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国级领导35年坚持6次寻找红十四军军长遗骨终果

1960年的春天，一个已经身居副国级的将军，提起笔给老战友写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件事：再去一次如皋，找那个人的骨头。

那个人死了整整三十年。而这，已经是他第六次寻找了。

1925年，湖南永兴县有个年轻人走进了黄埔军校的大门。

他叫何昆，原名何德晟，那年二十七岁。比起同期那些意气风发的学员，他的起点并不显眼——出身农家，开过豆腐店，没有显赫的背景，只有一身从小练出来的武艺。但进了黄埔，他的命运就彻底变了方向。

在校期间，他接触了共产党员，读了马克思，开始相信这条路。1926年，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加入那一刻起，危险就跟上了他。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对共产党人展开大规模清洗。那天夜里，何昆在广州黄沙火车站被捕。关押他的地方是座临时监所，屋顶是木头的。他没有等，当天晚上就撬开屋顶，率着难友们跳了出去。

这是第一次。

逃出来之后，他辗转北上，党组织把他调到沪宁一带继续工作。有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迎面撞上国民党军警的突击检查。他没有跑，也没有慌，钻进路边一顶空轿子，被人抬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是第二次逃脱，靠的是一份极度冷静。

第三次最危险。1927年底广州起义失败，何昆在黄沙火车站再度被捕，和他同时落网的有两百多名同志，统一押送到一座电影院关押。当天晚上，广州全城停电，四下漆黑一片。何昆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和几个青年架起人梯，掀开屋瓦，一个接一个翻墙跳下。他的脚摔伤了，还是跑了出去。

三次被捕，三次脱身。没有一次是靠运气，每一次都是靠脑子和胆子。

1928年，他在武汉又一次落入国民党手中，这回被关进一间地下室，铁板封顶，几乎与世隔绝。困局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开了缺口——他在武汉警备区有个老乡，也是黄埔同窗，名叫何振新。何振新得到消息，一口咬定何昆不是共产党人，四处出证据，替他担保。国民党当局查来查去，最后认定何昆"虽有越轨行为，但尚非共产党分子"，将其释放。

出狱之后，何昆在何振新家住了几天，继续暗中联络党组织。1929年，党中央把他调到上海，进入中央机关工作。这一年他三十一岁，走到了命运真正的转折点。

1929年底，苏北的形势正在悄悄变化。南通、海门、如皋、泰兴一带，工农武装已经积累到数千人，革命的火种在这片平坦的芦苇滩上燃着。中共江苏省委上报中央，建议在这一带正式组建一支中央序列的正规红军。中央批了。

谁来当军长？时任中共中央军委书记兼中央组织部长的周恩来，点了何昆的名。

1930年1月，命令下达。何昆接受任命，随即给远在湖南的妻子曹已花写了封信。信里说的是"在上海开了旅社，生活可以，将要入日本游学"。听起来是个报平安的家书，实际上藏着暗语——"入"与"如"同音，"日本"两字合写就是"皋"，"游学"就是"游击"。他真正想告诉妻子的，是自己即将去如皋县打游击。

曹已花识字不多，把那封信反复读了几遍，只知道丈夫生活还好，要去日本留学了。她担心，却没想到，这是丈夫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1930年2月10日深夜，黄浦江码头。何昆化名"李维森"，和张爱萍、何扬等人分乘两艘船，每人手持一份《时报》作暗号。地下党交通员在黑暗中接头，确认身份，无声出发。

2月14日，他们抵达如皋西南乡东燕庄。当地的如泰工农红军出来迎接，队伍不大，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火。

何昆没有停下来庆祝，落脚当天就开始抓训练。当地战士大多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何昆亲自下场做示范，动作一遍遍来。他把如泰地区的农民赤卫队仿照中央苏区编制重新整队，两支步枪配五支梭镖，编成"梭镖队"，要求士兵把这种土制战法打出灵活和狠劲。

1930年4月3日，如皋西南乡贲家巷，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四军正式宣告成立。

大会上，何昆亲自宣读《告工农及一切劳苦群众书》，随后主持阅兵。新编成的各大队在张爱萍、周方等人带领下绕场一周，接受检阅。赤卫队扛着刀矛混在队伍里，队列绵延几里路长，锣鼓声和鞭炮声连成一片。

从正式建军到这支队伍走上战场，只用了不到两周。

老户庄，在如皋西南方向。这个地方三面环河，只有东面一条通道，大地主张朝汉带着保安团在这里驻守，筑了高墙和碉堡。

周围几十里的百姓，对这个据点恨之入骨——长期遭劫、年年被欺。更重要的是，老户庄卡在如泰游击区和通海游击区之间，是两块根据地之间的一根钉子，不拔掉，就连不起来。

1930年4月16日，何昆决定动手。当天上午，敌人主动出来骚扰，和红十四军哨兵交火后仓皇逃回老户庄。何昆召集紧急会议，判断时机已到，当夜就打。

夜色里，部队分三路接近老户庄。一大队从东面主攻，二大队从东南角渡河直取保安团团部，三大队配合赤卫队从西面佯攻，造出声势。

战斗一打响，敌人凭河阻击。一大队接连发起三四次冲锋，全部被压回来。天色开始发白，如皋城里的增援部队已经赶到，带来了机枪，直接封锁了最后那片开阔地。前面百米不到，战士们趴在地上，往前冲一步就是枪口。

何昆站在晒谷场边，盯着那个碉堡。

他没有犹豫太久。拿起手提式机枪，踩上张爱萍的肩膀，纵身一跃，贴到麦草堆上，对着碉堡一顿猛扫。 敌人的机枪哑了，战士们站起来往前冲。

但敌堡里的火力又压了上来。何昆再次踩上张爱萍的肩膀，再次扫射，再次压制住敌人。就在这一刻，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胸。

他从草堆上倒了下来，鲜血顺着胸口涌出来。张爱萍抱住他，想要包扎，何昆推开他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不要管我，打，一定要攻下……

最后那个字没有说完。在张爱萍的怀里，何昆停止了呼吸。他三十二岁，从正式就任军长到牺牲，只有不到三个月。

当夜，由于腹背受敌，红十四军被迫撤出战斗，转移到周家庄休整。战士们在撤退中，将浑身血透的何昆抬到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里暂停，确认他已经牺牲。

当地党组织连夜行动，由村里十多名群众秘密将遗体用凉匾抬走，向老户庄以西方向转移，在一处祠堂停下，借了一口大棺材，仓促入殓，埋进祠堂河北一块叫"垛子口"的地里。

天亮前，坟已经堆好。没有标记，没有名字，没有碑。参与其事的村民被叮嘱对外保密。

就这样，红十四军军长何昆，消失在了那片土地里。

何昆死了，但有一个人一直记得他。那个人就是张爱萍。

1930年7月，张爱萍在上海住院治疗，写了一首《怀念何昆军长》。诗里有一句——"何期长诀铭心底，丹心永昭苏北原。"这句话，他记了三十五年。

新中国成立后，张爱萍先后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长，位居副国级。但每隔几年，他就会做同一件事：派人去如皋，找何昆的遗骨。

1952年，派人去了，没找到。 1956年，再去，还是没有。 1957年，又去，带回几条线索。 1958年，继续查，依然没有结果。 1960年，他写信给老战友周方，建议再去一次。同年，在张爱萍的推动下，如皋县人民政府在老户庄建起一座纪念碑，碑的正面刻着他亲题的字：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四军军长何昆烈士纪念碑。

碑立起来了，人还没找到。

1964年，张爱萍再次出手，这一次他请来了一个关键人物——周方。周方是如皋本地人，当年就参加了老户庄那场战斗，操一口地道的如皋话，熟悉当地的人情脉络。

1964年9月24日，周方拿着县政府介绍信来到老户庄。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在村支书家里召开座谈会，请来一批六十岁上下、可能亲历过那段历史的老人。

三十四年前的那个深夜，在这些老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有人记得，那天夜里有人来敲门，说祠堂里有个牺牲的红军军官，要大家帮忙。有人记得，凉匾上盖着被子，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祠堂。有人记得，棺材是从附近地主家借的，用洋钉钉的盖，天快亮了才把坟堆好。还有一个叫孙国民的村民，那年才十六岁，记得埋的地方是祠堂河北边，叫"垛子口"。

1964年9月26日下午，周方一行在孙国民的指引下来到垛子口。下令开挖。

挖开的是一口大棺材，棺头没有油漆，木质已经腐烂，里面散落的洋钉锈迹斑斑。打开棺盖，骨骼完整，但呈歪斜状——头朝东北，脚朝西南，头向左偏，左手弯在腹部，左脚也是弯的。按当地习俗，正常入殓都要把遗体摆放平直，这种姿态说明当年安葬极度仓促，几乎是随手一放就盖棺了。

南通公安处法医沈祖云赶到现场，进行骨骼鉴定。结论清晰：死者胸椎第三、第四左侧横突均有缺损，肩胛骨下端断裂，背后骨有被打落痕迹，系弹头穿过所致。伤口位置，和张爱萍回忆录里写的何昆负伤部位完全吻合。

棺内还有五枚贝壳做的洋钮子、五只铜质搭扣，以及绒线球的残留物——这是当年红军军装上的配件。证据链闭合了。

1966年，如皋县举行迎灵仪式，何昆的遗骸经火化后，安厝于县烈士纪念馆内。后来随着纪念馆迁建，骨灰移至如皋烈士陵园，长眠至今。

三十五年，六次寻访，终于画上了句号。

1980年，刘瑞龙专程赴老户庄谒碑，留下一首诗："奋战不顾身，忠心爱人民；勇开光明路，青史育后昆。"

2011年6月9日，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四军纪念馆在如皋正式开馆。馆里陈列着一把已经锈迹斑驳的手提式机枪，枪托脱落，扣板残损。它是何昆最后一件能被看见的东西。

红十四军主力两千余人，建国后能确认姓名的只有九百多人，其余一千多名，都是无名烈士。2008年，红十四军最后一位幸存者离世。这支军队，就这样彻底成了历史。

何昆死的时候三十二岁，从接受任命到牺牲，不足九十天。他没有等到胜利，没有等到建国，甚至没能让妻子知道他真正去了哪里。

但他的骨头，在那片芦苇滩下埋了三十五年之后，终究被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