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上离开A城的航班,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陆衍发来的微信。
若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明天我就回家,你别多想。
我没回,直接把对话框删了。
落地北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手机又连着震了两下,间隔不到三十秒。
你人呢?怎么不在家,大晚上的你跑哪去了?
沈棠,你马上给我回消息,不然我们就离婚!
我关了手机。
无数条消息石沉大海之后,陆衍连夜赶去了北城中心医院。
因为他知道,我奶奶在这里住院,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
可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ICU门口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值班护士在低头玩手机。
他随手拉住那个护士。
沈清芷老太太的家属呢?
沈老太太?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你说那位,三天前就不在了。
她孙女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个人把老太太的后事全办了。
听说沈老太太之前做手术还有希望的,她孙女的老公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外科医生?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真是可怜。
陆衍握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这才想起来,那天奶奶的冠心病突然恶化,严重心衰合并室颤,心内科的主任说必须尽快做冠脉搭桥手术。
我在ICU外面的走廊上,颤着手给千里之外的陆衍打电话。
他是国内心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他也是唯一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主刀的人。
陆衍接了电话,二话不说订了最近的航班。
飞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临时有个病人出了状况,要留下来处理,回不来了。
我蹲在ICU门口的地上,一条一条地给他发消息。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一遍又一遍地响。
第九十九条消息,他总算回了。
四个字:已经处理。
我等了很久。
等来的却是他的学妹林若,踩着高跟鞋,拎着一个他亲手做的草莓蛋糕,笑盈盈地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出了个小意外,师兄不但没怪我,还亲手给我做了蛋糕呢。
配图是陆衍的手。
那双我以为正在赶来救我奶奶的手。
我才知道,他说的临时有病人出了状况,不过是林若闹了一场脾气。
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丢下了我,去哄了另一个女人。
奶奶的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血。
心内科的主任摘下口罩,满头是汗。
沈棠,我们尽力了。节哀。
周围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有无奈。
谁都知道,唯一能救沈老太太的陆衍,那一刻正在给他的学妹做蛋糕。
我抱着奶奶逐渐变冷的手,在ICU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派去A城找陆衍的助理终于回来了。
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不敢抬头,嗓子都在抖。
沈总,陆先生他……不肯来。
我手指攥紧了。
为什么?
林……林若小姐在跟他闹,说他陪您的时间太多了,冷落了她。
前天不小心扭了脚踝,一直哭,陆先生……陆先生在陪她。
扭了脚踝。
我差点笑出声。
我的奶奶,沈氏集团的创始人,白手起家五十年,扛过金融风暴,扛过行业寒冬,身上大大小小的病根十几种,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
我的丈夫,却因为他学妹扭了脚踝,把我奶奶的命丢在了一边。
多荒唐。
多好笑。
第九十九条消息终于有了回音。
我颤着手点开,屏幕上是陆衍打出来的一行字,清清爽爽,一如既往地体面周全。
若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明天我就回家,你别多想。
别多想。
好一个别多想。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低头看了看奶奶紧闭的眼睛。
忽然就笑了。
奶奶,孙女不孝,没能给您叫来那个人。
但我向您保证,从今天起,陆衍的一切——他的名声、他的地位、他的一切,我会一样一样地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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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下葬那天,北城下了一场雨。
我抱着那个黑色的骨灰盒,里面装着我奶奶,那个从一间十平米的小棚户干到千亿集团掌门人的女人,如今只剩这么轻的一捧灰。
回到空无一人的沈家老宅,我刚把骨灰盒在灵堂正中的供桌上放好,陆衍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得确实好看,但看起来不太高兴。
大概是嫌我折腾他跑了这一趟。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林若。
她挽着陆衍的胳膊,一双圆圆的眼睛左右张望着这间挂满白纱的客厅,那个表情,跟参观样板间似的。
棠棠,我回来了。
陆衍的嗓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带着点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优越感。
他是真觉得自己回来了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没看他。
陆衍,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一下子没了声。
陆衍脸上的温和敛下去,换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无奈,像在看一个撒泼的小孩。
沈棠,别闹了。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没赶回来。但你用这种方式逼我,没什么意思。
他还伸手想拉我。
我侧身躲开了。
奶奶走了。
我抱着骨灰盒,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
她没等到你。
陆衍的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沈棠,你为了让我回家,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他不信。
他怎么可能信。
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为了他一个笑脸就可以放下所有自尊的女人。
师兄,我就说嘛,沈棠肯定是骗你的。
林若终于开了口,软绵绵的,每个字却像针尖碾过玻璃。
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还天天打太极呢,身体好着呢,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棠姐也真是的,为了叫师兄回家,拿自己亲奶奶做文章,多不吉利啊。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我,嘴角翘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死死盯着她。
胸口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我在等陆衍开口。
哪怕说一句够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林若身边,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回过头,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对我说。
沈棠,闹够了就跟我走。别让若若看笑话。
那一瞬间,我胸口里有一根绷了三年的弦断了。
不是断裂声。
是灰飞烟灭。
我笑了。
抱着怀里冰凉的骨灰盒,笑到眼泪滚下来。
原来我奶奶的死,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痛,在他们两个人眼里,就是一出争风吃醋的烂戏。
我的笑把他们两个都震住了。
我止住笑,用一种他们都没见过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明天这里设灵堂。奶奶等着你们来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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