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当年无视分离诉求，现在马里乱成一锅粥，这笔账迟早要算清

马里的政治与安全危机，近几周因首都遭围困和威胁再次回到舆论视野，但这并不是新问题，而是可以追溯到现代马里国家建立之初。和其他许多非洲国家以及不少南方国家一样，马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将多种彼此矛盾成分拼合在一起的国家。

这一局势看上去十分复杂。观察马里政治行为体时，可以看到立场各异的群体：有的是民族分离主义者，有的是极端主义者，也有一些人主张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领土统一。

这种复杂性使得全面分析变得更加困难。于是，各方往往都按照自身立场来解释这场冲突：有的分析者无条件支持巴马科政府，认为它是合法政府，应当在对抗叛军和分离主义者时获得支持；也有人持相反看法，认为叛乱团体的行动有其权利基础，其诉求也可以理解，且具有正当性。

划定这些边界的外来者曾认为，建立族群结构彼此矛盾的国家，是让这些政治实体陷入内部冲突、并阻止各民族联合起来反对自己的有效办法。

要接近并理解这一问题，只需引导读者仔细看看马里的地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的边界：其北部三条边几乎都是笔直的线，仿佛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稍有经验或常识的人都不难判断，在这一地区，这样的边界注定暗藏危机，随时可能引爆冲突。只要对非洲人口结构稍有了解，就会很快意识到，马里的边界在划定时并没有尊重当地部族和族群的特殊性，而这些群体早在现代国家出现之前数百年，就已在这片区域流动生息。

我们常常把殖民者凭个人意志和偏好制造出来的边界，当作不可触碰的神圣之物来对待。因此，有必要提醒人们，西欧语境中的国家概念，与南方国家或前殖民地中的国家概念，存在巨大差异。

因此，这一困境并非马里一国独有，而是马里与大多数非洲国家共同面对的处境。自独立以来，这些国家的冲突不断增加，其民众也往往以怀疑眼光看待本国边界：要么认为国家本应更大，今天的地图让自己吃了亏；要么认为其中某一部分本应分离出去，成为某些他们眼中更为同质群体的单独家园。

在马里北部，图阿雷格叛乱者拿起武器，要求建立一个名为“阿扎瓦德”的独立家园。这些图阿雷格人认为，他们与南方民众之间共同点很少，而建立自己国家的诉求由来已久。独立前夕，他们曾把这一要求提交给法国，但法国无视了这一诉求，坚持把所有人都纳入马里这个国家之中。

这片所谓的土地，横跨他们认为有图阿雷格部族存在的所有区域：从利比亚西部、阿尔及利亚东南部，经今天马里北部、尼日尔西部、布基纳法索北部，一直到毛里塔尼亚东部。

官方发言人否认存在这样的目标，但私下流传的说法表明，这种期待确实存在，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实现。这也让人想起其他一些地区类似族群建立自身家园的梦想。

阿扎瓦德武装扩张之所以引发地区担忧，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当地观察人士担心，一旦阿扎瓦德人控制马里部分地区，甚至从中切下一块地盘，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端，随后他们还会以此为基础提出新的领土要求。

如果真是这样，整个地区都可能陷入不稳定循环，尤其是在这些力量获得足够资源和支持的情况下。阿扎瓦德人被指接受法国支持，以制造混乱和破坏。实际情况或许是，法国确实可能扮演了一定角色，但它最突出的作用，还是体现在当年划定这些边界时——那种划法本身就埋下了未来冲突的种子。

从独立之初就已经很清楚，这幅人为拼接出来的马里地图不可能让各方满意，最终也会走向战争。“阿扎瓦德解放阵线”这个名字，会让人想起非洲许多叛乱运动，它们都喜欢用“解放”一词作为旗号。这个词本身几乎没有明确内涵，因为它预设了整个现实秩序都是错误的，也预设了现行国家模式根本无法共处，或无法在其框架内运作。

这意味着，必须改变所有既有格局：要么像许多叛乱组织过去和现在所尝试的那样，通过武装叛乱夺取政权；要么像苏丹南方运动那样，最终实现分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场运动当时名为“苏丹人民解放运动”。

在马里局势演变之下，地区国家和地区组织正处于两难境地。一方面，它们强调支持马里统一，反对分裂，也反对鼓励国内分离主义叛乱倾向。这种立场可以理解，因为它基于一种普遍原则，也出于对其他国家再次出现分离冒险的担忧。

但另一方面，这些国家和组织又不希望这种强硬立场被解读为对马里政府的支持，尤其是因为其中大多数都把巴马科视为一个失控的军方掌权政权。

这一问题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效忠基地组织的“伊斯兰与穆斯林支持组织”也介入其中，并与阿扎瓦德人的目标一致，试图推翻首都。这样的局面看上去有些奇怪：这个具有极端主义背景的组织想要复制叙利亚式剧本，这并不难理解；但它竟会与一个具有世俗民族主义倾向的运动协同行动，这种务实做法在极端组织中并不常见。

非洲情境的特殊性在于，族群纽带和部族性政治计划，在很多时候远比各种意识形态更强大，甚至强过政治伊斯兰本身。后者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民族性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