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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一个寒冷的下午,我去他家拜访。距离杰西第一次穿上费城北部福吉谷军事学院的礼服蓝军装,成为一名一年级学员,也就是“新生”,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年。他向我展示了自己14岁时领到的那套制服,叠得整整齐齐,至今还挂在衣柜里。
杰西当年在“福吉”的旧课本和学业档案也都被收着,学校发给他的毛巾和洗衣篮也还在。还有一枚黄铜徽章,上面刻着乔治·华盛顿将军在宾夕法尼亚独立战争战场上祈祷的形象,“福吉”这个名字正是由那片战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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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他自己近乎苛刻的说法,杰西生来就是个懦夫。“听说我还是婴儿时,只要一放下就哭。”他说这话时带着些羞愧,“炉子可怕,树也可怕。”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新生儿常见的反应,但我也明白杰西为什么不这么看。他的父亲克里斯蒂安很有大男子气,也很刻薄。
和一群酒友在一起时,他尤其会表现得格外硬汉,那些人里很多都是越战老兵。如今,杰西认为,父亲这种过度强调男子气概的姿态,是在掩饰自己从未服过兵役的羞耻感。而这种羞耻,似乎也驱使他想把儿子培养成那个自己没能成为的人。
杰西拼命想达到父亲对男子气概的高标准。有一次,他在初中赢了一场掰手腕比赛,兴冲冲跑回家报喜。克里斯蒂安不肯在男子气概上输给儿子,当场把100美元拍在桌上,说只要杰西再赢他一次,这钱就是他的。随后,他还把杰西的母亲叫进房间作证。“他不只是要赢,他得把我彻底碾碎。
”杰西回忆说,“我那条胳膊差不多一个星期都动不了。”后来一次猎雉时,杰西的父亲命令他掐死一只被他用鹿弹误伤的鸟。“那只鸟没死,只是飞不起来了。”杰西说,“我掐着它的脖子,它一边踢我一边发出声音,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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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几次父亲动手打他时,杰西最深的感受不是疼,而是羞耻——羞于自己没有还手。也正是在这些时刻,他会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像虚构的军事英雄“特种部队”那样“昂首挺胸,感到骄傲”。杰西几乎每年万圣节都会扮成这个角色。在他看来,“特种部队”拥有力量,但和父亲不同,他会“负责任地”使用这种力量。
1988年夏天,杰西第一次被送到“福吉”时,心里是兴奋的:在他眼里,这座校园像一座打磨成熟男性的训练场,也许终于能把他变成父亲一直想要的那种男人。
几周后,他在给父母的信里写道,校园环境原来全是幻象。“你们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拿出了鞭子和锁链。”他把自己的经历形容为“一场地狱派对”,最后写道:“太难熬了!太难熬了!太难熬了!”
作为一年级学员,杰西经常遭到高年级学生成群结队地呵斥和羞辱,其中有些人刚开始疯狂健身,据杰西说还在使用类固醇。“他们的行为很过分。”他回忆道。成年人监管十分稀少,于是形成了一套由学员主导的等级体系,杰西把它比作《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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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杰西还试图在糟糕处境中往好处想。他在家书里说自己“瘦了很多”,也“强壮了很多”。他的学业表现也不错。老师认可他的聪明,给了他一枚红星徽章,上面写着“优等学生”。至少有一次,他在写给家里的信末署名,用上了自己新获得的身份:“杰西·霍兰德,这名士兵。”
秋假回到新泽西时,杰西俨然像个凯旋的战斗英雄,父亲高兴极了,反复让他穿着整套军装去附近一家名叫“自由”的意大利餐馆,把他展示给朋友们看。吃着意大利面时,杰西心里想:“我原来默默无闻,现在我成了个人物。我是金童。”“那不是真的。”很多年后,杰西在与我交谈时这样澄清,“但那种感觉太好了。”
可回到“福吉”后,杰西依然是被针对的对象。他继续被辱骂,房间再次被砸,还被人吐口水。之所以一直忍着,是因为他把伤痕当成力量的证明。
有一次,他写了一封信给父亲,恳求把自己接回家,但最后又把信揉成一团扔掉了。“我没法面对自己脆弱、软弱,还要再被父亲拒绝一次。”杰西对我说。没过多久,他拿出父亲送给他的那把小折刀,在宿舍里粗暴地割自己的手腕。后来他被送进医院,在住院精神科项目里待了六周。
出院后,杰西回到当地公立高中。那里的学生发现,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这种沉默多了愤怒、冷硬和怨气。同学们对他的履历印象深刻。杰西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可以把那段军校经历当成某种“神秘光环”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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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维持这种地位,他付出了极大努力。高中毕业后,他试图加入陆军,但因为有过自杀未遂经历而被取消资格。之后他上了社区学院,又想加入海军陆战队,但对方当年的名额已经满了,拒绝给他入伍豁免。再后来,他通过天普大学的后备军官训练团项目再次报名陆军。
从那以后,杰西变成了一个空心的“士兵替身”,只要“有徽章可戴”的工作他都去做。起初他想当警察,后来去做保镖,在那段时间里他把身体练得很壮,也经常卷入打斗,事后却又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他还在安保行业干了很多年,其中包括在唐纳德·特朗普位于曼哈顿的几处物业工作。
但这些工作都没能给他想要的满足感。“我一直在追逐一个并不是真正的我的东西。”他对我说。不过,当我问他,如果今天军队愿意接收他,他还会不会入伍时,杰西毫不犹豫地回答:“会。”也就是说,也许那团火并没有熄灭。换句话说,杰西也许至今仍被夹在两种身份之间。
过去四年里,我一直在写一本关于军事男性气质的书。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像杰西这样的人:大多是男性,他们原本自然生长的身份认同,被高强度的军事训练扭曲了,或者被压制得发育不全。皮特·赫格塞思是这样,唐纳德·特朗普也是这样。他们都出自美国庞大的军事教育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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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网络包括“福吉”和纽约军事学院这样的私立军校,也包括西点军校这样的军官学校,还包括后备军官训练团项目。后者在美国5200所高中和大学开设军事课程,其中就包括普林斯顿大学,赫格塞思曾是那所学校著名“老虎营”项目的成员。
我甚至愿意猜测,几乎所有美国男性,哪怕只是短暂地,都曾感受过某种潜在冲动:想成为一名士兵,或者至少表现得像一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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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强化这一信息,每年都要投入数十亿美元。传递这一信息的人,包括征兵人员、父亲、兄弟、演员、网络红人、童子军领队和自助导师。
这同样是一种跨党派的信息。它在右翼那里喊得最响,但自由派也热情接纳。沃克斯旗下以“阿尔法男”风格著称的播客主持人斯科特·加洛韦,在他2025年的《做男人笔记》一书中就写道,恰当的男性气质意味着“像自己穿着军用迷彩服那样行事,明白你来到这里的核心原因之一,是保护你自己、你的伴侣、你的家庭和你的国家”。
在这些由来已久的信息推动下,近年又冒出一批军事风格的“阿尔法男性”训练营。男性在那里被投入各种“狠活”中,从高强度体能操练,到带有宿命意味的“给自己挖坟”训练。
这一切制造出一个危险悖论:美国社会把军队当作治疗男性诸多问题的药方,可事实上,它本身恰恰是许多男性功能失调的推动力量。那些迷失、需要引导和榜样的男孩,最终投入的却是一个充满虐待、酗酒率和离婚率居高不下、并伴随其他危险条件的制度。
如今,服兵役被描述为暴力极端主义最强的预测指标。五角大楼也正经历一场严重的自杀危机。
1966年毕业于西点军校的约翰·惠勒,对这种心态有过清楚表述。他说,自己之所以忠于陆军,核心在于相信“有些东西值得为之而死”。在他看来,这种鲜明的男性视角,恰好倒转了另一种更乐观、也更常被编码为女性化的信念——“有些东西值得为之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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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并不清楚有多少年轻军校学员会自杀,或者像杰西那样尝试自杀。五角大楼在年度自杀报告中并不会单独列出这类数据。
但在为写书做研究时,我发现,自1900年以来,已有数十起相关案例:年轻学员因急性心理健康问题住院,有人在高强度霸凌后死亡,也有人自杀。很多时候,原因都与身份认同被折磨有关,或者是在发现军事理想的空洞之后,整个人彻底断裂。
我采访过的一名学员母亲,眼看着儿子从一个温暖、理想主义的学生,变成一个沉默寡言、酗酒过度、睡觉时还把猎刀放在枕头下面的成年人。还有一些学员告诉我,他们睡觉时会把武器放在手边;也有人在毕业几十年后,依然被军校时期留下的噩梦和焦虑折磨。
2017年,杰西曾回到“福吉”。他当时误以为,这样的重返会有治疗效果。结果恰恰相反:当他站在自己旧宿舍窗外向里看时,想到自己曾经遭遇的一切,也想到那些住过这间房的其他年轻人,忍不住放声痛哭。
杰西并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一名18岁的“福吉”学员凯里·勒坎普,已在离他旧宿舍几间之外的地方自杀身亡。
如果说杰西在初中时迷恋的是“特种部队”,那么凯里迷上的则是《奥德赛》。在私人日记里,他满怀敬意地写到奥德修斯:这个人在特洛伊战争残酷战斗中“被摧毁,又重生为一个智慧而坚韧的人”。
和杰西一样,凯里也觉得自己身上并不具备这些品质。他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一处布置考究的海滨住宅中长大。那里是纽约市郊一片富裕地区,位于所谓“黄金海岸”地带。面对这种近乎完美的成长背景,凯里在日记里悄悄发泄,担心这会让自己变得软弱。
“风平浪静的海面,造就不出老练的水手。”他写道。凯里渴望的恰恰是逆境,是那种艰苦粗砺的环境,因为他相信,只有这样才能逼出属于自己的英雄之旅,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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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奥德赛》的浪漫化阅读,忽略了这部史诗对战争现实的直白呈现。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多疑、厌世,甚至可能正承受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穿越真实与想象交织的险恶海域,回到一个自己已不再认得的家。凯里略过了这些潜台词。和许多美国男孩一样,他想成为英雄,并相信成为英雄的唯一方式就是去战斗。
“我生命里缺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而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必须彻底改变一切,重新开始,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目标。”他写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得把自己磨到什么程度,得承受多少痛苦,才能找到自己的极限。这就是我的奥德赛。”
每次看到军品商店,凯里都会求母亲特里带他进去。他童年最珍爱的物件,是一套迷彩吉利服,就是从这种店里买来的。凯里对二战角色扮演投入极深,有时甚至会把一张便利贴卷成“幸运打击”香烟的样子,点燃它,再听上世纪40年代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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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句近乎悲剧预言的话里,他还警告说,在某些条件下,“缺乏监管的行为会把学生推向崩溃边缘”。但凯里最后仍给出了一个带着希望的结论:只要惩罚只是被当作改进的工具,作为通向正当目标的手段,军校就能“让学员走在一条好的道路上”。“我们不祈求轻松的人生,”他写道,“我们祈求自己成为更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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