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野战军在陕北围城不下,打援不成,彭德怀遂率部西进,主力插到关中,相机夺取胡宗南的后方战略基地宝鸡,并企图调动、分散裴昌会兵团,寻机各个歼敌。
西安以西,泾河和渭河之间地区,古称西府,辖地包括现在的宝鸡和咸阳等市县,地处陕西关中、汉中和四川的咽喉要冲,向为兵家争夺之地。
冯梦龙在《东周列国志》中曾写道:
“秦地最胜,无如咸阳,被山带河,金城千里。”
《诗经》中更有“泾以渭浊,湜湜其沚”的佳句,并由此化出了诸如“泾渭不分”“泾渭分明”“泾浊渭清”等成语,表现出这个地区浓郁的文化传统。
胡宗南自恃这里是他的战略后方,共军不敢轻涉,兵力一向较为空虚,除了在重要补给基地宝鸡派出整七十六师师部率一个团驻守外,其他地方均未派驻正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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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野战军缴获的武器 图片来自网络
彭德怀率师西进初期,进展十分顺利,数日之间,便连下9城,切断了西北交通大动脉西兰公路,激战一昼夜,4月26日攻克宝鸡,全歼整七十六师2 000余人。
这是该师于清涧战役后第二次被歼,师长徐保徐保为了逃跑方便,躲在火车站铁甲车中指挥,中弹重伤被俘,次日因伤重不治而死,缴获的武器及军用物资堆积如山,西北野战军在解放战争中缴获最多、最丰富的一次。
彭德怀的这一闪击行动,不但威胁了胡宗南的后方,而且也打到了“回马”势力的大门口,蒋介石、胡宗南、马步芳、马鸿逵为此都大吃一惊。
不过,西北野战军此次远离解放区,缺乏后方支持的时机,胡宗南亦看出了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急调裴昌会兵团西进,加上马步芳的整编八十二师,共集中了11个旅的强大兵力,分两路驰援宝鸡。
4月27日,胡宗南指挥回马骑兵与斐兵团快速部队分别从北面的长武一线、东面的武功一带,强行突破西北野战军的阻击阵地,一下子从北、东两面包抄过来。
当时,胡宗南在宝鸡储存的弹药,足够西北野战军使用两年以上,彭德怀正在紧张地筹划如何处理。
但是,由于陷入背水侧敌的险境,既无时间准备以击退胡宗南的反突击,无法全部搬走在宝鸡缴获的物资。
更为糟糕的是,攻占宝鸡的西北野战军主力部队未曾料到胡、马两军骤然而至。
27日这天,全军都已分散做群众工作,运送和处理战争物资,根本无法将面临的严重敌情通知各部队,并迅速集中转移。
情况万分危急,彭德怀当机立断,让电台每叫通一个纵队,即亲自布置其撤离路线与集结地区,集中一个团,撤一个团;集中一个旅,撤一个旅,有支部队是在天黑以后才找到,28日凌晨才迅速脱离宝鸡。
但是,由于撤退仓促,大量武器、弹药、物资都已经来不及运走,只得全部炸毁,阻援队伍未能有效地抗击胡、马反突击,部队受到相当损失,这都使彭德怀大为恼火。这也是自陕北战争以来,从未遭受过的损失。
而后,胡宗南指挥胡、马两部对西北野战军再次形成夹击态势,是在泾水之北的陇东地区。
彭德怀考虑到东面的胡集团兵力较强,率部撤出宝鸡迅速北上,避免与之决战,认为北面的“回马”整八十二师马继援部兵力较弱,选择其作为打击对象,不但可以相机歼灭,并可趁机收复陇东。
实际上,整八十二师是一支战斗力很强的骑兵师,凶残、强悍、暴戾,行踪飘忽、运动迅速都是胡集团所无法比拟。而且,这一次西北野战军是在国民党统治区作战,无法获得确切情报。
5月3日夜,彭德怀率西北野战军主力通过西兰公路,涉过泾河继续北进。胡宗南命令裴兵团抓住战机,一改过去的方阵推进样式,实行数路并进死追不舍的战术,在其途经地区不留兵力守备,以达到挟优势兵力,长驱直进,尾追围歼的目的。
胡宗南的这一战术果然奏效,几次形成夹击或包围态势,西北野战军各纵队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反击,不得不分散夺路突围。
而且,马继援的骑兵部队更是移动迅速,狂啸而进,猛冲猛打,使西北野战军主力左支右绌,深感难以对付。
最突出的一例为屯子镇事件。5月5日,西北野战军六纵机关及一个旅被“回马”的三个骑兵团包围在陇东屯子镇,该部左冲右突,均未破围,且伤亡极大。
不久,六纵另外一个旅赶来救援,以两旅之众对付“回马”的三个团,里外夹击,亦未能解围。
后来,彭德怀亲率两个纵队赶到,意图以绝对优势兵力对这支“回马”军加以围歼,也未能达到目的,最后只是将被围部队救出。
以三个纵队的绝对优势兵力,而不能歼灭“回马”的三个骑兵团,使西北野战军第一次感到难堪,也不得不对“回马”的战斗力重新加以检讨。
最危险的情况发生在5月7日这一天。在泾河以北的陇东荔镇、肖金镇地区,胡宗南命令“回马”整八十二师马继援部与裴兵团前锋整三十六师钟松部南北对接,封锁西北野战军东进通道。
此时,我军各纵队因已分散,多路行动,各纵队之间联系不上,对胡、马两军骤然突至,在前进通道上设伏,尚茫然无知。
奉命担任东进通道机动防御任务的西北野战军四纵队,擅自放弃阵地东撤,让马继援的骑兵得以跟踪追击西北野战军主力,造成较大损失,混乱情况加剧。
彭德怀率一纵队到屯子镇解围,尚未回到西北野战军司令部,副司令员赵寿山面对如此危急复杂的局面,连连说道:
这下子唱了个《苟家滩》,上了娃娃的当了。
《苟家滩》是秦腔的剧目,讲的是一个老将军被一个年少的敌将引到河滩上吃了败仗,他这里指的是马继援。
马继援是马步芳之子,这个时候只有29岁,正可谓年少得意,风头正健。
关键时刻,率二纵东进的副司令员张宗逊突然间发现胡、马大军已从南北迅速掩击过来,此时他与中央军委及彭德怀都联系不上,即当机立断,改变原部署,分兵三部,一部向南,顶住钟松的进攻;一部向北,顶住马继援的进攻;一部向东,占领要点,构筑工事,拼出全力,不让胡、马两军关门合击,硬是从胡、马两军的撞击下,撕开一条东进通道,得以掩护西北野战军主力迅速东进,脱离绝地。
此战一直激战到5月9日,西北野战军主力始全部跳出重围,全速东进。5月12日,西北野战军回到关中分区,彻底摆脱了胡、马两部的追击。
彭德怀曾在《自述》中说:
他在西北战场曾有过两次错误,一次是二打榆林,“近月未下,妨害部队休整训练”;一次是西府、陇东战役(胡宗南称之为泾渭河谷战役),因轻敌冒进,“结果胡宗南采取了异常迅速的手段,从延安,主要是从河南调集最大的兵力,和青海马继援部一起向我夹击”。
转战关中,西北野战军虽取得一定胜利,但也受到较大损失,计损失兵力14 900人,其中伤亡6 566人,失散、被俘、逃亡8 407人,是一次得不偿失的消耗战。
西府、陇东战役的经验证明:
西北野战军远离解放区,流动作战,群众来不及发动,地方政权更来不及建立,情报不灵,整补不利,伤病员得不到安置,导致战斗力削弱等等。
自陕北开战以来,胡宗南每战每败,这一次毕竟是打了一次追击战,亦取得了一定战果与缴获。若就具体数字来说,比之攻占空城延安,也要实惠得多。
胡、马双方都拼命在战报中“扩张”战果,宣称此役各师俘获伤毙共军各万余人,以此邀功请赏。
1948年5月底,蒋介石飞抵西安,住在西安城南翠华山王曲。胡宗南命第三十师第七十二团高宪岗带一个营担任警戒。
随后,东北“四平保卫战”有功之臣陈明仁,于6月中旬率西北慰问团,赴陕甘慰问,组成中外记者参观团,到战区参观访问。
胡宗南深感马继援这次出力颇大,为自己这次“指挥有方”增色不少,同时也为了激励这个娃娃更卖力地与共军作战,亲致信函,加以吹捧。
马继援本是一乳臭未干、阅世未深的小子,如何懂得“千年老狐”胡宗南的机心,几碗老米汤一灌,为之昏昏然,趾高气扬地说道:
“彭德怀回陕北后,再不敢侵犯我防区了。”
不过,马继援何曾想到,一年多以后的咸阳、兰州等战役中,彭德怀率西北野战军,驱虎豹入羊群,把马家军打得抱头鼠窜,溃不成军,马继援自己也不得不亡命海外。
泾渭河谷战役之后,国共双方都进入休整阶段,西北战场出现了少有的平静。
胡宗南忙于虚报战绩,邀功请赏,大肆庆祝,部队作风更加腐败,战斗力进一步削弱。
彭德怀在洛川县土基镇召开的西北野战军前委扩大会议上,不但对失职的将领进行严厉的批评和处分,进行自我检讨。
随之,西北野战军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政治、军事整训,部队面貌焕然一新,战斗力得到切实提高。
此后,西北野战军在战场上越战越勇,锐不可当,长歌向前;而胡军继续屡战屡败,一蹶不振,从此再无转机。
为了阻止西北野战军南下潼关或再出泾渭河谷,胡宗南以黄龙山、介牌山以及北邙山东西线为屏障,以西安为核心,秦岭为后盾,凭险固守,加强渭河北岸的防务,以攻势姿态,将机动防御前沿阵地,推进到陕东的黄龙山区,集中四个师,分区控制,准备进一步分攻合击,歼灭西北野战军的主力,各部部署如下:
一、整编第二○三师两个旅,担任左翼,接连马继援整编(以下简称整)第八十二师第一○○旅,由邠县大佛寺起,沿泾河南岸,经永寿常宁镇、醴泉叱干镇至昭陵之线的守备,并在泾河北岸扼要构筑桥头阵地;
暂第十二旅配属泾阳、淳化两县地方武装,担任淳化、龙尾山、口头镇地区守备,除一部机动控制淳化外,主力固守龙尾山、口头镇之线;
整第三师暂编第二旅和整第三十八师第十七旅两个旅担任同官地区守备;
整第三十六师第二十八、一二三、一六五旅,担任澄城、冯原、壶梯山、黄龙山区守备,并以一个旅固守壶梯山要点;
整第九十师第五十三、六十一旅及十二旅,担任郃阳、王村镇、甘井镇地区守备;
整第三十八师第五十五、一七七旅及突击总队、韩、郃民团指挥部,担任郃阳、坊镇、黑池、百良镇地区守备。
二、整编第七十六师第一四四、二十四旅、新编第一旅集中蒲城、白水地区;
整第六十五师第一八七、一六○旅,集中泾阳地区;
整第一师第一、七十八旅,集中西安、咸阳地区;
整第十七师第四十八旅、新编第三十四旅,集中凤翔、宝鸡地区,为机动部队。
三、整第三十六、三十八、九十师归第五兵团指挥,兵团部进驻大荔,其余均由西安绥署直接指挥。
6月,三十八、三十六、十七师进占澄城、合阳县,九十师之六十一旅、骑兵四团进占白水县。
1948年7月初,韩城、宜川方向西北野战军,第二次解放了郃阳百良沟以北地区。
第五兵团司令官裴昌会命令整第九十师、三十八师击破当面的解放军,在韩(城)郃(阳)公路以北高地重点设防,切断韩城至澄北黄龙山区的主要交通线,主力集中甘井镇、百良镇地区机动控制韩城。
7月30日,十七师、三十八师向韩城方向推进,三十六师向澄城县冯原镇方向推进,发现西北野战军设伏于石堡一带,迅即以该镇为中心布防。
师部驻杨家洼、赵庄,派一六五旅扼守良周村、刘家洼,二十八旅扼守魏家桥、冯原镇、曹家笼头,一二三旅扼守吉安城、老寨子。形成东西二十华里、南北十余华里的“品”字形防御配置,并以冯原镇北面之壶梯山制高点为防御中心,支撑全局。
西北野战军改变原诱敌深入的计划,主动出击冯原,集中主力歼灭第三十六师。
以三、六纵队进歼良周村、刘家洼一六五旅八十四团,继向冯原镇进击;以一、四纵队进歼曹家笼头二十八旅八十三团,继向吉安城进攻;以二纵队消灭扼守壶梯山的二十八旅八十二团,继向冯原镇东面进击。
与此同时,8月4日前后,整第九十、三十八师分向甘井镇、百良镇以北攻击前进,西北野战军主力即撤退到韩郃公路以北高地,只在公路北三甲村东北高地摆了一个前进据点。
8月5日,整第三十八师第一七七旅即向三甲村高地攻击,开始只用了一个团的兵力和一个山炮连,接着全旅都增加上去。
同时,集中了整第一七七旅的美造山炮营、整第三十八师师部的野炮营及临时配属的美造重迫击炮连,集中火力猛攻,经两日的激烈战斗,虽然附近的房舍都摧毁,阵地的土地也打黑了,可是始终冲不上去。
最后,整第五十五旅第一六五团也增加上,不但没有动摇解放军的据点,整第九十师当面的解放军又迫使该师退到甘井镇附近,改取守势。
胡宗南认为,西北野战军坚守三甲村据点企图掩护主力集结,准备在百良沟以北地区歼灭整第九十师和整第三十八师。
即令澄称以北壶梯山、冯原方面的整第三十六师,除以整第二十八旅坚守壶梯山外,其余集结冯原以东地区,准备策应整第九十、三十八师作战。
8月7日上午,西北野战军向三甲村东北高地撤退,国民党军进入了三甲村的据点。
当时,胡宗南令整第三十八师副师长兼第一七七旅旅长李振西把阵地的构筑、兵力部署,详细绘图具报,藉作参考。
旋令整第九十、三十八师的各一个团在甘井镇、三甲村以北高地构筑坚固据点,第九十师主力集结甘井镇地区,掩护整第三十八师主力进攻韩城。
8月8日拂晓,西北野战军发起总攻。至11时许,一、四纵队先后攻占魏家桥、东家渠、关家桥、曹家笼头等外围据点,并向冯原镇以南攻击前进。
三、六纵队占领刘家洼、良周村,并相机包围了一六五旅四九三团。
二纵队也于下午16时向壶梯山发起进攻,激战至18时全歼二十八旅八十二团,控制了制高点。
此时,三十六师主力惧歼南逃,我一、二、四纵队乘胜尾追,三、六纵队也由刘家洼向南截击。
三十六师逃至王庄镇附近后,即重新组织防御。同日下午,东路三十八师、十七师也奉命南撤至合阳一带,增援三十六师。
8月9日,野战军追击南逃之三十六师至王庄镇附近,发现三十六师主力由退却转为防御,二纵即令独六旅由北面进攻,三五九旅从两翼攻其侧背,实施包围,三纵独五旅亦追至王庄东南地带,同时参加战斗。
此时,三十六师师长钟松见势不妙只身潜逃,副师长朱侠慌忙率师部所属随后南逃。三五九旅八团会同三纵队独五旅十五团立即进行追歼,当场击毙副师长朱侠,俘获参谋长张先觉,歼灭三十六师师直大部,余均逃散。
当日12时许,一、四纵队及二纵队独四旅先后赶到,退守王庄镇的三十六师全部被我包围。
正当准备总攻之际,三十六师于黄昏向南逃跑,我军迅即分头追歼,除一六五旅旅部及四九五团一部漏网外,余均被消灭。
困守良周村的一六五旅四九三团以及溃逃于锁子头、段庄附近的一二三旅之三六九团及十七师之十二旅、四十八旅之一四二团也于10日拂晓前后被野战军歼灭。
胡宗南部三十六师被歼后,东线之十七师、三十八师全线南撤,退至澄城县之寺前镇、韦庄镇及蒲城县永丰镇一线占领阵地,修筑工事。西北野战军停止攻击。
此役,整三十六师计三个旅,受到歼灭性打击,全师计伤亡被俘者达5 000人以上,甚至国防部派到整三十六师的战地观察第九组少将组长马静波也被活捉。
这样一来,胡宗南本已设想得极妙的黄龙山、介牌山、北邙山等三山防线尽失,共军前锋一下子抵达陕东的最后一个要镇大荔以北,形势万分严峻。
冯原之败,胡宗南似有“失街亭”之痛,当即决定“挥泪斩马谡”,以儆效尤。
不过,钟松是自己的亲信将领,黄埔二期生,跟着自己十年有余,建功颇多,杀之未免可惜,且蒋介石亦未必“恩准”,只好拿该师第二十八旅旅长李规是问。
该旅在防守壶梯山阵地过程中,抗击不力,放弃阵地,此次当借他的脑袋,以肃军纪,以祭军法,以壮军威!
为此,胡宗南亲率西安绥署参谋长罗列、副参谋长沈策以及参谋处处长、作战科长、情报科长、副官处长等一大批高级幕僚,随带执法队、囚车,杀气腾腾地由西安直扑大荔裴兵团司令部而来。
8月25日,大荔城门口军警重重,城内大街小巷,都是荷枪实弹的卫兵,通衢大道,行人绝迹。
在冯原战役检讨会的地点大荔中学门口,停着汽车数辆,囚车一辆,使人有胆战心惊之感,周围更是警戒森严,如临大敌。
上午9时,胡宗南在这里召集渭北旅以上部队长、幕僚长会议,检讨冯原战役失败的主要原因。
会议一开始,胡宗南指名要整三十六师第二十八旅旅长李规报告壶梯山战役经过。
李规报告了因寡不敌众、阵地失守的战况,并自请处分。
胡听完报告,脸色铁青、杀机毕露地走上讲台,拍着桌子大声说道:
“第二十八旅旅长李规,图谋不轨,既不固守壶梯山的主阵地,又不听从命令解刘家凹之围,擅自将部队撤离主阵地达20余里……着即将李规逮捕交军法会审。”
他的话音未落,执法队士兵当即架起李规两臂,解除身上手枪,拘押而去,其情其状,令在场的许多高级将领为之色变。
接着,西安绥署副参谋长沈策按胡的指令,报告整三十六师在冯原战役中的作战经过。
一上来,沈策大讲壶梯山阵地的重要性,指责整三十六师未能全力贯彻西安绥署的作战命令,第二十八旅闻风逃窜,整三十六师甫战即逃,部队致遭重大损失,全盘作战计划亦被破坏。
没有等到沈策把话讲完,坐在台下的钟松愤然站起,当场反驳:
“壶梯山战役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大本营对情况判断错误。”
钟松申述道:
“共军主力已经到了整三十六师当面,我们据此报告,而大本营硬说整三十六师当面只是共军少数牵制部队,结果,整三十六师遭到数倍于己的共军攻击。此时,除分别突围外,只有全军覆没。可是大本营把失败的责任推到第一线指挥官身上,如何令人心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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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野战军机枪阵地 图片来自网络
胡宗南为之大怒,几次声色俱厉地阻止钟松讲话,然其并不理会,仍然滔滔不绝地继续对大本营进行讨伐。
胡宗南气得当场把桌子一拍,大叫:
“你钟松能干,我胡宗南不好,但是我就不要你干。”
钟松听到这里,还想继续分辨,结果被旁边的裴昌会等人硬是按到座位上坐下,才勉强忍住不说。胡此时气得脸色铁青,嗓音发颤,当场宣布:
“第三十六师师长钟松撤职关押,师长由整七十六师师长李日基充任,第七十六师师长由谢义峰升任。”
钟松听到这里,气咻咻地仍不肯罢休,跳起来要与胡宗南再干,经其他高级将领们反复劝阻,忍而不发。
钟松欲说还休,胡宗南欲罢不能,越想越气,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不仅是“台面”塌光,“架子”跌光,简直是斯文尽失,威风扫地。
特别是钟松的当场辩驳,语之切切,言之凿凿,确是大本营判断失误,也就是指斥自己指挥无能,领导无方了。这等羞辱,不啻是当着诸将的面抽自己的耳光,今后何以自处!
想到这里,胡宗南肝火大盛,怒火复燃,当下将休息室里的桌子一推,全部茶具摔坏,会也不肯再开下去。
其时,正是夏日,众将领们见钟松如此一掺和,会也开不下去了,三五成群地走出会场,坐在树荫下,或一言不发地抽闷烟;或呆头呆脑地想心事;或若无其事地乘凉;或心有余悸地静观事态发展,却无一人敢去劝导“胡帅”息怒。
最后,西安绥署副主任、大荔“前指”主任裴昌会领头,找了几个胡宗南的非嫡系将领(胡的亲信将领怕挨骂,此时都不敢露面),由裴领衔代钟松承认错误,并由事先提供情报不准的整三十八师参谋长慕中岳出来承担责任。
会议继续,胡宗南在最后讲话中,宣布给第二十八旅旅长李规、团长董文轩撤职关押处分,钟松革职留任处分。
李日基、谢义峰也都各回原位,一场闹剧到此谢幕。至于李规,后因有好友运动裴昌会出面转圜,亦由死罪改囚罪,送西安在押。后经中共及民革地下组织营救越狱,索性直奔延安,投身革命。
冯原之败后,胡宗南决定以变应变,借鉴彭德怀的“围点打援”的策略,设计出一套机动控制、诱敌深入的口袋战术,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在荔北平原决战。
据此,他选择在陕西东部的大荔、澄城、合阳三角地区,以二至三个军(此时国民党整编师改为军、整编旅改为师)的兵力,布成一个口袋形,引诱共军主力深入,尔后再集中三至四个军的强大兵力,在陆空协同下,一举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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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野战军炮兵部队 图片来自
胡宗南以两个军在一线布成口袋形阵地,以4个军在二线窥伺,一旦发现猎物入网,以狼群战术,猛扑上去。
8月下旬,部署完毕:
一、第五十七军徐汝诚部、第三军许良玉部仍担任西起邠县东至同官的守备。
二、第九十军除以一个团的兵力担任永丰镇洛河渡口,维持背后联络线外,主力在韦庄地区占领阵地;
第三十八军在胭脂山东西汉村地区占领阵地;
第三十六军在大荔城郊占领阵地,归第五兵团部指挥,担任三角地带的守备。
三、第一军陈鞠旅部、第六十五军李振部,集结蒲城、富平;
第二十七军刘超寰部,集结华阴、华县地区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1948年9月,胡宗南令整编第七十六师师长李日基重新组织七十六军,以西安绥署少将副参谋长沈策为七十六军副军长,升任高宪岗为该军少将参谋长,政工处长王世甫,下辖两师。
该军新建第二十师,以原第三十四集团军少将参谋长吴永烈为二十师少将师长,蒋绍刚为少将师参谋长,参谋主任彭维化。
第二十师原为二十旅,番号属于整编第三师,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底在金刚寺覆没,这次重建后调整编第七十六师,而新一旅改编的七十五旅调胡琏将军重建整编第三师。
该师五十八团团长钟民辅、副团长周国用;五十九团团长钟雍田,新闻室主任樊嘉猷;
该军整补二十四师,于厚之为二十四师少将师长,李强为少将副师长,孟斌南为少将参谋长。七十团团长王伯遂,七十二团团长戴克北。
七十六军的军部在陕西户县成立,除参谋处、通讯处、军务处、军需处、军医处、军法处、财务处、稽查处八个处之外,辖特务营、辎重营、炮兵营、工兵营、通信营五个直属营。
七十六军二万人,除七十二团一个团的老兵外,其余全是由师管区拨来的新兵。
9月中旬,胡宗南亲赴各部校阅,检查作战方案的落实情况。在大荔第38军,他对营以上军官讲话,眉飞色舞地说:
“过去,我们在战略方面,由于面摊得太宽,包袱背得很重,处处陷于被动,吃了不少亏。
现在,我们改变了这种战略,把包袱让给共产党背,我们则采取机动控制,诱敌深入的战略,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在渭北平原进行大规模的歼灭战。
今后,只要你们三个军拖住共军的长腿,后边集结的几个军,就一齐上来,与之决战。”
校阅部队之后,胡宗南接着视察袋形阵地。看得兴起,他喜笑颜开地对裴昌会说:
“这一次,我们要痛痛快快地打它一个好仗,振奋一下士气。”
裴昌会不愿拂逆胡“帅”的热情,当即说:
“那是自然……就怕共军不上我们的钩。”
不过,裴司令过虑了,10月6日,西北野战军由黄龙山区南出,向第十七军当面进攻,荔北战役开始。
十七军从延安南撤时损失惨重,虽经整补,但恐共情绪十分浓厚,甫一接触,拼命求援,胡宗南立命三十八军加入战斗。
在西北野战军的猛击下,胡宗南一方面命十七军、三十八军节节败退,吸引共军南下,进入所谓预定的袋形阵地决战,一方面命第一、第三十六、第六十五军火速前出驰援。
这次,胡宗南一共集中了13个师计9万余人的强大兵力,分兵直捣西北野战军侧背,对其展开钳形攻势。
但是,第六十五军因为过于突出,首先被西北野战军抓住机会包围起来,激战两昼夜,双方形成对峙状态。
此时,整编第一军、第三十六军、第七十六军等后续部队相继赶到,布置在荔北、陕东地区的13个师全部出动,以战场兵力而论,国民党军明显处于优势。
同时,胡宗南命令各部山炮、野炮、榴弹炮对西北野战军阵地进行轰击,飞机轮番轰炸。
14日,彭德怀深感胡军兵力较大,且集中在一起,不易各个击破,决定撤出战斗,胡宗南也怕部队中伏,命令取缓速前进,并相继占领了合阳、澄城等城镇,荔北战役结束。
这一次,胡部十七军、三十八军、六十五军伤亡较大,总计被歼人数在1.7万人以上。
若从战果上来说,无疑是中共的赢面要大大优于胡军,并且达到了将胡军牵制在关中,不使其东援中原战场的战略目的,支持了全国战场的解放战争。从胡宗南来说,亦有值得欣慰的地方。
首先是改变了过去因兵力分散,屡被共军各个歼灭的命运,这次五六个军捆在一起,形成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身则首尾皆应的连环局面。
十七军、三十八军、六十五军虽然伤亡颇大,但所幸建制完整,整补容易,与过去动辄一个建制部队被全歼来说,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其次,六十五军被包围后,能够坚守阵地两日夜,支持到二线部队赶上来支援,对扭转整个战场局势起了重要作用;
再次,是这次西北野战军被吸引到荔北平原作战,便于发挥胡军重炮、坦克、飞机等先进火器、装备的作用,使其受到一定伤亡;
第四是这次战役选在国统区作战,避免了在陕北作战时两眼一抹黑,每日里瞎撞、瞎打的被动局面。
胡宗南认为,这次荔北战役虽未实现原先策划的袋形战术,但总算保住了荔北平原,甚至还将防御阵地向前推进了一步,屏障了潼关与西安的安全。
第六十五军军长李振被提升为第十八兵团司令(仍兼六十五军军长)。不久,该军很快在荔北永丰镇战役中全部被歼。
七十六军是宝鸡战役被歼后第三次重建,军长李日基是胡宗南手下“四大金刚”中仅存的最后一个“金刚”。
当时,七十六军的右翼是第一军,左翼是第九十军,三个主力军排在一线,进则同进,退则同退,可保无虞。
岂知,西北野战军于11月中旬发起攻势,三个军全线后退。结果,七十六军在永丰镇遭西北野战军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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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1948年11月18日左右,七十六军军长李日基向西安绥署及裴昌会第五兵团部报告:
连日以来,当面解放军不断向永丰附近袭击,经他们阻击退回,看来只不过袭扰一下,想把他们吓跑。
胡宗南、裴昌会也认为,如果解放军有大的企图,那么开始就是大兵团的攻击,不会连日袭击,暴露目标,所以也没在意。
11月20日前后,李日基再次向第五兵团部报告:
永丰当面的解放军,开始正面攻击,正与他们展开激烈战斗,看来兵力不少。
裴昌会指示:
如果确实判定是大兵团进攻时,除以一部在洛河桥头高地占领一个桥头阵地担任掩护,主力完全撤到洛河以西地区。
但是,李日基并没有听裴昌会的指示。一天之后,他连夜把七十六军三个师集中到永丰镇,除二十四师的两个团由于寨内挤不下而摆到铁练山外,其余全部集中在永丰寨内坚守。
永丰镇位于渭北高原的一个盆地之中,四面都是高原,洛河由澄城、白水间的狭谷内流经永丰西门南流而入于黄河,寨墙虽高但很薄,上边根本不能站人,东西长六百米,南北长三百米,面积小。
历来永丰守原不守寨,李日基起初也是守原,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却放弃了原而猬集到寨内守开寨了。
胡宗南、裴昌会虽三令五申地叫李日基赶快撤出来,而李日基就是不撤。他认为:
洛河在永丰附近是刚出狭谷,水流急湍,除浮桥外其它方面徒涉困难,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大部队撤退必遭歼灭,与其在撤退中被击溃,莫若坚守孤城而换取相当代价。况且解放军惯用的战术是猛打猛冲,七十六军已在寨墙周围,挖下枪眼,做了盖沟,如解放军猛冲,正陷入他们的火海。
裴昌会让副参谋长李竹亭劝李日基执行命令,赶快撤退,结果无效。李竹亭说:
“后边部队,驻地分散,荔北战役又刚结束,损耗还没补齐,就是立即行动,也得三、四天才能增加上来……”
李日基答:
“我们即便是个猪,两三万头猪,一个一个的宰,也得宰三、四天,何况我们是人,共产党拿的枪,难道我们还拿的是棍吗?”
11月22日,西北野战军歼灭铁练山上的第二十四师后,包围永丰镇,在铁练山居高临下以机枪、步枪的火力瞰制寨内,山上集中了数不清的迫击炮,以火力摧毁永丰。
此时,七十六军的两万多人,猬集在寨内,寨墙上既站不住人,寨墙底下挖下的枪眼由于盆地又射不出去;而解放军的迫击炮火却发挥了应有的威力。
经两日夜的轰击,抵抗完全摧毁,官兵伤亡上万,军心大乱。
11月24日,解放军攻开永丰,除铁练山的二十四师少数逃脱外,寨内的七十六军两万多人,悉数被歼,军长李日基、师长吴永烈等被俘。
11月25日,十八兵团司令官李振指挥六十五军、九十军及第一军的一部赶到时,永丰战斗已经结束。
从1947年冬整七十六师在清涧第一次被歼,到1948年4月26日整七十六师在宝鸡第二次被歼,再到这一次第七十六军第三次被歼,其间约一年时间。同时,该军所属第二十四师(原整二十四旅)亦是第三次被全歼。
不久,第二十四师的先后三任旅长张新、张汉初、于厚之在解放区学习班上相遇,大家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
李日基被俘,胡宗南的“四大金刚”均成彭德怀的阶下囚,此战是其放弃西安前的最后一战。
西北野战军歼灭七十六军后,除留一部清扫战场,监视增援部队的动向外,主力已向北撤。
而掩护部队与十八兵团接触了一下,也相继撤走了。三十八军及第三军十七师只到蒲城城郊,永丰战斗结束就奉令仍回原防。
十七师经富平美原镇、薛家镇回铜川,三十八军经蒲城兴市镇、富平到贤镇回三原。
11月28日左右,十七师路过薛家镇附近的康庄宿营时,突然不知由哪里来的解放军于拂晓前将该师包围,战到当日午间全歼该师师部及两个团,击溃了一个团,师长王作栋被击毙,副师长张恒英被俘。
三十八军奉令由富平到贤镇增援上去时,薛家镇附近的战斗已结束,仍折回三原。
从此,洛河地区战役宣告结束。总计是役七十六军及第三军十七师共伤亡被俘三万多人,大荔、白水完全解放。
九十军和十二师向北继续搜索了一段,十二师到了寺前镇,九十军到了寺前镇西北区,连合阳、澄城这一线都不敢去了。
过了两天,部队奉命南撤,接着兵团部移驻蒲城,所有在洛河东岸的部队也移驻蒲城附近。
胡宗南苦心勉力掌持了半年的洛河以东地区,在一个军(七十六军)被歼灭,两个军(三十六军和十七军)遭到歼灭性打击,其他三十八、六十五军等部也受到轻重不同的打击,损失达五万人左右。
在力量大为削弱的情况下,国民党军不得不放弃洛河东岸的广大地区,缩短防线,撤退到蒲城,苦撑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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