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东坡“平生恨” 何以独独是范公
东坡“平生恨” 何以独独是范公
张智辉
世人皆知张爱玲有三恨：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梦》未完。北宋彭几亦有五恨，除鲥鱼和海棠外，又增三恨——金橘太酸、莼菜性冷、曾巩不能作诗。
苏轼一生，襟怀旷达，眼中无一不是好人。若恨，当是王弗早逝，十年生死两茫茫；当是苏辙不能长伴，夜雨对床之约难偿。即便如政敌王安石，晚年亦握手言和；面对构陷其罪险些乌台丧命的沈括，也未报复。还有那位致其惠州儋州一路造贬的主要推手章惇，他只是“出处有异，交情无损”。可这样一位 “也无风雨也无情” 的东坡居士，却藏着一桩毕生憾事 ——“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
范公者，范仲淹也。范仲淹逝于皇祐四年（1052 年），彼时苏轼年仅十五。八岁时，苏轼于乡校闻范仲淹之名，知其为当世 “人杰”，心中早已暗生敬仰。嘉祐二年（1057 年），苏轼赴京应试，范仲淹已离世五年。从八岁初识，到四十七岁为《范文正公文集》作序，四十载光阴，这份 “不得一见” 的遗憾，始终萦绕心头，成为东坡平生最深之“恨”。
为何苏轼如此执念于范仲淹？
日前恰逢母亲节，文友数人拜谒邹平范公祠。踏入祠内，碑刻林立，展陈丰富，千年烟雨扑面而来，答案愈发清晰 。范仲淹——堪称北宋第一完人。
为学，他寒门立志，苦读成器。范仲淹两岁丧父，随母改嫁，幼时家境贫寒，却笃志好学。“断齑划粥” 的典故流传千古：每日煮粥一锅，冷凝后划成四块，早晚各食两块，就着咸菜度日，潜心苦读数年不辍。他于困境中坚守本心，“行求无愧于圣贤，学求有济于天下”，终在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及第，开启一生功业。其为学之道，非为一己功名，而为 “利天下”，“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这份格局，早已超越世俗学子。
为人，他仁厚高洁，心怀苍生。范仲淹一生克俭于己，慷慨于人。餐桌“食不重肉”，践行“不欺”信条。为官俸禄丰厚，却 “清心做官，莫营私利”，将钱财多用于周济穷人、设立义庄、兴教办学。去世时，家中无余财，连入殓的寿衣和棺材都无着落。他待人赤诚，直言敢谏，三遭贬谪而不改其志：忤逆章献太后被贬，反对废后被贬，直言宰相专权再被贬，始终坚守 “事君有犯无隐，有谏无讪” 的本心。这份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的胸襟，这份心怀天下的仁善，正是为人之至高境界。
为官，他文武兼备，济世安邦。朝堂之上，他主持庆历新政，提出 “择官长、均公田、修武备” 等十项主张，力革北宋积弊，虽新政仅存年余，却为后来王安石变法铺垫了道路。边疆之地，他戍守西北，采取 “屯田久守” 方针，巩固边防，威慑西夏，促成庆历和议，换得边境安宁。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他皆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千古为官之标杆。
为文，他文以载道，开一代风气。范仲淹的文字，字字皆风骨，句句含情怀。《岳阳楼记》一文，未亲临岳阳楼，却凭胸中丘壑，写下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的千古名句，更以 “先忧后乐” 之志，震古烁今。《渔家傲・秋思》开篇 “塞下秋来风景异”，苍凉悲壮，开豪放词先声。其诗文，既是文学瑰宝，更是人格写照，字字皆是赤子心，句句尽是家国情。
千年岁月流转，范公祠内香火不绝，世人对范仲淹的敬仰，从未消减。
苏轼曾盛赞范仲淹：“出为名相，处为名贤；乐在人后，忧在人先。经天纬地，阙谥宜然，贤哉斯诣，轶后空前。” 这份评价，发自肺腑，恰是对范仲淹一生最精准的概括。
苏轼之“恨”，恨无缘亲见这般千古完人，无缘亲聆其教诲。而这份遗憾，恰恰反衬出范仲淹人格之伟大、精神之不朽。北宋百年，群星璀璨，然能立德、立功、立言集于一身者，非范仲淹莫属。
走出范公祠，回头再看“先忧后乐”的题匾，阳光下更是熠熠生辉。
东坡之“恨”，终成千年佳话；范公之风，早已融入华夏血脉，滋养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永为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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