的酒,一盘花生米,几个喝了一辈子酒的老兄弟,和一个再也喝不到酒的人。
老张,那边也有二锅头吧?
应该有。
你慢慢喝,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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