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怪不怪,我回老家这半个月,越待越觉得,那些书本上、道理里讲的东西,跟眼前看到的,整个是反着的。就拿村东头的五奶奶和村西的陈阿婆说吧,这老姐俩,岁数差不多,可晚景是一个天上,一个……也不能说地下,就是味道全不一样。
五奶奶的儿子,那是我们镇几十年才出一个的人物,考到北京,现在是啥公司的高管,反正就是有本事。他家老房子修得最气派,三层小楼,瓷砖锃亮,可里面常年就五奶奶一个人。儿子每年打钱,冰箱彩电都是最新的,五奶奶会用手机视频,可也就限于接,不太会拨过去,怕打扰儿子。她白天就坐在堂屋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一看能看半天。有次我路过,她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放的却是购物广告,她眼神也没真在看。我说五奶奶,吵不吵,她笑笑说,有点声儿,屋里显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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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盼下雨,因为下雨了,左右邻居闲了,可能会来她家屋檐下躲雨,能说上几句话。她柜子里藏着好多零食,都是给可能来的小孩准备的,可惜大多都放潮了。热闹是外面的,鞭炮声、小孩追跑声、别人家的炊烟味,到她院子门口,好像就停了。
陈阿婆呢,两个儿子,都没啥大本事。老大在镇上开摩的,老二在县城工地绑钢筋,就是最普通的劳力。以前村里人聊天,还替陈阿婆惋惜,说俩儿子没一个读书材料。可现在你看陈阿婆家,那是我们村的“信息中心”。
从早到晚,她那平房里就没断过人。老大跑车路过,总要拐进来灌一壶水,说几句话。老二的媳妇,就在隔壁院子,做饭炒菜香了,扯着嗓子喊妈你尝尝咸淡。几个孙子孙女,放了学书包一扔,全往奶奶家钻,闹得鸡飞狗跳。她家堂屋的桌子,永远摆着没收拾完的茶壶和瓜子皮,地上总有小孩掉的饼干渣。
陈阿婆整天忙忙叨叨,嘴里骂着小的不省心,喊着老的别抽烟,可脸上是红光的。谁家有事,她都清楚,儿子就是她的情报员和信息站。她身上总有葱花味,要么是帮儿媳做饭沾上的,要么是哪个孙子吃零食蹭上的。那种热闹,是带着油烟和泥土味的,实实在在,摸得着。
这么一对比,味道就咂摸出来了。有本事的子女,给父母盖了一座宫殿,金碧辉煌,可里面是空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本事的子女,给父母留下的是一间老屋,到处堆着杂物,可每个角落都冒着人气的热乎劲儿。
想想也是这个理。那有出息的,像卫星,发射出去了,轨道又高又远,地面站只能接收一点微弱的信号。他的世界是报表、航班、会议,父母的头疼脑热,传到他那里,隔着千山万水,就淡成了电话里一句“多喝热水”。他的孝顺,是银行卡上定期的数字跳动,是年节时昂贵的快递盒子。东西是好的,可拆包裹的那一会儿热闹过去,剩下的是更长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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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没出息的,像树下的草,长得不高,可就围着树根。他的世界就是镇上这条街,县城那个工地,最大的事是孩子期末考和猪肉涨价。他和父母活在同一个频率里,听得懂彼此的唠叨和抱怨。他的孝顺,是早上顺手拎过来的油条,是修好父亲坏了的收音机,是饭桌上多摆的一副碗筷。他飞不走,父母就成了他生活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甩不脱,也离不开。
再说这人心。门庭若市的,永远是热闹的地方。陈阿婆家为啥总有人串门,因为她家总有儿子媳妇孙子在,大家去聊天,是找一大家子人聊。去五奶奶家,感觉是去拜访一座安静的纪念馆,说话都得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自在。人老了,怕的就是这份让人不自在的清净。
我爸妈现在有时看着我,眼神复杂。他们盼我有出息,飞出山窝窝。可看着我堂哥堂姐那些留在身边的,天天父母长父母短,他们眼里不是没有羡慕。上次我妈做饭烫了手,随口说,要是你在家就好了。说完她自己愣了,赶紧岔开话。那句话,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吊诡之处吧。我们拼命把孩子托举到我们够不着的远方,以为那是成功。可有一天当我们自己蹲在墙角晒太阳,才会真正觉得,成功是啥啊,可能就是隔壁传来的那一声带着不耐烦的“妈,我裤衩你收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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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本事的子女,是父母晚年生活的背景音,虽然吵,但是踏实。有本事的子女,是父母贴在墙上的奖状,看着光荣,但夜深人静时,奖状不会说话。这事儿没法说哪种好,看你要啥。要面子,还是要里子。要遥远的念想,还是要手边的暖意。
看着五奶奶和陈阿婆,我好像有点懂了,为什么古人说“儿孙绕膝”是福。绕膝,得在身边才能绕啊。飞在天上的,那是风筝,看着好看,线头在手里,可终究,只有风知道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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