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法国法中友好协会联合会主席Alain Labat：中国人对圆明园流失文物的强烈情感，是完全正当的

每经记者：郑雨航 每经编辑：兰素英

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大量珍宝被焚毁或劫掠，超百万件文物流失海外，其中大量“国宝”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巴黎军事博物馆等地。

当地时间2026年5月9日，法国总统马克龙颁布关于归还非法所获文物的法律（以下简称“文物返还法”），为流失在法国的圆明园文物“回家”打开了新的窗口。

为此，法国法中友好协会联合会主席、里昂新中法大学协会副主席Alain Labat近日接受《每日经济新闻》（以下简称NBD）专访时表示，了解中国的法国人，完全能够理解这一事件对中国人的情感意义。中国社会对圆明园流失文物所表现出的强烈情感，是完全正当的。不过要打造双方认可的“共同历史叙事”，需要历经争论、磨合后逐步形成共识。

Alain Labat是法国的知名汉学家，长期从事中文、汉学研究和法中民间交流。2010年，他向圆明园捐赠的维克多·雨果半身雕像，如今伫立在圆明园的一个园区入口处。

Alain Labat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法国历史有光明的一页，也有黑暗的一页

NBD：您长期从事中文教育、汉学研究和法中民间交流工作。您如何理解法国最新通过的“文物返还法”？

Alain Labat：法国参议院和国民议会于2026年5月表决通过的“文物返还法”，核心是简化外国政府的文物归还申请流程，同时兼顾归还可能性与公共博物馆收藏不可转让原则。

这部法律排除了军事物品和考古物品，范围锁定在1815年至1972年间被非法占有的文化财产，包括盗窃、掠夺、在胁迫下转让等情形。之所以截止到1972年，是因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在那一年开始生效。相关占有行为是否具有非法性，需要由法国与申请国双方通过科学方式共同确认。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估计，目前流失在海外的中国文物大概有164万件，分散在全世界200余家博物馆。实际上，中法两国在打击文化财产非法贩运方面本来就存在合作基础。

NBD：法国社会怎么看待自身殖民史和战争史？

Alain Labat：大多数法国人对于本国历史保持既自豪又清醒的态度。法国历史有光明的一页，也有黑暗的一页。

维克多·雨果曾强烈谴责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至今仍有深刻意义

NBD：您曾研究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中叶西方与中国的关系。1860年英法联军劫掠并焚毁圆明园，是中国近代史中极具象征性的事件。您认为，今天的法国社会对这段历史是否有充分认识？

Alain Labat：总体而言，法国人对中国历史的认知并不深入。法国中学阶段的历史、地理课程，对遥远文化区域给予的篇幅很少，而且，现在人们的阅读能力和阅读习惯整体下滑，尤其是年轻人。

真正了解圆明园遭劫掠和焚毁这件事的，多是那些对中国的文化、职业或其他方面感兴趣的法国人。

NBD：您认为，法国公众能否理解圆明园事件对中国人的历史情感？

Alain Labat：了解中国的法国人，完全能够理解这一事件对中国人的情感意义。

圆明园海晏堂兔首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VCG111418580646

一个例证是，2013年法国企业家弗朗索瓦-亨利·皮诺（François-Henri Pinault）家族主动将两件从圆明园劫掠的十二生肖兽首铜像归还中国。

86年前，法国在二战中战败并遭纳粹德国占领，期间也遭受过大规模艺术品劫掠，许多文化遗产地遭到破坏。从古至今，入侵者总是会最先掠夺艺术珍品。

中国社会对圆明园流失文物所表现出的强烈情感，是完全正当的。

NBD：法国作家雨果曾在致巴特勒上尉信中强烈谴责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您认为，这封信在今天的法国社会仍有现实意义吗？

Alain Labat：维克多·雨果致巴特勒上尉的信在中国的传播度高过英国或法国，由于其前瞻性，时至今日依旧具有深刻现实意义。

2010年，我作为法国法中友好协会联合会主席，受邀参与圆明园罹难150周年纪念活动。我们委托雕塑家纳赛拉·凯努（Nacéra Kaïnou）创作了一尊维克多·雨果半身像，于2010年10月10日将其捐赠给圆明园。

这尊雕像附有雨果致巴特勒上尉信件的法文和中文文本，如今伫立在圆明园的一个园区入口处。

圆明园大水法遗址东侧的维克多·雨果铜雕像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VCG111626172530

文物归还须有专门机制确认来源、流转路径和归属

NBD：以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圆明园四十景图》为例，中方研究者认为其原属圆明园，后被法国军官杜潘劫走，但后来又经过私人出售和法国国家图书馆购藏。这类文物追索难度在哪？

Alain Labat：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它涉及文物归还请求的具体操作方式，必须在法国“文物返还法”的专门法律框架内进行。

被英法联军从圆明园掠走的物品中，许多被视为“官方战利品”，一度被赠予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以及拿破仑三世的妻子欧仁妮皇后，如今收藏在英国王室、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英国最大的艺术与设计博物馆之一）、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法国军事博物馆等地。

还有一类是非官方战利品，随着时间流逝在世界各地流散，历经多次买卖。

文物归还不能只依靠笼统判断，而必须通过专门机制确认来源、流转路径、归属与非法占有性质。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NBD：围绕圆明园文物，您认为中法双方能否建立一种更务实的合作机制？

Alain Labat：围绕圆明园文物建立务实合作机制的想法是非常有意义的，可以包括联合研究、共同展览、学术研讨以及青年教育等。

这种合作并非从零开始。例如，法国国家图书馆已上线法中双语线上图书馆，开放了7000多份文献，这也就是其汉学收藏的一部分，展现了16世纪至1945年间法国与中国在文化、宗教和科学方面的互动。

不过要打造双方认可的“共同历史叙事”难度较高，需要历经争论、磨合后逐步形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