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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没亲哥,却有几个堂哥,父亲走那天,他们撑住了我的整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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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弟很亲吗

楔子

父亲是凌晨四点走的。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窗外的天黑得像泼了墨。我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母亲的声音在听筒里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我只听清了几个字——“小禾,你爸……不行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县城赶回村的。那段平时要开四十分钟的路,那天晚上好像走了四百年。出租车在黑暗中飞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极了电影里那些关于告别的镜头。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一遍一遍地打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打母亲的手机,也没有人接。

那种电话通了却没人接的声音,比任何声音都让人绝望。

到了村口,天还没亮。我下了车,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小巷。巷子里的狗被我惊动了,此起彼伏地叫起来,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大,大到快要炸开——不会的,不会的,我爸还年轻,他才五十三岁。

可是当我推开家门的那个瞬间,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堂屋的灯亮着,刺眼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父亲躺在那张他睡了大半辈子的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母亲跪在床边,声音已经哭哑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倒的庄稼,歪在地上,被张婶和赵姨架着。有人在烧纸钱,呛人的烟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熏得我睁不开眼。

我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伸手掀开那块白布,父亲的脸露了出来。他的表情很安详,眉头没有皱着,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好梦。我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不是凉水那种凉,是没有了生命温度的那种凉。

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我跪下去,握住他渐渐僵硬的手。那双手我握了二十六年,粗糙、有力,牵着我在村里走过无数次的路。小时候放学,他总是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等我,远远地看到我,就伸出手来,我跑过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的大手里,他的手很暖,能把整个冬天都焐热。后来我长大了,去县城上学、工作,每次回家他还是会伸出手来接我,只是那时候我的手已经跟他差不多大了,他握不太住了,但他还是握。

像握着一件随时会飞走的宝贝。

可那一刻,那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寸一寸的,从指尖到手背,从手心到手腕,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抽走。我拼命地握着,想留住那最后一点温度,可是留不住。怎么也留不住。

身边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箱倒柜找东西。声音是闷的,光线是散的,人走来走去,影子一样晃来晃去。我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唯一清晰的是手里的那双手,正在变凉,越来越凉。

母亲哭晕了过去。她心脏不好,受不住这种打击。张婶和赵姨把她扶到了隔壁屋,我听到她在那边一声一声地喊父亲的名字,声音从大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呢喃,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了,比哭更让人害怕。

整个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问寿衣放在哪里,有人在问该通知哪些亲戚,有人在问棺材去哪里订,有人在问火化需要什么手续。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身上,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家里大事小事都是父亲拿主意,他是赵家的老二,话不多,但做事稳当。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爱找他帮忙,因为他心细、不糊弄。可他从来没教过我,如果他走了,我该怎么办。

也许他觉得,他还年轻,五十三岁,离“走”这件事还很远。也许他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慢慢教我。也许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就像所有父亲一样,他们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永远不会倒下,永远是女儿身后那堵推不倒的墙。

可是墙倒了。

没有任何征兆。

我跪在冰冷的床沿边,握着父亲凉下去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声。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掉不下来。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像有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吱呀一声,很响。

第一章 天塌了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我二十六年人生中最漫长的六十分钟。

我不记得是谁先打了电话,不记得是谁翻出了寿衣,不记得是谁在堂屋里点了第一柱香。我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但那种疼好像不属于我,是别人的膝盖在疼,别人的身体在疼,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小禾!小禾!你倒是说句话啊!”

是张婶。她蹲在我旁边,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把我的脸扳过来对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焦急和心疼,眼角的皱纹因为用力而挤在一起。

“小禾,你哭出来,你别憋着,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也想哭出来。我知道哭出来会好受些,可是眼泪就是出不来。它们堵在眼眶后面,像冬天的水管被冻住了,流不出一滴水。我的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婶看着我,急得自己先哭了。

“这孩子,这孩子咋了?是不是吓着了?”

赵姨从隔壁屋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凑到我嘴边。“小禾,喝一口,暖暖身子。”

红糖水很烫,烫得我嘴唇发麻。我机械地张开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姜的味道。这是母亲以前给我煮的红糖水的味道,每次来例假肚子疼,母亲都会煮这个给我喝。可现在这碗红糖水是赵姨煮的,因为母亲晕过去了,她没法给我煮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把碗推开,摇了摇头,又跪了下去。

屋里越来越乱。

有人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套藏蓝色的衣服,问身边的人是不是寿衣。有人说是,有人说不像,有人说管它是不是先拿出来再说。有人翻箱倒柜找剪刀,说要剪白布做孝布。有人打电话问棺材铺的号码,打了三个都说打错了。有人站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也不进屋。

每个人都在忙,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因为没有主事的人。

在农村,白事是需要一个主事的人的。这个人要懂规矩、有威望、能镇得住场面。他要知道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每件事该谁来干,需要什么东西,去哪里买,要花多少钱。这个人通常是家里的长子,或者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可我家没有这样的人。

大伯身体不好,高血压、风湿,走路都费劲,根本张罗不了这么大的事。三叔五年前就走了,三婶一个女人家,很多场合不适合出面。母亲晕过去了,我又是闺女,在村里的规矩里,很多事不让闺女插手。

所以没有人主事。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但没有人知道这些事对不对、够不够、要不要换一种方式做。

那种混乱,比悲伤更让人无力。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他走得很急,步子又大又快,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阵风刮进了院子。

是大堂哥和二堂哥。

大堂哥叫赵建国,大伯家的老大,今年四十出头。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棉袄,棉袄上沾着黑色的油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平时在镇上开修车铺,整天跟机油、扳手、千斤顶打交道,手上永远洗不干净,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宽,胳膊粗,站在那里像一截树桩,敦实、稳当。

二堂哥叫赵建军,也是大伯家的,排行老二。他比大堂哥小三岁,今年三十七,在县城开出租车。他个子比大堂哥高一些,也瘦一些,皮肤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平时话多,见谁都爱聊两句,可那天晚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院子,大堂哥在前,二堂哥在后。

大堂哥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在父亲的床前停下来。他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你可能以为他只是随便扫了一下。但我注意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哭。大堂哥是个不会哭的人,至少我从来没见他哭过。但那天晚上,他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我。

“小禾,别跪着了,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我不敢反抗,也反抗不了。我的腿早就跪麻了,膝盖像两根没有知觉的木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晃。他一把扶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坐着,别再跪了,膝盖还要不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像他手下拧螺丝的那种力度。不是凶,是不容商量。

我坐在椅子上,腿还在抖,膝盖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大堂哥转身,开始环顾堂屋里的情况。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所有的问题都收进眼里,然后在大脑里迅速排序。

“寿衣找到了没有?”他问。

有人说找到了,在柜子最底层,翻出来了。

“找谁看的?是男装吗?几件套?”

没人回答。

大堂哥皱了皱眉,走到柜子前,自己翻了一遍。他翻得很仔细,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床上,看了又看。最后他找到了一套藏蓝色的寿衣,四件套——里衣、棉衣、外衣、裤子,还有一顶帽子,一双鞋。

“就是这个。”他说,“这个是二叔早几年就备下的,我妈帮着选的。”

他蹲下来,把寿衣一件一件摊开,按穿的顺序摆好。里衣放最上面,然后棉衣,然后外衣,裤子放一边,鞋和帽子放另一边。每放一件,他都用手把褶皱抚平,像在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仪式。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二堂哥。

“建军,你去联系殡仪馆,问清楚要什么手续。身份证、死亡证明这些,一样不能少。火化时间问好了,定下来跟我说。”

二堂哥从兜里掏出手机,转身到院子里打电话去了。

大堂哥又看向身边的人。

“棺材订了没有?”

没人回答。

“没订是吧?明天一早我去镇上老赵家棺材铺,他那儿有现成的。二叔这个情况,成品就行,不用定做。松木的,料子要好,漆要黑底描金的。”

他一条一条地安排,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修车铺里给徒弟讲怎么换轮胎一样,条理清晰,不慌不忙。每说完一条,他停顿一下,确认没有人有疑问,再说下一条。

那个混乱的、无序的、让人窒息的家,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突然有了方向。

好像一艘在暴风雨里失去航向的船,突然看到了灯塔的光。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堂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感激——感激是后来才有的。那种感觉是“有人来了,不用怕了”。

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当一个人的天塌了的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安慰,不是有人陪着他哭。他需要的,是有一个人走过来,把天撑起来。

大堂哥就是那个人。

第二章 兄弟

二堂哥打完电话,从院子里走回来。

“殡仪馆那边问清楚了,”他说,“需要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还要村委会开个证明。火化时间要提前约,最快后天上午。”

大堂哥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去村委会开证明,你去找一趟村医,让他出个死亡证明。他昨天不是来看过了吗?病历什么的应该都有。”

“行。”

“还有,高爷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打了,他说明天一早就过来。”

“好。”

大堂哥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漏掉的,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走到院子里,拿出手机,又打了几个电话。声音不大,我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说话的语气和停顿的长度,我能感觉到他是在跟不同的人说话——有的像长辈,说话客气,带着敬语;有的像平辈,随意一些;有的像办事的,简短直接。

打完电话,他走进来。

“我让老三和老四也过来。”

老三叫赵志军,是三叔家的大儿子。老四叫赵爱军,是三叔家的老二。三叔走得早,五年前肝癌没的。三婶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很紧,但两个堂哥都争气。志军在省城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包工头,一年到头不回家。爱军在部队当兵,好几年的老兵了,上士军衔,常年在北方某个城市驻训。

大堂哥给志军哥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老三,二叔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志军哥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隔着一米我都能听到。

“啥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

“咋回事?咋这么突然?”

“心梗,来不及送医院。”

志军哥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

“我马上往回赶。”

“你从省城开车回来?天还没亮呢,路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老四通知了吗?”

“还没,我一会儿打。”

“我打吧,我跟他说。”

电话挂了。

大堂哥又拨了爱军哥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很吵,有哨子声、口号声、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在操场上。

“老四,二叔走了。”

爱军哥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话少的沉默,是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还没缓过来那种沉默。

“我请假。”他说了三个字。

“能请下来吗?”

“能。”

“那你赶紧办手续,路上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大堂哥把手机收起来,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搬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

从大伯家到我们家,骑摩托车要十五分钟。大堂哥和二堂哥从接到电话到赶过来,中间隔了不到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他们是几点接到消息的,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也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赶来了。

大堂哥的头发是乱的,有几撮翘在头顶上,像鸡冠子。他的工装棉袄扣子扣错了位,上面一颗塞进了下面的扣眼里,领口歪在一边。脚上的鞋是左右穿反的,左脚穿了一只右脚尺码的鞋,走起路来有点拐。

二堂哥比他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头发也没梳,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嘴角有牙膏沫没擦干净,估计是刷牙刷到一半听到消息就跑出来了。

他们都没顾上收拾自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堂哥的修车铺生意不好不坏,淡季的时候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但他关了铺子,连招呼都没跟熟客打一声就走了。二堂哥的出租车是租的,一天不跑就要交份子钱,但他也停了。

他们什么都没想,接了电话就来了。

因为他们是赵家的儿子,是父亲的侄子,是我的堂哥。

仅此而已。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

志军哥走了进来。

他从省城赶回来,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省城到我们村,高速加国道,正常要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半小时,不知道在高速上跑了多快。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领口竖起来,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但眼睛很亮。他一进门,先到父亲的床前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我面前。

“小禾。”

“志军哥。”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那一下压得我肩膀都矮了几分。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蹲在墙根下,一句话不说地抽。

志军哥比大堂哥小三岁,今年三十七。他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从搬砖的小工干到带班的包工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他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泥。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几岁。

他不太爱说话,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但他在工地上跟工人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像打雷,隔着一栋楼都能听到。可是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

“小禾,”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吃东西了没有?”

“没有。”

“不行,得吃点东西。你要是饿倒了,这个家就真没人了。”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包挂面,几个鸡蛋。他不会做饭,但煮面还是会的。他烧了一锅水,把挂面放进去,煮到半生不熟就捞了出来,浇上酱油,搁了一个煎得有点糊的荷包蛋。

他把那碗面端到我面前。

“吃。”

面煮得太烂了,荷包蛋糊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但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志军哥说的那句话——“你要是饿倒了,这个家就真没人了。”

我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爱军哥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北方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城市一路往南,中途还转了一次车。他的军衔是上士,穿着军装回来的,橄榄绿的军大衣上还带着北方的寒气。他一进院子,就把背包放在地上,先到父亲的遗像前敬了一个军礼。

那个军礼很标准,抬手、停住、放下,一气呵成。做完之后,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

“婶子,我回来了。”

母亲说不出话,只是哭。

“婶子,您别哭了,二叔不在了,您还有我们呢。”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跟他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完全不搭。他的手很大,虎口有厚厚的茧,是握枪磨出来的,可是握着母亲的手的时候,那双手温柔得像在捧着一只蝴蝶。

爱军哥是四个堂哥里最小的,今年三十二岁。他十八岁当兵,在部队待了十四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了上士。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三叔走的时候他也没赶上,等他请了假赶回来,三叔已经入殓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件事他一直没提过,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天晚上守灵,他主动要求值夜。不是因为他最能熬夜,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欠的。

二叔走的时候,他要替三叔把这份情还上。

四个堂哥,到齐了。

大堂哥赵建国,稳重、细心、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风刮不倒。

二堂哥赵建军,活络、腿快、像个陀螺,转得停不下来。

三堂哥赵志军,沉默、可靠、像一块石头,不吭声,但扛得住。

四堂哥赵爱军,刚毅、内敛、像一杆枪,话少,但靠得住。

四个人,四根柱子。

从那天起,撑起了我头顶那片塌下来的天。

第三章 大老知

天亮之后,村里的“大老知”来了。

在农村,白事上最重要的角色不是和尚道士,不是风水先生,而是“大老知”。大老知不是官,没有编制,也不拿工资。他就是村里最懂白事规矩的那个人,谁家有人过世了,请他过来主持,他安排好一切,事主按规矩给他包个红包、拎两瓶酒、请顿饭,算是谢礼。

我们村的大老知叫高德明,今年七十四了。干了一辈子的大老知,方圆十里谁家办白事都请他。他记性好,规矩熟,嗓门大,镇得住场子。有他在,再乱的事也能理出头绪来。

高德明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拄着一根竹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进了院子,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站定,把整个院子的格局看了一遍。堂屋的位置,院子的朝向,院门的方向,灶房的距离,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走进堂屋,在父亲的遗像前站定,鞠了一个躬。

“德厚啊,”他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放心走吧,你闺女有我们看着呢,不能让她吃亏。”

他转过身,看着大堂哥。

“建国,你二叔的事,你主事?”

“嗯,高爷,麻烦您了。”

高德明点了点头,开始发号施令。

“灵棚搭在院子里,位置要正,不能偏。棚顶盖白布,四周挂挽联,挽联去镇上买,白事店有现成的。灵棚正中间摆遗像,前面是香案,香案上摆香炉、供品、纸钱。”

大堂哥在旁边一条一条地记,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棺材定了没有?”

“定了,上午去镇上老赵家订的,松木的,黑底描金,明天送来。”

“行。老赵家的棺材不错,料子实在。多少钱?”

“两千八。”

“不贵,去年王家那个还要三千二呢。你二叔这个价,算实惠的。”

高德明又看向二堂哥。

“建军,你去统计一下亲戚的数量,各家各户都要通知到。远了发电话,近了亲自上门。别漏了,漏了要挑理的。”

二堂哥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列名单。

“孝布准备了多少?”

大堂哥说:“买了五十条,够不够?”

“差不多,先备着,不够再补。男孝一条白布,女孝一条白布,披麻戴孝的另算。你们家亲戚多,五服以内的都要算上。对了,小禾的孝服准备好了没有?闺女要穿重孝,白衣白裤白鞋,头上扎白布条,不能马虎。”

高德明一条一条地安排,不急不慢。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一条都说得明明白白。大堂哥在旁边听着,不时插嘴问一两句,高德明就停下来解释给他听。两个人一问一答,像老师给学生上课。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原来丧事是有规矩的,不是乱来的。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每件事该谁来干,需要什么东西,去哪里买,要花多少钱,都有章可循。高德明肚子里装着一本白事的百科全书,他翻到哪一页,大家就照着做。

以前父亲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总觉得丧事是别人的事,跟我们家没关系。父亲还年轻,离那一天还远着呢。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来的。

高德明安排完灵棚、棺材、孝布这些,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二叔生前爱吃啥?”

大堂哥看向我。

我说:“我爸爱吃桃酥,还有花生米。”

高德明点了点头:“供品里放桃酥和花生米,再放点水果,苹果香蕉都行。对了,他爱不爱喝酒?”

“爱喝,但不常喝,血压高,不敢让他喝。”

“那就放一瓶白酒,不喝也摆着,是个心意。”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香炉里的香不能断,断了不吉利。纸钱要一天三烧,早中晚各一次,烧的时候要喊‘德厚收钱’,让他知道这是烧给他的。供品每天换一次,换下来的不能扔,要给小禾吃,闺女吃了是福气。”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听着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感动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用这样郑重的方式,对待一个普通人的离开。

父亲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没当过官,没做过生意,没有房子车子存款,就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可他走的时候,有人为他搭灵棚,有人为他写挽联,有人为他烧纸钱,有人记着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他这辈子,值了。

高德明安排好所有的事情,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德厚家闺女?”

“嗯。”

“你叫什么?”

“赵小禾。”

“小禾,你爸是个好人。在村里这么多年,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有事他搭把手,从不计较。那年王家的房子塌了,大冬天的,你爸第一个跳进水里捞东西,上来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这样的人,老天爷不该收这么早。”

老爷子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但你记住,你爸虽然走了,但你不是一个人。村里这么多人,你大伯、你三婶、你几个堂哥,都是你的靠山。别怕,天塌不下来。”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高德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明天出殡的时候,小禾要跪在大门口磕头。磕三个,头要触地,不能糊弄。她要是不知道规矩,建国你带着她,你跪她就跪,你磕她就磕,你起来她就起来。”

大堂哥说:“知道了,高爷。”

“还有,出殡的路从村口走,不走回头路。棺材抬出去之后,小禾不能回头看,回头不吉利。”

“记住了。”

高德明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漏掉的了,这才拄着竹杖走了。

他走得很慢,竹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佝偻的老人很高大。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是因为他撑起了多少事。

第四章 磕头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就开始了。

高德明四点钟就到了。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掐了掐手指头,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时辰到了,准备起灵!”

那声喊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浑厚、有力,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穿透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也穿透了我心里那层捂了很久的壳。

八个壮汉从堂屋里把棺材抬了出来。棺材是松木的,上了黑漆,描着金边的莲花和仙鹤,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棺材很沉,八个壮汉每人扛一个角,肩膀顶在棺木下沿,齐声喊了一声“起”,棺材就稳稳当当地被抬了起来,放在院子中间的木杠上。

大堂哥跪在棺材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香盆,低着头,一动不动。

二堂哥跪在大堂哥旁边,端着父亲的遗像。照片是父亲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那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那是他近几年笑得最开心的一张照片。

志军哥和爱军哥跪在后面,腰板挺得笔直。

其他亲戚按照辈分和亲疏,一排一排地跪在院子里,从堂屋门口一直排到大门口。

最后是我。

高德明把我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禾,你是闺女,规矩多。待会儿棺材抬出大门,你跪在大门口磕三个头,头要触地,不能快,也不能慢。然后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走,走到村口,再磕三个。到了墓地,棺材下葬的时候,再磕三个。”

“九个?”我问。

“九个。三三见九,九九归一。”

我不懂什么叫“九九归一”,但我记住了要磕九个头。

高德明又看了一眼我的腿。

“你膝盖有伤是不是?”

“没有,就是前两天跪久了,磨破了皮。”

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块棉布,蹲下来,绑在我的膝盖上。

“垫着,好受点。”

我想说不用,但看他那认真的样子,没说出口。

高德明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又检查了一遍。棺材盖钉死了,抬棺的杠子绑牢了,抬棺的壮汉各就各位了。他环顾了一圈,确认所有环节都到位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喊出了那声在所有农村白事上都会听到的话。

“起灵——!”

八个壮汉齐声应了一声“嘿”,棺材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出了堂屋的门,穿过院子,朝大门口移动。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哭声。母亲的,三婶的,张婶的,赵姨的,还有那些我不太认识的亲戚的。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人指挥的大合唱,调子不一样,歌词不一样,但唱的都是同一件事——舍不得。

我跪在大门口。

院门是用两根木棍临时搭起来的,上面挂着一块白布,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门框的两边贴着白纸写的挽联,上联“驾鹤西游”,下联“入土为安”,中间是横幅“德厚千古”。

棺材从院子里抬出来了。

八个壮汉扛着棺材从我的头顶经过,棺材底离我的头顶不到一尺。我能闻到松木的味道,新鲜的、刚上过漆的那种松木味,还带着一丝凉意,像是从林子里吹过来的风。

那是父亲最后的味道。

我低下头,额头触地。

咚。

第一声,额头磕在地上,冰凉的水泥地面硌得生疼。

咚。

第二声,我想起父亲第一次教我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了整整一个下午,满头大汗,说“小禾别怕,爸在后面呢”。

咚。

第三声,我想起那次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哭着回家。父亲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去了学校,找到那个同学的家长,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过我。

三个头磕完了。

棺材被抬出了大门,八个壮汉换了个姿势,把杠子扛在肩上,开始往村外走。

我跟在后面。

从家门口到村口,大约三百米。这三百米,我要走一路,磕一路。

膝盖上的棉布在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就掉了。我没有停下来捡,因为高德明说,磕头的路上不能停,停了就不吉利了。

膝盖直接硌在土路上。路是土路,但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硌得生疼。第一个磕下去,膝盖上磨破的伤口被石子扎进去,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第二个磕下去,裤子上渗出了血迹。第三个磕下去,膝盖已经麻木了,不疼了,或者说,疼到了感觉不到疼的地步。

大堂哥走在最前面,但他一直回头看。每次我跪下磕头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端着香盆站在原地等我。等我站起来,他才继续往前走。

他不催我,不嫌我慢,也不说“不用磕了”。

他知道,这是我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不想让我留下遗憾。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血肉模糊了。裤子上破了一个洞,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那三百米的,只记得每走一步,腿都在抖,膝盖像两根快要断掉的木棍,随时都可能折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我又磕了三个头。

这次不一样了。地下不是碎石子,是硬邦邦的水泥路面。农村新修了水泥路,一直修到村口。水泥路面比土路硬多了,磕下去的时候,骨头都在震。

志军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块棉布,蹲下来,要给我垫在膝盖下面。

“垫着,好受点。”

我把他的手推开了。

“不用,我能行。”

志军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把棉布塞进了自己的兜里,转身跟上了队伍。

他不是不心疼我,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我说“我能行”,就是真的能行。

赵家的闺女,不娇气。

村口到墓地,还有一里多路。

这一里多路,是土路,两边的庄稼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田野很开阔,天很高很远,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早起的鸟儿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议论这一大早的队伍。

棺材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磕。

每磕一个头,膝盖就疼一次。疼到后来,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感觉到膝盖在一下一下地碰地面,像有人在远处敲鼓,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

我心里一直在默念。

爸,您慢点走。

爸,您别怕,前面不黑。

爸,您等着,等闺女也到了那一天,咱们还能见面的。

这些话,我在心里说了一路。

到了墓地,棺材被放在墓穴旁边。墓穴是前一天挖好的,一米多宽,两米多长,很深,底下的土是湿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高德明站在墓穴边,念了一段我听不太懂的词。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德厚啊,今日送你上路,望你一路走好,早登极乐,脱离苦海,往生净土。”

念完之后,他一挥手。

“下葬!”

八个壮汉用粗麻绳把棺材吊起来,慢慢放进墓穴。绳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吱的声响。棺材悬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被一点一点放下去。

棺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咚。

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大堂哥第一个跪下去,端着香盆,磕了三个头。

二堂哥磕了三个头。

志军哥磕了三个头。

爱军哥磕了三个头。

其他亲戚陆续跪下去磕头。

最后一个是我。

我在墓穴旁边跪下,膝盖下面是新鲜的、松软的泥土,比水泥地和碎石子路软多了,跪上去像跪在一团棉花上。

我朝父亲的棺材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谢您把我养大。

第二个头,对不起,我没能多陪陪您。

第三个头,爸,您走好,我会照顾好妈的。

头磕完了,高德明喊“填土”。

一把铁锹插进旁边的土堆里,铲起一锹黄土,扬进墓穴。

泥土落在棺材上,声音很闷,扑的一声,像有人在敲门。

第二锹,第三锹,第四锹。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泥点溅起来,落在我脸上,凉凉的,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

大堂哥走过来,拉起我的胳膊。

“小禾,走吧。”

“哥,我再站一会儿。”

他没走,站在我旁边,陪着我。

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有人在烧纸钱,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散成一片,像一朵薄薄的云。

墓穴很快被填平了,堆起一个新鲜的土堆。有人把花圈插在土堆上,纸做的花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

高德明在土堆前面点了三炷香,插好,又烧了一摞纸钱。

“德厚,安息吧。”

安息吧,爸。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村子。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裤子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脸上有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子上面全是泥巴。

但天还亮着。

路还在脚下。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第五章 那本账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客人们都走了,院子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母亲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我让她躺着别动,自己收拾那些残局。院子里的桌椅板凳要还回去,剩下的饭菜要处理干净,借邻居的东西要挨家挨户还。大堂哥帮着我一起收拾,二堂哥跑了两趟县城,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

母亲把那本账本拿了出来。

账本是一个普通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礼账”两个字,是二堂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认真。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天来吊唁的人的名单和礼金,某某某,多少钱,某某某,多少钱,按顺序排列,姓名、金额、日期,一项不落。

母亲翻着那本账,手指点着每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念给我听。

“你大伯,两万。”

大伯身体不好,退休金也不高,这两万里有一大半是大堂哥和二堂哥凑的。

“你三婶,一万。”

三婶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家里日子紧巴巴的,这一万里不知道有多少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高德明,一千。”

大老知上了礼,这是规矩,但一千块在村里算重的了。母亲说高爷平时跟父亲没什么深交,但这回是实打实地给了重礼。

母亲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念。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不太熟,有些甚至没听说过。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份心意。

母亲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下来。

那页上写着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金额。

“赵建国,一万。”

大堂哥的。

母亲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抬起头看着我。

“建国随了一万。”

我心里一紧。

大堂哥在镇上开修车铺,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钱?刨去房租、工具、材料的成本,再除去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能剩多少?我大概能猜到。他一个月干到头,能落在手里的,撑死了四五千。这一万块,是他两个多月的收入。

他二话没说,就上了账。

母亲又往下指。

“赵建军,八千。”

二堂哥开出租车,一个月跑死跑活,挣六七千,交完份子钱、油钱、修车保养,到手也就三四千。八千块,是他两个多月的工资。

他还有一个儿子要养,壮壮明年上小学,各种开销少不了。

“赵志军,一万。”

志军哥在省城当小包工头,听着好听,实际上挣的都是辛苦钱。工地上风吹日晒,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霜。他手底下几十号工人,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都愁白了头。这一万块,不知道要他在工地上跑多少趟、熬多少夜才能挣回来。

“赵爱军,一万。”

爱军哥在部队当兵,工资不高,津贴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也就七八千。他在部队待了十四年,攒下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给三婶看病、给三叔办丧事、帮衬家里各种开销。这一万块,可能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积蓄。

四个堂哥,加起来将近四万块。

四万块。

母亲把账本合上,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很久。

“小禾,”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这些哥,你以后要记得。”

“我知道。”

“不是记在账上,是记在心里。账本上的钱能还,心里的情还不完。”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钱可以还,一万、八千、三万八,凑一凑总能还上。可他们做的那一切,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们在天没亮的时候赶到。他们在没有人主事的时候挑起了大梁。他们在大伯身体不好的时候顶了上去。他们在母亲晕过去的时候帮着张罗。他们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替我做了一切决定。

他们做了那些本该由父亲来做的事。

这些,不是钱能还的。

那天晚上,我给大堂哥打了个电话。

“哥,礼账我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嗯。”

“你随了一万,二堂哥八千,志军哥一万,爱军哥一万。哥,你们太多了,这钱我不能收。”

大堂哥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了一声。

“小禾,你说啥傻话。那是礼账,上了就是上了,哪有退回来的道理?”

“可是——”

“没有可是。你爸不在了,你这个家不富裕,办丧事要花钱,你妈看病要花钱,你一个人在县城也要花钱。我们几个当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别多想,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哥,那我还你。”

“你还我就生气。”

“那我以后慢慢还。”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你现在先把家里安顿好,把你妈照顾好,把你自己照顾好。你好了,我们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哭了一场。

不是号啕大哭,就是眼泪一直流,止不住,像拧开的水龙头。我蹲在枣树下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父亲说过,赵家的人不欠别人的。人家的好,要记着,有机会一定要还。

可这些堂哥的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们把他们的钱放进我的口袋,把他们的时间花在我家的丧事上,把他们的力气用在我撑不住的时候。

他们什么都没要。

一句“应该的”,就把所有的事都抹平了。

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

第六章 守灵

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按照村里的规矩,要去坟上烧“圆坟纸”。

圆坟是白事里最后一个重要的仪式。人下葬之后,坟是新堆起来的土,三天内不能动。三天之后,家人去坟上烧纸、添土、祭拜,算是给新坟“圆”一下,让死者知道安身之处已经安置好了。

爱军哥还没走,他的假期还有两天。志军哥已经回了省城,工地上催得紧,走不开。大堂哥和二堂哥也各忙各的事去了,但圆坟这天,四个人都赶回来了。

圆坟的仪式很简单。在天黑之前,去坟上烧纸、点香、摆供品,然后把新坟上的土拍实、修圆。高德明说,圆坟的时候人不能多,至亲去几个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

最后去的是我、母亲、大伯,还有四个堂哥。

母亲身体不好,走不到坟地那么远。大堂哥开着三轮车把她拉过去的,母亲坐在车斗里的椅子上,裹着厚厚的棉袄,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坟地,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四五点钟就开始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坟地染成了一片暖色。

父亲的坟在村东的坡地上,旁边是爷爷、奶奶、三叔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他们生前串门一样,挨得紧紧的。

大堂哥蹲下来,把带来的供品摆在坟前。桃酥、花生米、苹果、香蕉,还有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放在一边。

二堂哥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

志军哥烧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爱军哥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母亲站在坟前,没跪。她身体跪不下去,就站着,对着那座新坟说了一会儿话。

“德厚啊,你走了三天了。你在那边咋样?冷不冷?吃得惯不惯?你要是在那边见到老三了,帮我给他带个好。”

“闺女挺好的,你别惦记。几个侄子也好,都来给你圆坟了。你活着的时候总说侄子们出息,现在你看到了吧?他们是真的出息。”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家里的事。家里有我呢。”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出远门的人打电话。

可我知道,这个电话永远打不通了。

纸烧完了,香燃尽了,供品摆好了。大堂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天色。

“天快黑了,走吧。”

大家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新坟静静地坐在坡地上,夕阳的余晖照着它,把新土照得发亮。坟前的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慢慢地落下去,落在了旁边的枯草上。

我突然想起高德明说的那句话——“出殡之后不能回头看,回头不吉利。”

我转过头,没有再看。

但我在心里想,爸,我回头了。我不怕不吉利。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一座坟,哪怕只是一堆土。

回到家里,大堂哥说既然人齐了,就在老院子里吃顿饭再走。

二堂哥去镇上买了几个菜,志军哥在灶房里热了热,爱军哥把桌子支在院子里,大家围坐在一起。

月亮爬上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枣树上头。

大堂哥倒了一杯酒,站起来。

“今天圆坟,二叔的事算是办完了。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尤其小禾,磕了一路头,膝盖都磕破了。”

他看了我一眼。

“小禾,哥敬你一杯。”

“哥,我不喝酒。”

“那就以茶代酒。这一杯,哥替你爸喝的。”

他把那杯酒干了,然后坐下来。

志军哥也倒了一杯,端着走到我面前。

“小禾,哥也敬你一杯。不是替谁喝的,是哥自己敬你的。”

“志军哥——”

“你听哥说。哥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以前总觉得,家就在那儿,跑不了。可我爸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家是会跑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

“小禾,你一个人在县城,要好好的。别让我们担心。”

他把酒干了,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烟,点了一根,低着头抽。

二堂哥没敬酒,但他说了一句话。

“小禾,以后有啥事,别一个人扛。你扛不住的。给我们打电话,不管多远,我们都来。”

爱军哥也没敬酒,但他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小禾,对不起,我没能赶上三叔走。这次二叔走了,我赶上了。我心里好受一点了。”

我握住他的手。

“哥,都过去了。”

“嗯。”

他在我的手上拍了拍,很轻,像怕拍疼了我。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大家都没有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很多。大堂哥说了很多父亲年轻时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

他说父亲年轻时力气大,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别人扛两袋麦子,他扛三袋,还能走得比别人快。

他说父亲心善,那年村里发大水,谁家的房子塌了,父亲第一个跳进水里去救人,上来的时候嘴唇冻紫了,浑身发抖,但还是笑着说“没事没事”。

他说父亲手艺好,木工、瓦工、电工都会一点,村里谁家东西坏了找他修,他从不收钱,最多让人递根烟。

“二叔是个好人,”大堂哥最后总结道,“好人不长命,老天爷不长眼。”

大家都沉默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光线从橘黄变成了银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没有规则的剪纸。

爱军哥站起来。

“小禾,我明天一早的火车,先走了。”

“哥,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禾。”

“嗯?”

“你记着,不管在哪,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可能赶不回来,但我能想办法。”

“我知道了。”

他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棵树,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志军哥也站起来。

“我也走了,明天工地还有事。”

“志军哥,你喝了酒,别开车了。”

“没事,我就喝了一杯,早散了。”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冲我笑了笑。

“小禾,微信别不回。哥天天给你发消息,你不回,哥心里不踏实。”

“我回了,每次都说‘挺好的’。”

“那就行。说‘挺好的’就行。”

他走了,脚步有点晃,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二堂哥没走,他今晚住在村里,明天一早再回县城。

大堂哥也没走,他的修车铺关了这么多天,明天要回去开门了,但今晚他想再待一会儿。

送走了志军哥和爱军哥,院子里一下子空了。我和大堂哥、二堂哥坐在枣树下,谁也没说话。

月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哥,”我开口了。

“嗯?”

“我爸走的那天,你们几点接到电话的?”

大堂哥想了想。

“大概四点半吧。你大伯打的电话。”

“你们马上就来了?”

“嗯。”

“衣服都没穿好?”

大堂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笑了笑。

“我穿错鞋了,左右不分。”

“我也没洗脸。”二堂哥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牙膏沫还在嘴角呢,小禾你看到没有?”志军哥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这么说。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哥,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大堂哥看了我一眼。

“小禾,你问这个问题,就是不把哥当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你不用问为什么。你记住就行了。记住了,就行。”

那晚大堂哥和二堂哥在枣树下坐到很晚。

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多次。

后来他们走了,院子又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月光照着我,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小禾,赵家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赵家的人。别忘了根。”

我没忘。

根在土里埋着,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

风来了,树不会倒,因为根在。

第七章 老房子

父亲走了之后,老房子就空了。

母亲跟我住,不常回去。大伯偶尔去看看,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把门锁检查一下,但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去一次也不容易。

大堂哥隔三差五就过去转一圈。有时候是顺路,有时候是特意去的。他跟我说,老房子的屋顶有几处漏了,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院子里的草又长起来了,枣树的枝子太长,挡住了邻居家的阳光。

“得修修了,”他说,“不修撑不了几年。”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老房子是爷爷那一辈盖的,土坯墙、木梁、青瓦,三四十年了。村里很多这样的老房子都塌了,不是墙倒了就是屋顶塌了,满院子荒草,看着心酸。

可修房子要钱,我不多。

大堂哥看出了我的犹豫。

“你别管了,我找人修。”

“哥,多少钱——”

“你别问钱的事。你二叔在世的时候,我没替他做过什么。他走了,我想替他把这个房子保住。”

他找了一个施工队,是镇上专门做旧房翻新的,活儿干得不错。换了屋顶的瓦,加固了后墙,重新铺了院子的地,还把枣树修剪了一番。原来院子里那棵小榆树长得太高了,根都拱到了墙根底下,再不砍墙就要裂了,大堂哥让人把它连根刨了。

工程干了一个多星期,大堂哥每天都去盯着,从早到晚,比人家施工队来得还早。他懂建筑,年轻时在工地上干过,什么活都难不倒他。工人哪里干得不仔细,他当场指出来让人家返工。工人说他“比包工头还包工头”,他也不恼,嘿嘿一笑,递根烟过去。

修好之后,我去看了一趟。

老房子变了样。墙面重新粉刷了,白得晃眼。地面浇了水泥,平平整整,再也没有以前那些坑坑洼洼。院子里的枣树被修剪得利利索索,枝丫规规矩矩地伸向四面八方,像一个刚理了发的小伙子,精神得很。

灶房也收拾了,灶台重新砌了,灶王爷的年画换了一张新的,花花绿绿地贴在墙上。灶台边的墙上钉了几个木架子,可以放油盐酱醋。母亲看着这些,眼眶红了。

“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父亲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心里酸酸的。

房子修好了,可住房子的人不在了。

大堂哥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兜,看着那棵枣树。

“这棵枣树是你爷爷种的,你爸小时候就在这儿。每年秋天打枣,你爸是最能爬树的那个。有一年他爬到最顶上,树枝断了,他从上面摔下来,把胳膊摔骨折了。你爷爷气得要砍树,你奶奶不让,说‘树又没惹你,你砍它干啥’。”

这些事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

“后来呢?”

“后来你爸胳膊好了,又爬上去了。这次小心了,没摔。”

大堂哥笑了笑。

“你爸这个人,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看了看那棵枣树,又看了看大堂哥。

“哥,咱们赵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犟?”

大堂哥想了想。

“大概吧。你爸犟,你大伯也犟,我爹也犟。我从小被他们打到大,也没改过来。”

我笑了。

大堂哥也笑了。

笑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禾,你一个人在县城,有什么事别硬撑。这个家虽然你爸不在了,但你不是没人。我在镇上,建军在县城,志军在省城,爱军在部队,咱们四个,东南西北都有。你有事,谁离得近谁就过去。”

“好。”

“别光说好,要记住。”

“记住了。”

大堂哥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他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半旧的皮卡,车斗里放着修车的工具,扳手、千斤顶、机油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哥,”我追上去。

“嗯?”

“修房子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两万八。”

“我给你。”

“你哪来的钱?”

“我有工资。”

“你那点工资,够你自己花的就不错了。别给了,当我给二叔尽孝了。”

“哥——”

“你再跟我提钱,我就生气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上面有油污,有灰尘,有岁月刻下的沟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我在心里记下了。

两万八。

我记着。

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要还。

不是因为见外,是因为我知道大堂哥也不容易。

修车铺的生意时好时坏。镇上又开了两家修车铺,一家比一家便宜,抢走了不少生意。大堂哥的铺子在巷子最里头,位置不好,全靠老客户撑着。嫂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他拿出这两万八,不知道是从哪儿挤出来的。

也许是从孩子的学费里挤的,也许是从嫂子的药费里挤的,也许是他自己几个月没舍得买一件新衣服攒下来的。

可他说“应该的”。

第八章 志军哥的微信

父亲走后的第二十天,我接到志军哥的电话。

不是微信,是电话。

志军哥平时很少打电话,他跟人联系主要靠微信,而且发的都是语音。他的语音一般不超过十秒钟,内容大致分为三类:“在吗”“吃了吗”“睡了吗”。简洁高效,像一个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流程。

但那天他打了电话。

“小禾,我这边有点事,跟你说一声。”

他的声音不太对,比平时沉,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嗓子眼里。

“什么事?”

“我在工地摔了一下,不严重,就是腿有点伤。这几天可能给你发不了微信了,你别担心。”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摔哪了?去医院了没有?严不严重?”

“说了不严重,就是皮外伤。你别大惊小怪的。”

“志军哥,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看你。”

“你来干啥?你在县城上班,跑几百公里来看我?我又不是快死了。”

话一出口,他大概觉得说得太重了,停顿了一下。

“小禾,哥没事,真的。就是腿不太方便,不能老看手机。你好好上班,别惦记。”

“那你还收不到我回的微信呢?”

“收不到就收不到,你少回一天我又不会少块肉。”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我听得出来,那笑声里藏着东西。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

志军哥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有事。他报喜不报忧,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三叔走的时候,他是哭着给我爸打的电话,但挂了电话之后,他擦干眼泪,把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没让任何人看到他哭的样子。

他说“不严重”,那就是严重。

他说“皮外伤”,那就是伤得不轻。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志军哥,你好好养伤,别操心家里的事。我妈我照顾着呢,老房子大堂哥修好了,一切都好。你养好了早点回来。”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条语音。

“嗯。”

一个字。

但我听了很多遍。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的声音。

疲惫的、沙哑的、强撑着的声音。

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还在尽力发出声音。

又过了几天,二堂哥告诉我,志军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小腿骨折,打了钢板,要休养好几个月。

“他说不严重。”我说。

二堂哥苦笑了一下。“他不说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我要去看他。”

“你别去了。你去了他看到你,心里更不好受。”

“可是我——”

“小禾,志军这个人,你要真为他好,就别去看他。你好好在县城上班,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好好上班就是对志军哥最大的安慰?

二堂哥解释给我听。

“志军为啥在外头拼命?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赵家的儿子,得撑起这个家。他爸走得早,家里没个顶梁柱,他就把自己当成那个柱子。你在县城好好上班,日子过得好了,他觉得自己没白拼。你要是在县城过得不好,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膀上,从来不觉得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挂了二堂哥的电话,给志军哥发了一条微信。

“哥,我听二堂哥说了。你好好养伤,不用操心家里。我在县城挺好的,我妈身体也好多了,老房子也修好了。等你好了,回来我请你吃饭。”

这次他没有回“嗯”。

他发了一段语音,四十多秒。这是他发过的最长的语音。

“小禾,哥没事,你别听建军瞎说。就是腿上打了块钢板,走路有点拐,过几个月就好了。工地上干活的,哪个没摔过?家常便饭。你要是想吃哥做的饭,等哥好了,回来给你做。哥的手艺虽然不咋地,但比你自己凑合着吃强。”

我听了这段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遍,擦了眼泪继续听。

第三遍,听完了,笑了。

志军哥就是这种人。他自己受了伤,还在安慰我。他自己躺病床上,还想着给我做饭。

第九章 一起撑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大伯说,今年都回老房子过年。

老房子修好了,院子收拾干净了,灶房也能用了。大伯说,二叔走了,但二叔的房子还在,赵家的根还在。过年嘛,要的就是一个团圆。

大堂哥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他把老房子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窗户擦得锃亮,门上的福字贴得端端正正,院子里还挂了两个红灯笼,是老式的纸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两个红脸蛋的胖娃娃。

二堂哥负责采购,从县城拉回来一车年货。鸡鸭鱼肉、瓜果蔬菜、糖果瓜子、鞭炮春联,应有尽有。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副驾驶上都堆着东西。

志军哥提前从省城回来了,腿上的钢板还没取,走路还有点拐,但他一回来就开始干活。杀鸡、剖鱼、剁馅,什么活都抢着干,谁拦他跟谁急。

爱军哥没回来,部队不放假。但他提前打了电话,跟每个人都说了一会儿。跟大伯说“您身体保重”,跟大堂哥说“辛苦大哥了”,跟二堂哥说“建军哥你开车慢点”,跟志军哥说“三哥你腿好了没有”,跟我说“小禾你好好的”,跟母亲说“婶子过年好”。

他说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么惜字如金。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回来了,但回不来。

年夜饭是在老房子的堂屋里吃的。

堂屋原来不大,但收拾出来之后倒显得敞亮了。八仙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了一块红桌布,桌布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饺子,是母亲、大堂嫂、二堂嫂一起包的,白菜猪肉馅的,父亲生前最爱吃的那种。

菜上齐了,大堂哥端起酒杯。

“来,第一杯酒,敬二叔。”

大家一起举杯。

“二叔,过年了。咱们赵家的人都在,你放心吧。”

酒洒在地上,一杯敬给那边的人。

大堂哥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敬咱们自己。咱们赵家的人,不散的。”

大家碰了杯,喝了。

“第三杯,敬小禾。小禾是咱们赵家的闺女,以后谁欺负她,咱们四个不是吃素的。”

大家又碰了杯,喝了。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了起来。

大伯喝了一杯酒,脸就红了。他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人,眼眶里泛着水光。

“你二叔要是在,就好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爸,大过年的,别说这个。”大堂哥说。

“说,为啥不能说?我想你二叔了,我不能说吗?”

大伯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他又突然安静了。

“吃菜吃菜,菜凉了不好吃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闷头喝了下去,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年夜饭吃了很久。

大家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各自的工作,聊村里村外的新闻。笑声一阵一阵的,从堂屋里传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巷子里,飘到村子的上空。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二堂哥出去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村里其他人家也陆续开始放了,鞭炮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硝烟的味道从门外飘进来,呛人,但好闻。那是过年的味道,是热闹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灯笼在风中摇晃,看着堂屋里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母亲坐在桌子旁边,端着茶杯,跟三婶说着话。

大堂哥在跟大伯碰杯。

二堂哥在逗壮壮玩。

志军哥在给大家倒酒。

爱军哥不在,但他的声音还在电话里。

每个人都好好的。

日子还在继续。

过完年,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母亲在老房子住了几天,就跟我回了县城。大堂哥回了修车铺,二堂哥又开始跑出租,志军哥回了省城的工地,爱军哥在部队继续他的军旅生涯。

我们各归其位,各忙各的。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比以前粗了,紧了,结实了。

志军哥还是会每天给我发微信。

“小禾,今天咋样?”

我回:“挺好的。”

“那就行,早点睡。”

雷打不动,一天不落。

爱军哥每个周六晚上打电话。

“小禾,家里咋样?”

“挺好的。”

“妈身体咋样?”

“挺好的。”

“你呢?”

“也挺好的。”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会在窗边站一会儿。

爱军哥不太会聊天,但他的每一个“挺好的”,都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暖意。

隔着几百公里,穿过山川河流,穿过城市村庄,落在我的耳朵里,落在我的心里。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四个堂哥,父亲走后的那些日子,我该怎么办?

一个人跪在灵棚里,不知道该跟谁商量。

一个人守着棺材,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一个人去村委会办手续,不知道该问哪个窗口。

一个人面对那些复杂的、繁琐的、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不知道从何下手。

也许我也能撑过去。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到了那个份上,不会也得会。

但那样的我,会是另一个样子。

会更累,更苦,更孤独,更无助,更早地被生活磨掉棱角和光亮。

是四个堂哥,把我从那个深渊里拉了出来。

不是替我把所有的苦都吃了,而是陪着我,一起吃苦。

有些路,一个人走太长了。有人陪着走,路就短了。

第十章 时光里的印记

父亲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那天是清明,要去给父亲上坟。

大堂哥提前打了电话,说他先去坟地看看,把杂草拔一拔,把坟前的土拍实。二堂哥说他会从县城带纸钱和供品,不用我操心。志军哥从省城赶回来了,爱军哥没回来,但说会在部队那边给父亲烧纸。

我到家的时候,大堂哥已经把坟地收拾好了。

父亲的坟上添了新土,比去年看着圆润了不少。坟前的石碑擦了又擦,字迹清晰可见。石碑是父亲下葬后没几天立的,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我们这些子孙的名字。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是“婿陈宇”——去年我结婚了,大堂哥特意去石碑店让师傅加上了陈宇的名字。

大堂哥说,你嫁人了,你爸得知道。

石碑前摆着供品。桃酥、花生米、苹果、香蕉,还有一小瓶白酒,拧开了盖子放在那里。

大堂哥蹲下来,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春天的微风里散开了。

二堂哥烧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像父亲那双手的温度。

志军哥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大家站在坟前,谁也没说话。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田里,麦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堂哥,我爸以前是不是最爱种地?”

大堂哥点了点头。

“你爸说过,地是人的根。人不种地,根就断了。”

“可是他现在种不了地了。”

“他能种。”大堂哥看着那座坟,“他现在种的是我们。”

我没听明白。

大堂哥解释说:“他把我们这些人种下去了,生根了,发芽了。他走了,我们不还在吗?他种的根,还在土里长着呢。”

我站在父亲的坟前,看着这座他最后的“家”。

墓不大,坟不高,碑不豪华。

但它像一枚印章,盖在这片土地上。

证明有个叫赵德厚的人,在这里活过,在这里爱过,在这里被爱过。

回村的路上,我走在最后面。

大堂哥走在前头,步子稳稳当当的。二堂哥在打电话,跟壮壮说“爸爸马上就回去”。志军哥在抽烟,烟雾从嘴角散出来,被风吹到身后。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

感激太轻了。

是那种“有人在”的感觉。

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哭是笑是好是坏,你知道有几个人在那里。

你说不说话他们都在,你回不回去他们都在。

他们不要你的感谢,不要你的回报,不图你的任何东西。

他们在那里,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尾声

堂兄弟很亲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有答案。

在我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堂兄弟”三个字,就是一个称呼。过年过节见一面,叫一声“哥”,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没有亲哥,也不觉得需要亲哥。一个人长大,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挺好的。

可是父亲走的那天,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握着父亲渐渐凉下去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声的时候,四个堂哥从不同的方向赶来了。

大堂哥推门进来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一束光。

不是煽情,是真的光。

在那个漆黑的、寒冷刺骨的凌晨,在那个天塌地陷、不知所措的瞬间,那个穿着工装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鞋穿反了的男人走了进来,用他的肩膀、他的声音、他所有的力气,把我头顶塌下来的天,重新撑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我知道了。

堂兄弟,是你在葬礼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跪的时候,替你拿主意的人。

是你跪到膝盖流血、快撑不住的时候,蹲下来帮你垫棉布、站在旁边等你的人。

是你妈晕过去、你家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撸起袖子开始一样一样安排的人。

是你软弱、你无助、你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的时候,走过来对你说“别怕,有哥在”的人。

大堂哥说“应该的”。

二堂哥说“我顺路”。

志军哥说“哥没事”。

爱军哥说“你好好的”。

他们从来不说“我爱你”。

从来不说“我想你”。

从来不在朋友圈发长篇大论来证明我们有多亲。

他们只用最笨的方式——把一万块钱塞进礼账本里,把老房子修好一分钱不要,每天发一条微信问你“今天咋样”,在每个周六的晚上打电话说“挺好的”。

他们说“应该的”。

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他们做了,不是因为应该。

是因为他们在乎。

现在我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家。

陈宇对我很好,婆婆对我也客气,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但每次回村,我还是会先去老房子看看。推开门,走进院子,站在枣树下,抬头看那些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好像父亲还在。

好像他坐在枣树下剥花生,抬头看到我,笑了。

“小禾回来啦?”

回来了,爸。

我一直都在。

大堂哥说,人走了,根还在。

那些根在土里埋着,看不见,摸不着。

但它在那里。

风来了,树不会倒。

因为它扎得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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