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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走向沈阳故宫的。
那是初夏的清晨,沈阳的天蓝得像一匹刚刚浣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是哪位仙人随手撒上去的棉絮,轻得仿佛一碰就会化开。我从沈河区的街巷拐进去,还没望见宫门,便先闻到了一股老城墙特有的气息,混着青苔、古木与四百年光阴慢慢发酵后的沉香。说不上好闻,却让人心头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朱红的宫墙从街角蜿蜒而出,似一条沉睡了四百年的巨龙,安静地伏在这座现代都市的心脏里。墙上的红漆早已不再鲜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砖体,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藏着不为人知的往事。可正是这些斑驳与不完美,让它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厚重,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的冲动。
我站在大清门前,仰头望去,门额上"沈阳故宫"四个大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忽然间,四周的车水马龙都退潮了,耳畔只剩风穿过门洞时发出的那一声低低的叹息。这是四百年的光阴,在跟我打招呼。
二
跨过门槛,我先去了东路。
这是沈阳故宫最让我意外的部分。因为它和我想象中的皇宫截然不同,没有中轴线上层层叠叠的殿宇,没有汉式宫殿那种四平八稳的端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得近乎旷野的广场。正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八角形的大殿,像一个孤傲的王者,不需要任何陪衬,自己便是天地间的中心。
大政殿。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愣在了原地。
它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座中国宫殿。北京故宫的太和殿是四方的,端庄、威严、不可侵犯;南京故宫的大殿也是方方正正的,规矩得像一篇八股文。可这大政殿不一样。它是八角的,八条飞檐像八只振翅的雄鹰,从殿顶向四面八方舒展而去,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深沉的金绿光芒,仿佛把整片草原的辽阔与豪迈,都收进了这一座建筑里。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脚步越来越慢,心却越跳越快。
殿前的广场上,左右各排着五座方亭——十王亭。它们整齐地列在大政殿两侧,像十位忠心耿耿的将军,四百年来不曾挪动半步。我走进其中一座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风从北面吹过来,裹挟着松辽平原上特有的草木清香,我仿佛听见了马蹄声、号角声、还有千军万马的呐喊声。这是努尔哈赤的铁骑踏过辽东大地的回响,这是一个刚刚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的民族,向着天下发出的第一声轰鸣。
这就是沈阳故宫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不是对中原文化的简单复刻,而是一个民族在崛起之初,用自己的方式建造的宫殿。大政殿的八角形制,源自满族先民的帐篷文化;十王亭的排列方式,保留着部落议事的古老传统。它用无声的建筑语言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中华文明从来不是一元的独奏,而是多元的交响,是包容的、丰沛的、生生不息的。
站在东路的广场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又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渺小,是因为在四百年的时光面前,一个人的一生不过是一粒微尘;幸运,是因为我竟有幸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了这粒微尘里,藏着的整片星河。
三
从东路折入中路,感觉像是从旷野走进了深巷。两旁的红墙一下子高了起来,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线。脚下的青砖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可鉴人,每一块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我匆匆走过的倒影,也映出四百年前那些匆匆走过的人。
崇政殿,中路的心脏。殿内光线幽暗,只有几束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像是时光碎成了满地的金箔。楠木的大柱沉默地立在那里,黑得深沉,像几个不言不语的巨人,守着这个宫殿里最深的秘密。我抬头望去,殿顶的藻井上,龙凤纹饰虽然已经褪了色,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每一条龙都张牙舞爪,每一只凤都展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木头里挣脱出来,腾空而去。
这是皇太极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我站在殿中央,任思绪飘回四百年前的某个清晨:天还没亮,皇太极就已经端坐在了这把椅子上。面前是堆成小山的奏折,身后是高高的屏风,窗外是沈阳城刚刚醒来的第一缕晨光。他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沉思着如何让这个新生的国家变得更强大。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子孙会在不到二十年后打进北京、坐上紫禁城的龙椅,建立起一个延续近三百年的庞大帝国。他只是一个清晨接着一个清晨地坐在这里,为了一个叫做"大清"的梦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历史书上的皇太极,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可站在崇政殿里,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在深夜里独自批阅奏章的人,一个在黎明时分眺望远方的人,一个把全部心血都浇灌在这片土地上、却注定看不到花开的人。
这就是故宫的力量。它让你穿越四百年的时光,和古人面对面,看见他们的白发,听见他们的叹息。
四
如果说中路是帝王的朝堂,那么西路,便是帝王的家。
走过凤凰楼,穿过一道又一道月门,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柔软了。不再是庄严肃穆的大殿,而是一组一组小巧精致的院落,清宁宫、关雎宫、麟趾宫、衍庆宫、永福宫,一个接一个,像是一串被岁月精心串起的珍珠,每一颗都闪着温润的光。
我最喜欢的,是清宁宫。因为它和我想象中的皇宫完全不一样。没有金砖铺地,没有龙床凤榻,有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火炕、一根立在地面上的烟囱、几扇糊着窗户纸的木窗。这就是满族人的家,口袋房、万字炕、烟囱立在地面上。火炕是床,也是客厅,一家人围坐在上面吃饭、聊天、过日子。烟囱从地面升起来,连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冬天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我站在清宁宫的院子里,望着那根烟囱,忍不住笑了。原来,再威风八面的帝王,回到家里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皇太极也会在火炕上打个盹儿,皇后也会在院子里晒晒被子,小阿哥们也会在门槛上绊一跤然后哇哇大哭。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脱下龙袍,也不过是一家人围着火炕吃烤肉的寻常光景。
这种"烟火气",是沈阳故宫最打动我的地方。历史不是高高在上的,历史是有温度的。沈阳故宫把这份温度,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等着你来触碰。
五
除了建筑,沈阳故宫里还藏着大量的稀世珍宝。
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很久,看那些从深宫里流出来的器物:一把努尔哈赤用过的腰刀,刀刃上还依稀可见当年沙场上的寒光;一顶皇太极戴过的朝冠,东珠在灯光下闪着温润而内敛的光芒;一幅清代宫廷画师的山水长卷,笔触细腻得仿佛能听见画中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还有那些陈列在各宫各殿里的瓷器、玉器、漆器、刺绣……每一件都是工匠们用一辈子的心血打磨出来的。它们不会说话,却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实、更有力地告诉你:这个曾经从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民族,不仅善于骑马打仗,更善于创造美。
他们用刀剑打下了江山,又用笔墨与手艺装点了江山。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垒出来的,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与热爱传承下来的。
六
夕阳把整座宫城染成了一片金红,像是给它披上了一件最华美的袍子。有几个孩子在宫墙外的广场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悠闲地聊天,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赠予的平静与满足。
大政殿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优美而从容的弧线,十王亭安安静静地站在两侧,像是四百年来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岗位。它们见过王朝的崛起,也见过王朝的落幕;见过金戈铁马的激昂,也见过岁月静好的安详。而如今,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每一个像我一样的旅人,推开那扇门,走进来,看一看,听一听,然后带着满身的感动与敬意,走出去。
如果你这辈子只去一座故宫,那就去北京故宫;但如果你想看一座"活着的"故宫,想看一座还带着烟火气、还留着草原风、还藏着一个民族最初梦想的故宫,那就来沈阳。
来这里,不只是看一座宫殿,更是读一部史诗。这部史诗的名字,叫做中华文明。它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大河,有主流,也有支流;有高山,也有平原;有惊涛骇浪,也有细水长流。而沈阳故宫,就是这条大河里最独特、最壮丽的一段。它从白山黑水间发源,带着风雪与马蹄声,一路奔涌向前,最终汇入了中华文明的汪洋大海。
而你我,都是这片大海里的一朵浪花。我们来过,我们看过,我们被深深感动过。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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