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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冬天太冷了,万事万物似乎都被封冻住了。刘寡妇的事过去之后,王六在家里的日子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芦花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虽然也叨叨他,但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如今她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了,脸上整天挂着一层霜。
晚上睡觉,芦花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王六一凑过去,她就翻身,拿后背对着他。王六厚着脸皮伸手去搭,被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芦花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太皇河水。
王六讪讪地缩回手。连着几晚,芦花干脆不让他上床了。王六只好抱着自己的被子,蜷在床脚蹲着睡,心里又苦又酸。
他不敢跟爹娘说。说了也没用,爹肯定向着芦花,说不定还得再揍他一顿。娘倒是心软,可在家说话不顶事。王六只能忍着,天天蹲在床脚睡,腰都睡疼了。
白天在家更是受罪。他爹王老拧看见他就没有好脸色,王六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他爹就吼:“站着干什么?地里的活干完了?”王六去地里干活,回来晚了,他爹又骂:“天都黑了还不回来,死在外头算了?”横竖都是他的不是。
王六实在熬不住了。这天下午,他揣着两个从灶房偷拿的杂粮饼子,往王宝田家走去。王宝田家的两进院子在庄子东头,王六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气派的门楼,心里酸溜溜的。
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挣下这么一片房产田产?到时候芦花自然对他百依百顺,爹也不会再骂他了。
王宝田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王六进来,放下茶杯:“又来了?这回什么事?”王六嘿嘿笑着凑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叔,我想找个出路。”
“什么出路?”
“就是想找个一年到头都有活的工!”王六搓着手,“您也知道,我在家待不下去了。芦花不搭理我,爹看见我就骂,我蹲在床脚睡了好几天了,腰都快断了!”
王宝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刘寡妇找上门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今天?”王六低着头不说话。
王宝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每年收种忙时,我不是让你在我庄上干个短工吗?你还能干啥?庄稼活你倒是会干,可那也不是一年到头都有活!”
王六急了:“叔,您帮我留意留意,什么活都行,只要能挣钱,能让我在家抬得起头!”
王宝田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留意着。你先回去,有了信儿我让人告诉你!”
王六千恩万谢地走了。回到家,他爹王老拧正坐在门槛上编筐,看见他,瞪了一眼:“又跑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就出去转转!”王六低着头往屋里走。
“转转?你还有脸转?”王老拧把手里的柳条一摔,“家里日子过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出去转?你看看你,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家都当不好,让媳妇撵下床,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王六不敢吭声,钻进屋里去了。芦花在灶房忙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两天,王老拧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还难看。他把王六叫到跟前:“你知道我刚才遇见谁了?王老本!人家冬天在窑厂干,挣了几两银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王六低着头不说话。王老拧又说:“我跟老本说了,让他把你带去窑厂干苦力。窑厂虽然累,但一年到头有活干,总比你天天在家窝着强!”
王六心里一紧。窑厂那活他听说过,起早贪黑,搬土烧砖,累得跟牛似的。他爹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爹,窑厂太累了,我……”
“累?”王老拧腾地站起来,“你怕累?你怕累就别干那些丢人现眼的事!窑厂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已经跟老本哥说好了,过两天就带你去!”
王六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他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心里七上八下。窑厂那活可不是闹着玩的,同村的大树在那干了几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要是去了窑厂,这辈子就完了。不行,得赶紧想办法。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六就爬起来了。芦花还在睡,他蹑手蹑脚地摸到灶房,掀开灶台后面的瓦罐,里面攒了几十个鸡蛋,是芦花留着换盐的。王六咬了咬牙,把鸡蛋一个个捡出来,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偷偷溜出了门。
他一路小跑到了王宝田家。王宝田刚起来,正在院子里看着长工打扫,看见王六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愣了一下:“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王六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四十多个鸡蛋。“叔,您救救我!”王六眼眶都红了,“我爹要把我送到窑厂去干苦力!那活干下来人就废了!您帮我找个活计,什么活都行,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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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田看着那一堆鸡蛋,又看看王六,叹了口气。他在石凳上坐下,半晌没说话。王六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王宝田正为难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家里的长工跑进来禀报:“庄头,陈之信家的庄头李四来了,说找您喝酒!”
王宝田眼睛一亮:“李四来了?快请!”
王六不知道这李四是谁,但看王宝田的样子,好像来了什么熟人。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进院子,瘦高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棉袍,笑嘻嘻地拱手:“宝田兄,好久不见!”
“四哥来了?坐坐坐!”王宝田招呼他坐下,又让长工去泡茶。
李四坐下,看见石桌上的鸡蛋,又看看旁边站着的王六,笑问:“这是?”
“我侄子,王六!”王宝田随口介绍了一句,然后跟李四寒暄起来。
两人聊着聊着,李四就说起了当初看祖坟田庄的趣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宝田脑子里突然转了一下,自家东家王世昌家的祖坟,不也缺个看坟的吗?
原先看坟的王老蔫,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利索了,坟头上的草常常来不及拔,祭台也擦不干净。王世昌虽然做生意不常去,但刘芸前阵子还念叨过,说祖坟那边没人照看,心里不踏实。王宝田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
这不就是现成的活吗?王宝田放下茶杯,看了看王六,心里有了主意。
李四喝完茶,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了。王宝田送走他,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王六。
王六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叔父在想什么。
“王六,”王宝田开口了,“你想找个一年到头有活的工,是吧?”王六连连点头。
“我这儿倒有一个!”王宝田慢悠悠地说,“就是不知道你干不干得来!”
王六眼睛一亮:“叔,什么活?您说!”
“看坟!”王宝田说,“我家老爷王世昌家的祖坟,原先看坟的王老蔫腿脚不行了,干不了。那活一个月一两银子,按月给。祖坟周围还有二十亩闲地,种什么你自己说了算,收成也归你!”
王六听得心花怒放,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一个月一两?”他不敢相信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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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王宝田伸出食指,“逢年过节,东家还有赏钱。你要是干得好,这活就是你的,干到老都行!”
“叔,我干!”王六差点没跳起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王宝田摆摆手:“别高兴得太早。我先跟你说清楚,看坟这活看着轻省,但责任不小。王世昌老爷虽然常年在外,可家里刘芸夫人对祖坟的事上心得很。你要是偷奸耍滑,坟头长满了草,别说一个月一两银子,连你这个人都得给我滚蛋!”
王六拍着胸脯:“叔,我要是偷懒,您把我腿打断!”
王宝田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你先回去,我跟刘芸夫人说一声。这事我做得了主,但总得让东家知道。你回去收拾收拾,等我信儿!”
王六连连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石桌上那包鸡蛋,赶紧说:“叔,这鸡蛋您留着吃,家里攒的,新鲜着呢!”
王宝田看了一眼那包裂了壳的鸡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鸡蛋都磕破了,拿回去自己吃吧!”
王六嘿嘿笑着,拎起布包,一溜烟跑了。回到家,王六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跶个不停。他不敢把看坟的事跟他爹说,怕万一没成,又要挨骂。但脸上的笑藏不住,走路都带风。
王老拧看见他这副模样,瞪了一眼:“捡到银子了?笑什么笑?”
王六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钻进屋里去了。芦花在灶房忙活,头都没抬。王六凑过去,想跟她说说看坟的事,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等定了再说吧。
过了两天,王宝田让人带话给王六,说刘芸夫人同意了,让他明天就去祖坟那边安顿下来。
王六兴奋得一宿没睡着。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收拾行李。芦花看他忙活,难得开了口:“你要去哪儿?”
王六挺了挺腰板,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看坟。王世昌老爷家的祖坟,一个月一两银子,还有二十亩闲地管!”
芦花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真的?”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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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给找的活,还能有假?”王六难得在她面前硬气一回,“刘芸夫人都点头了!”
芦花没再说话,转身从灶台后面的瓦罐里摸出几个鸡蛋,煮了,用布包好,塞进王六的包袱里。
王六看着那几个鸡蛋,心里一热。这是芦花这些天来第一次对他表示点什么。
他爹王老拧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收拾行李,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丢人。这可是王世昌老爷家的活,干砸了,你宝田叔的脸都没地方搁!”
王六点点头:“爹,您放心,我这次一定好好干!”
他背起包袱,扛着被子,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王世昌家的祖坟在太皇河边的一片高地上,背靠一道缓坡,面朝一马平川。坟地周围种了一圈松树,虽然冬天叶子还是青的,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看着就气派。
坟地旁边有两间土坯房,是给看坟的人住的。王六推门进去,屋里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灶台上有锅有碗。王老蔫已经搬走了,屋里留下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王六把被子铺在床上,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他又站到门口,看着眼前那二十亩地,来年开春翻一翻,种上庄稼,就有一片收获。
从今天起,他王六也是有正经活计的人了。一个月一两银子,一年十二两。加上那二十亩地,种上麦子、豆子、蔬菜,一年也能落下不少。
干上几年,攒够了钱,自己也置几亩地,盖几间瓦房,到时候芦花还能不给他好脸看?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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