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年间,郑和率领的宝船舰队七下西洋,最远抵达东非,留下了人类航海史上最壮丽的篇章。《瀛涯胜览》这部由郑和随行通事马欢亲笔撰写的海外闻见录中,却记载了一个令无数人浮想联翩的神秘国度——“那孤儿国”(位于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附近),当地居民“身长二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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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丈,按今天的尺度换算,将近6.7米。一个身高近七米的巨人,这是真实的地理见闻,还是一个明朝翻译官的奇幻想象?郑和的舰队里,真的招募过巨人船员吗?当我们将这部航海日志与同时期欧洲探险家的记录对读,便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麦哲伦船队的航海日志中,同样详尽地记载了南美洲的“巨人国”——巴塔哥尼亚,声称当地人身高是欧洲人的两倍,“船员中最高的,头也只到他腰部”。
一边是“身长二丈”的南洋巨人,一边是“两人高”的南美巨怪。横跨印度洋与大西洋的航海家们,不约而同地在日志中写下了关于巨人的文字。这究竟是大航海时代的集体幻觉,还是有着某种被现代科学所忽视的真实依据?
一、文本溯源:《瀛涯胜览》里“身长二丈”的原始记录
让我们先回到《瀛涯胜览》的原典。马欢,字宗道,号会稽山樵,是会稽(今绍兴)的回族人,精通阿拉伯语,曾随郑和于永乐十一年(1413年)、永乐十九年(1421年)和宣德六年(1431年)三次下西洋。作为船队的通事(翻译官),马欢得以深入接触当地社会,其记录的可信度在明代航海文献中首屈一指。他自叙秉持“直笔书其事而已”的纪实理念,记录下二十国的航路、地理、国王、政治制度与风土物产。
《瀛涯胜览》以“苏门答剌国”为总纲,下设那孤儿国、黎代国、南浡里国等附国。“那孤儿国”位于苏门答腊岛西北部山区,靠近今印度尼西亚的亚齐特区。《瀛涯胜览》中是这样描述的:那孤儿国仅是一千余户的小村落,当地男子“皆以墨刺面为花兽之状”,女性则“披发裸体”,过着极为原始的生活。关键记载在这里——“其民间男子,皆身长二丈余”,马欢还特意加了一句:“此其国俗,非他国可比也。”
马欢的真实,并不代表马欢的客观。一个“通阿拉伯语”的明朝翻译官,到底有没有可能真的在下西洋途中撞见了一群身高两米多的“巨人”?科学上的答案远比小说来得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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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数字拆解:单位换算与营养科学的交叉验证
首先,需要明确“二丈”在明代到底对应多少米。
中国历代尺度各有不同。商代一丈约合今169.5厘米,秦汉一尺约为23.1厘米,隋唐时期尺度逐渐增长。而到了明代,情况变得复杂——民间度量衡存在着“营造尺”“裁衣尺”“量地尺”多种标准并行的情况。就日常所用而言,明代裁衣尺一尺约为34厘米,算下来一丈即为3.4米。但也有资料指出,明清时期民间常用的是“木工尺”,一尺合今31.1厘米,一丈即3.11米。无论如何,古代的“一丈”绝非今日“1丈=3.33米”的换算公式所能简单套用的。明代的“二丈”折算下来,实际高度在6.2米到6.8米之间。
一个近七米高的人类,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现代医学告诉我们,人类的极限身高大约在2.7米左右,并且以这种身高活着的人大多伴有严重的巨人症并发症,预期寿命极其短暂。一群拥有正常社会结构、过着集体生活的“六米巨人”,在生物学的意义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排除巨人族的生物不可能性后,就必须回到马欢本人那个关键的原初判断——“身长二丈余”。马欢真的亲眼见过那些居民的身高吗?如果不是,他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一个精通阿拉伯语的翻译官,和当地向导之间的信息传递,很可能在数道转译当中被误解或夸大了。向导为了讨好或震慑远道而来的明朝使者,可能将某个被神化的部落传说混入真实之中,以增加叙述的传奇色彩。
更值得注意的,则是一个被绝大多数人忽视的细节——马欢在描述那孤儿国时,一开头就提到当地“男子皆以墨刺面为花兽之状”。这与今日仍生活在苏门答腊偏远地区的原住民部落的风俗高度吻合。这些部落因为长期与世隔绝,往往在体型、面貌和生活方式上与周边民族存在一定差异,但决不至于差出十倍的身高来。马欢的误判,极可能发生在“二丈”这个具体数据之上。换言之,他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人,旋即用“一丈”“两丈”之类的大尺度进行概括,却又因为目测的局限性,将这个看上去“比常人高出不少”的个体,夸大成了将近七米的巨人。
也许一切可以简单地归入“夸大”的范畴。但接下来,另一个方向的证据将把整件事推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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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山之石:麦哲伦航海日志里的“巴塔哥尼亚巨人”
几乎是同一时代,另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航海,也在日志中刻下了巨人的痕迹。
1519年9月,葡萄牙航海家麦哲伦率领五艘船、约240名船员从西班牙启航,开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经历了大西洋上的漫长漂泊,船队在次年3月底到达了南美洲南部的一处港湾——今天的阿根廷圣胡利安港。就在那里,船员们遇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场景。
随着船队深入内陆,探险者们与当地土著相遇。麦哲伦船队的官方记录员安东尼奥·皮加费塔在《航海日志》中这样描述:“巨人实在太高了,船员中最高的,头也只到他腰部。他不但身材魁梧,而且比例匀称。来见船长前披了一件羊驼皮斗篷,缝制非常精良,还穿着同样的羊驼皮靴子。我们给他照镜子,他吓得往后一跳,带倒了三四名船员。”
麦哲伦给这片土地取名为“巴塔哥尼亚”,在西班牙语中意为“巨人之地”。这一地名从此永久地留在美洲地图上,从麦哲伦到后来的英国航海家弗朗西斯·德雷克,再到查尔斯·达尔文,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巴塔哥尼亚巨人的传说从未中断。1579年,一支英国船队报告当地人身高约2.3米;1590年,有人声称看到了体长3.3米的尸身;之后的记载更是从1.98米到4.6米不等。
达尔文在1834年抵达巴塔哥尼亚时,给出了一组理性的数字:“我估计其身高约为6英尺(约1.83米),有些人还要更高,他们肯定是我见过最高的人类种族。”据现代学者推算,早期猎物丰富的时代,巴塔哥尼亚原住民的平均身高确实在两米左右,较高者达到2.3米——这在整个世界范围内都属于相当突出的身高。
但这与“二丈”之间仍然隔着一个数量级的差距。关键在于,当时的欧洲船员自己的身高和如今相比差了一大截——15世纪到16世纪,欧洲人的平均身高仅为1.6米左右,一个身高1.8米的土著站在平均身高1.6米的船员面前,已经能够造成“他是巨人”的视觉震撼。
还有一种解释更为有趣——皮加费塔可能根本就没有亲眼见过巴塔哥尼亚人。他在日记中夸张地将巴塔哥尼亚形容为生活着身高三米巨人的神秘国度。今天的学者猜测,皮加费塔可能在圣胡利安港的沙滩上瞥见了海狮的巨大脚印,误以为是巨人留下的痕迹——雄性南海狮体长可达三米,留下的脚印远比人类为大,再加上海狮拖着沉重身躯在沙滩上拖曳出的巨大壕沟,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巨人走过”的错觉。
这就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奇妙镜像:在苏门答腊的丛林里,马欢看到的是一群体型修长的山地猎人,他以身高约1.7米左右的明朝船员做参照,得出了“二丈”的视觉判断;而在南美洲的巴塔哥尼亚高原上,麦哲伦的船员面对的是平均身高在两米左右、身着厚重皮毛斗篷而显得更为魁梧的游牧民族,加上当时欧洲人的平均身高仅1.6米,这种反差造就了“巨人国”的不朽传说。
人类对身高的感知,本质上是一种主观的、与参照系密切相关的心理判断。当一个身高1.6米的欧洲航海家站在一个身高1.9米的南美土著面前,其内心所经历的震撼与惊异,与一个身高1.7米的明朝通事面对一个身高1.9米的苏门答腊猎户时毫无二致。而在这番主观感受从口头描述变为书面文字、从个人记忆变为官方档案的过程中,又会被叙述者自身的表达习惯和夸张倾向再度放大。于是1.9米变成了“两倍于常人”,变成了“两人高”,在汉语文案里则成为了“身长二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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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科学解释:长航的生理极限与被夸大的身高错觉
在把所有可能性都推到“文化误解”之前,还有一个被长期忽略的重要因素:大海航行本身对人的生理与心理状态构成了怎样的影响?
郑和的舰队,每次下西洋历时两到三年,船员最多时达到两万七八千人。在那个没有维生素片和营养补剂的年代,漫长的海上航行对人类的身体机能是一场严酷的考验。长期缺乏新鲜蔬菜会导致维生素C缺乏,引起坏血病——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开辟欧亚新航线时,从印度返回途中160名船员中竟有约100人死于坏血病;麦哲伦的环球航行中因坏血病死亡的也有70多人。
郑和船队之所以能够避开这场灾难,是因为中国船员在船上泡发豆芽食用以补充维生素,同时又习惯饮用绿茶——一杯绿茶约含维生素C3至5毫克,几杯茶水就足以维持日常所需。但这并不意味着船员的健康状况毫无影响。维生素B2缺乏会导致口腔溃疡,维生素A缺乏则会导致夜盲症——这在夜间航行和观测中是致命的。更关键的是,长期的海上生活会使人体产生不同程度的视觉疲劳,加上水面的反光效应容易干扰测距判断,时间一久,船员对物体大小和远近的感知就会出现明显偏差。
此外,维生素D缺乏会影响钙质吸收和骨骼健康,长期缺乏日光浴的船员容易出现骨软化,从而导致身高变矮,而当这些瘦弱矮小的船员在历经数月航行后终于踏上陆地,看到本地人高大强壮的体格时,“巨人”二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脑海中蹦出来的。
这样一来,“巨人”的认知便不再只是文化比较的议题,而成为航海医学史上的一个被遗忘的注脚——马欢很幸运地没有遭遇坏血病的困扰,但他那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了数月的视觉系统,却悄然参与了那孤儿国“身长二丈”最终景观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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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东非考古:郑和船队穿越印度洋的真正意义
如果郑和船队的船员真的见过巨人,且这些巨人极有可能是他们所遇到的高个子族群,那么那些与船队有过直接接触的非洲东岸地区,是否也在考古学上提供了跨人种接触的证据?答案令人震惊。
2010年至2013年间,以北京大学秦大树教授为首的考古队在肯尼亚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在马林迪市的曼布鲁伊遗址和马林迪老城遗址,考古队发现了超过一千片中国瓷片,年代最早的可到十一至十二世纪。而在曼布鲁伊遗址中,考古队发现了明成祖朱棣在位时铸造的“永乐通宝”铜钱、永乐官窑青花瓷片以及明早期龙泉窑专供御用的官器瓷片。
这三件遗物的发现,为郑和船队到访东非提供了铁证。“永乐通宝”可能是郑和船队带来的货币,也可能是民间商人带来的——但永乐官窑青花瓷则更加特殊,这类瓷器在明代只有皇家和高级官员才能使用,若非郑和的朝廷使团亲临东非海岸,它们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片大陆上。
更令人震惊的发现发生在肯尼亚的曼达岛。2017年,一支由中国、美国和肯尼亚专家组成的联合考古队,在曼达岛发现了三具具有中国血缘的古代人骨遗骸。碳14测年结果显示,其中一人的生存时间与郑和下西洋时代高度吻合。这意味着郑和船队不仅抵达了东非,部分船员甚至可能在当地定居并与当地人通婚。
在拉穆群岛的帕泰岛,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一座明代古墓,岛上发现了大量瓷器碎片和明代铜钱,墓主生活在六百年前,与郑和下西洋的时间完全吻合。肯尼亚当地也有人声称自己是数百年前在附近沉没的一艘中国商船幸存者的后裔。即便“身长二丈”这条记载可能包含了夸张的成分,郑和船队远远超越印度洋、到达东非的真实航行路线以及抵达后在不同人种中留下长期文化遗传的事实,却已经获得了坚实的科学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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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巨人不在远方,巨人藏在叙述里
当我们将马欢的《瀛涯胜览》与麦哲伦的航海日志并排而列,两部相隔万里、毫无交集的文献同时出现了对“巨人国”的详细描写。这说明什么?不是巨人真实存在,而是人类在跨越文明边界的时刻,潜意识里总在为“异族”寻找一个标签。“巨人”是与欧洲或明朝高度发达的文明比较中,将对方推入“野蛮未知领域”的一条隐喻性叙事通道——越是先进的文化,越倾向于把对方形容为巨大的、怪诞的、超出日常经验的怪物。
那些站在广州港码头、身高足足长出明朝船员一截的苏门答腊猎户,那些在阿根廷湾畔、高大身影遮住欧洲水手的巴塔哥尼亚牧民,他们自己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一夜之间变成了皇帝案头上的异域奇闻,变成了探险家航海日志里记载的“巨人种族”。
当我们今天嘲笑古代航海家“竟然相信存在巨人”的时候,是否也应该反问自己:我们今天把某些国度的居民想象成“野蛮人”“某种异类”时,那把无形的“丈量尺子”,是否也存在类似的视觉和心理误差?历史的真相,往往不在“巨人”本身,而在于每一个时代的人在如何看待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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