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九点零三分。
贺琛不用上班了,但他的生物钟还卡在打工人的频率上。七点自然醒,八点吃完早餐,然后坐在出租屋里,不知道干什么。
手机响了。
是公司部门群——烈焰战队(技术三组)。
没错,这个群名是前组长唐锐起的。唐锐觉得自己带的团队应该有温度和激情。整个组六个人,只有唐锐自己用了这个群名,其他人都设了免打扰。
唐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all通知:上周五公司完成了组织优化调整,部分同事已经离开。祝他们前程似锦。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努力,证明留下来的都是精英。各位周报记得今天下班前交。
贺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他注意到唐锐用了部分同事,而不是贺琛。用了离开,而不是被裁。
被裁了你直说啊,搞得好像我是自愿辞职去追寻诗和远方了。
他没回消息。
但别人回了。
老周:唐总说得对,我们继续加油
小钱:贺琛走了好可惜,他代码写得最好的
赵姐:人各有志吧,出去说不定更好。
唐锐回了个的表情。
然后唐锐私聊了贺琛一条消息。
贺琛,交接文档写了吗?你手上那个数据迁移的项目,周三之前把文档发给小钱。
贺琛看了看这条消息,没有回复的冲动。
他退出微信,打开美股APP刷新了一下。
NXRA,$321.85,+0.54%。
多赚了六十万美金。
在他看微信的这三分钟里。
他关掉APP,起身去倒了杯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群——大学寝室 永远的家。群里四个人:他,宋嘉禾,还有大学时候的另外两个室友郑浩和林柏。
郑浩发了一条:@贺琛 听嘉禾说你被裁了?兄弟,挺住,需要帮忙说话。我公司最近也在招人,要不我帮你问问?
林柏跟了一条:铁汁别丧,失业不丢人。我毕业那年也失业了三个月,天天在家打游戏,后来不也活过来了吗。活过来的意思是——我现在还在打游戏,但有工资了。
宋嘉禾:我已经在帮他物色了,你们有路子都说说。对了琛哥现在就坐我旁边,他今天穿了条大裤衩,精神状态很稳定。
贺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裤衩。
上面印着一只柴犬,表情生无可恋。
精神状态确实很稳定。毕竟兜里有七个亿。
他在群里回了一句:谢了,不着急,先休息一阵。
郑浩:行,别硬撑。真缺钱了说话,额度不大但借你几千应急没问题。
林柏:我最多能借五百。
宋嘉禾:你上次借我的两百还没还呢,你还好意思借别人?
林柏:那两百我精神上已经还了。
贺琛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决定出门走走。
小区楼下有个小公园,几条碎石小路在树丛之间绕来绕去。早上这个点,公园里全是遛弯的大爷大妈。有个大爷在倒着走路,有个大妈在用屁股撞树。
贺琛坐在长椅上,把脚伸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叫什么鸟。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102,437,600 × 7.21 =
他按了个等号。
738,575,056
七亿三千八百五十七万。
他又算了一遍。
还是这个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
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树枝上蹦了两下,啪嗒一声,一坨白色的东西掉在了他旁边的椅面上。
差了十公分。
有七个亿也躲不过鸟屎。
他正发呆呢,手机又响了。
来电人:唐锐。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贺琛,文档的事你看到消息了吗?周三之前——
唐总,我已经离职了。
对,但交接文档是离职流程的一部分,你不写的话——
我的交接文档在离职当天就写完了,已经发到了公共网盘,文件名叫'数据迁移方案V3.2-贺琛交接版'。你让小钱自己去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发的?我怎么没看到?
上周五下午四点四十五。你当时应该在开周会。
又是一阵沉默。
唐锐的声音冷了一度:行,那你把权限开放一下。
权限是公开的。
……那行吧。唐锐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点居高临下的关怀,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找工作不着急,现在市场行情不好,你这个资历——怎么说呢——出去可能也不太容易。
贺琛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我知道。
我认识几个猎头,回头可以帮你推荐一下。不过你得把简历好好改改,你之前那个简历我看过,写得太技术了,不够'高端'。
贺琛没说话。
唐锐继续:你看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了,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虽然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但——
唐总,贺琛打断他,我手机快没电了。文档你自己下载就行,再见。
他挂了电话。
手机电量87%。
旁边遛弯的大爷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咋大早上坐这儿唉声叹气的。
贺琛没有叹气。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唐锐,三十五岁,技术组长,年薪四十万。
他自己,二十八岁,刚失业。
账户里躺着七亿多人民币。
唐锐那四十万年薪,他账户每天的浮动就不止这个数。
今天NXRA涨了0.54%,大约五十五万美元,大约四百万人民币。
唐锐要不吃不喝工作十年才能赚到他今天一天的股票浮盈。
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不是得意,不是鄙视,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诞的、不真实的恍惚感。
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你其实是外星人,你的飞船停在月球背面,随时可以回去。
但他现在还坐在小区公园的长椅上,穿着柴犬大裤衩,刚刚差点被鸟屎命中。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银行老黄:
贺先生,总行私人银行的王总监今天下午三点到,您方便来一趟吗?地址还是上次的支行。另外,我帮您了解了一下跨境资产转入的流程,有些细节想当面跟您聊。PS:今天的明前龙井我又泡了一壶新的。
贺琛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三点,他又去了银行。
这次待遇完全不同了。
他刚走到门口,老黄已经站在旋转门外面等着了。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里还拎着一把伞——虽然今天没下雨。
贺先生!这边走这边走!
贺宾室比上次的更大,沙发更软,茶也换成了岩茶大红袍。
总行来的王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王,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笑容比老黄专业十倍——专业到贺琛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待宰的肥羊。
贺先生,我是总行私人银行部的王淑琴。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的头衔是董事总经理。您的情况黄行长已经跟我说了,非常难得。像您这种规模的个人投资者,在国内是非常稀少的。
贺琛接过名片:你们能帮我把钱转回来吗?
王淑琴的笑容不变:当然可以。我们有专门的跨境结算通道。不过这个金额比较大,涉及到外汇管理、税务申报等问题,需要一些时间。大致流程是——
她说了二十分钟。
贺琛听懂了大概三成。
核心意思是:钱可以回来,但要走合规流程,不能一次性全转,需要分批,每批额度和时间都有规定。另外要交税。
税率多少?
具体要看税务局的认定。这种海外长期资本利得,目前没有太成熟的先例……不过您放心,我们的法务团队——
大概——大概要交多少税?
王淑琴用计算器按了一通:保守估计,如果按照20%的资本利得税,大约在一亿五千万人民币左右。
贺琛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亿五。
交个税都比他这辈子赚的钱多。
他深呼吸了一下:行,你们帮我弄吧。
王淑琴又笑了,笑得更真诚了一些。
——毕竟这笔业务的管理费和佣金,够她拿一个相当可观的年终奖了。
从银行出来已经快六点。
贺琛走在街上,手里拎着老黄硬塞给他的一盒茶叶——贺先生,自家茶园产的,您尝尝鲜。
他低头看了看那盒茶叶。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然后他拐进了路边的黄焖鸡米饭店。
老板是个胖大叔,围裙上全是油渍:一个人?
一个人。大份,加鸡腿。
十八。
贺琛扫码付了十八块。
端着黄焖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口一口地扒饭。
鸡肉嫩的,土豆绵的,汤汁咸香。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街,霓虹灯刚亮起来。
他嚼着鸡腿,看着窗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七个亿。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花。
从小到大,他最贵的消费就是大学时候那次去硅谷旅游——当初攒了两年的打工钱,一万美元,在一个华人经纪人的忽悠下全投进了一只没听过的股票。
当时他心疼了好几天。
现在,那份心疼变成了七亿多回报。
人生真的很离谱。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出门。
他打算先不告诉任何人。
至少——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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