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苏嘉怡把女儿放在婴儿床上,抬头看着门口的彭海瑶。
半年没见,他瘦了,眼窝都凹下去了。
“嘉怡,我来接你和孩子回家过年。”
苏嘉怡没动,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想让我回家可以,先给我妈结下这十万护理费。”
贾雨晴从彭海瑶身后挤进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十万?!你个黑心肝的!”
苏嘉怡看着婆婆那张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彭海瑶公文包里那盒情趣内衣,小票上的日期,是她剖腹产第三天。
01
预产期还有十天的时候,苏嘉怡就开始打电话催彭海瑶。
“你能不能请几天假?我怕到时候一个人。”
彭海瑶说单位正搞年终考核,走不开,让她先去医院住着。
苏嘉怡没再多说。结婚三年,她早就习惯了。
她一个人收拾好待产包,打车去了县医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我一个人。”
护士多看了她两眼,没再问。
病房里有三张床。隔壁床的产妇叫刘小琴,老公和婆婆陪着,一家子有说有笑。刘小琴老公端粥喂她,婆婆在旁边给孙子叠尿布。
苏嘉怡翻身背对着他们。
夜里十一点,她的肚子开始疼了。
刚开始还能忍,后来越来越厉害,疼得她在床上打滚。她按了铃,护士跑进来说宫口开得太慢,再等等。
苏嘉怡疼得浑身冒冷汗,掏出手机给彭海瑶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彭海瑶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
“我疼得不行了。”
“再忍忍,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你来不来?”
“明天吧,今晚真走不开。”
电话挂了。苏嘉怡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隔壁床刘小琴的婆婆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不对劲,赶紧叫了护士。
护士检查完说宫口开了六指,推进产房。
凌晨三点,疼了整整四个小时后,医生说胎位不正,建议剖腹产。
“需要家属签字。”
苏嘉怡接过笔,自己签了。
护士看她签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剖腹产手术很顺利。女儿抱出来的时候,苏嘉怡看了一眼,小小的,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她想哭,又怕伤口疼,硬憋着。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枕边。她用脸蹭了蹭女儿的小脸蛋,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天快亮的时候,她拍了一张女儿的照片发给彭海瑶。
“生了,女儿。”
半个小时后,彭海瑶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又补了一条:“过两天去看你。”
苏嘉怡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
隔壁床刘小琴的婆婆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过来,笑着问:“你老公呢?”
“上班。”
“这孩子,媳妇生孩子都不来,什么班这么要紧。”
苏嘉怡没接话。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冬天的天亮得晚,到现在还是黑漆漆的。
02
坐月子第十天,苏嘉怡正在喂奶,电话响了。
是婆婆贾雨晴。
“生啦?”
“生了。”
“闺女?”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闺女也行,闺女也行,下一胎再生儿子就是了。”
苏嘉怡没说话。
“彭海瑶说你要坐月子,那我就不去看你了,来回车费也不便宜。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妈,我剖腹产的,伤口还疼。”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忍忍就过去了。我跟你说啊,月子里别吃冷的,别碰凉水,要不老了落毛病……”
苏嘉怡把手机放到一边,让贾雨晴一个人在那边说。
她说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应,问:“你在听没?”
“在听。”
“那行,我挂了,电话费贵。”
电话挂了。苏嘉怡把女儿抱紧了些。
周淑珍从厨房端了碗鲫鱼汤出来,看见女儿眼眶红红的,问怎么了。
苏嘉怡说没事,汤太烫了。
周淑珍没再问。她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喝汤。
“妈,你累不累?”
“累什么累,我就你这一个闺女,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
苏嘉怡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汤碗里。
周淑珍转过身去收拾碗筷,偷偷拿袖子擦眼睛。
苏嘉怡坐月子的第二十天,给彭海瑶打电话。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彭海瑶说单位忙,又说市里要来检查。
“你妈呢?她不能来帮帮忙?”
“她说家里走不开,得喂猪。”
苏嘉怡没忍住,声音大了些:“喂猪比我重要是不是?”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我一个人在医院生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难听?我剖腹产第二天你就把女儿扔给我妈,你自己回单位去了,你——”
“行了行了,我挂了。”
电话挂了。
苏嘉怡气得发抖。
周淑珍听见动静过来,问她怎么了。
苏嘉怡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妈,我不想跟他过了。”
周淑珍愣了愣,走过去抱住女儿。
“别说傻话,孩子还小。”
“可是……”
“先坐好月子,什么事出了月子再说。”
苏嘉怡没再说话。
她靠在母亲肩膀上,眼泪止不住。
女儿在婴儿床里哇哇地哭了起来,周淑珍赶紧过去抱起来哄。
“乖囡囡,不哭了,外婆抱抱。”
苏嘉怡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妈已经五十五了,腰椎不好,每天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为了她,愣是一句没提过。
03
坐月子第四十五天,彭海瑶终于露面了。
苏嘉怡正在喂奶,听见敲门声,周淑珍去开的门。
彭海瑶拎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站在门口有些讪讪的。
“妈。”
周淑珍没给他好脸色,接过东西哼了一声。
苏嘉怡听见他的声音,心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又看了看桌上放凉的饭菜,忽然有点想躲起来。
“嘉怡。”
彭海瑶进了卧室,站在床边,有些局促。
“你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
女儿在苏嘉怡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
彭海瑶低头看了看孩子,伸手想摸一下。
苏嘉怡往后缩了缩。
“我抱抱?”
“不用了,她刚睡着。”
彭海瑶讪讪地收回手,坐在床边。
“你瘦了。”
“月子里的东西还吃得惯吧?”
“还行。”
两个人又沉默了。
彭海瑶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开始看手机。
“你要走?”苏嘉怡问。
“单位还有事,我就请了一天假。”
彭海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
苏嘉怡听见周淑珍在客厅说话:“这就走了?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
“不吃了妈,单位事多。”
门关上了。
苏嘉怡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刚才彭海瑶掏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壁纸上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好看。
她从来没在彭海瑶的手机上见过那个女孩。
苏嘉怡心跳得更快了。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彭海瑶的公文包忘在了沙发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有一个没拆封的盒子。
情趣内衣。
苏嘉怡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了翻盒子,底部贴着小票。日期清清楚楚,是她剖腹产的第三天。
苏嘉怡把盒子放了回去,又把公文包按原样放好。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周淑珍推门进来,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周淑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外孙女,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先把身子养好。”
周淑珍关上门出去了。
苏嘉怡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闷,喘不过气。
04
坐月子第五十天。
苏嘉怡趁周淑珍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偷偷给闺蜜许慧颖打了电话。
许慧颖是县医院妇产科的护士,嘴快心热,从高中就跟苏嘉怡玩得好。
“慧颖,你帮我查个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大概二十来岁,扎马尾辫,可能在你们医院附近的药店或者诊所上班。”
“你查这个干嘛?”
苏嘉怡沉默了几秒。
“彭海瑶可能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许慧颖骂了一句粗话。
“王八蛋!你还在坐月子他就搞这些?”
“你先帮我查查,别声张。”
“行,包我身上。”
挂了电话,苏嘉怡坐在沙发上发愣。
女儿在旁边蹬着小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对不起她。
这么小的孩子,就摊上这么一个爹。
三天后,许慧颖回了电话。
“查到了,叫李小曼,二十四岁,县医院药房的实习生。单身,长得还挺水灵。”
许慧颖说完又骂了彭海瑶一通。
“嘉怡,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要我说,你就跟他离。这种男人留着做什么?过年吗?”
“可是孩子还小。”
“孩子小怎么了?有他没他都一样养。你看看你坐月子这四五十天,他来过几回?照顾过孩子一天没有?”
“嘉怡,你别犯傻。”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苏嘉怡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这几天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截图,还有彭海瑶手机里李小曼的照片。
她没删证据。一份一份存在了加密文件夹里。
晚上周淑珍做好了饭,端到卧室来。
苏嘉怡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
“嗯?”
“如果我跟彭海瑶离婚,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周淑珍手里的碗顿了顿。
“丢什么人?他做得出这种事,还怕丢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妈跟你说,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要是不想过了,没人拦你。孩子妈帮你带。”
苏嘉怡抱住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淑珍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眼睛里也有泪花。
日子一天一天过。
苏嘉怡把证据理清楚了,偷偷咨询了一个律师。律师跟她说了哺乳期离婚的政策,建议她先掌握好财产,不要打草惊蛇。
她记住了。
每天晚上,等周淑珍和女儿睡了,她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事情。
想怎么离,怎么争取孩子的抚养权,怎么让彭海瑶付出代价。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忍下去。
05
坐月子第九十天。
周淑珍去县医院复查,医生告诉她甲状腺有个结节,建议尽快手术。
她没告诉苏嘉怡,一个人去挂号,一个人去了住院部。
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苏嘉怡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累的。
苏嘉怡没多想。
晚上九点多,苏嘉怡正要哄女儿睡觉,电话响了。
是贾雨晴。
“嘉怡啊,明天是满一百天了,你该带娃回来过年了。”
“妈,我妈正在照顾我,我走不开。”
“你妈你妈,你妈是你妈,我就不是你妈了?大过年不回家,村里人怎么看我?”
苏嘉怡咬了咬嘴唇。
“妈,我妈伺候我这么久,你们也没什么表示。总要谢谢她吧?”
“谢什么谢?那是她亲闺女,伺候是应该的!”
电话那头贾雨晴的声音很冲。
苏嘉怡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
“那我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来看我和孩子?”
“看什么看,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好好养着,明年给我生个孙子。”
苏嘉怡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淑珍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周淑珍叹了口气,坐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你想怎么办?”
苏嘉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要离。”
周淑珍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妈支持你。”
苏嘉怡抱住母亲。
周淑珍拍拍她的背,声音有些哑。
“过完年就办,妈帮你带娃。”
那天晚上,苏嘉怡一夜没睡。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份账单:
月嫂费,一个月八千,三个月两万四。
月子营养费,一个月一千五,三个月四千五。
周淑珍的辛苦费,一天算三百,一百天三万。
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一共十万。
她把这个账单发给了彭海瑶,又配了一句话:“把这个钱给我妈结了,我再跟你谈回家的事。”
彭海瑶没回。
苏嘉怡也不急,她把手机放好,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闺女,以后就咱娘俩了。”
女儿咿呀了两声,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苏嘉怡笑了,眼泪也掉了下来。
06
百日那天,腊月二十九。
天还没亮,苏嘉怡就醒了。
她把女儿叫醒喂了奶,换了新衣服,又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周淑珍问她干嘛这么早起来。
苏嘉怡说没事,睡不着。
其实她心里清楚,今天彭海瑶会来。
果然,上午十点多,楼下有车按喇叭。
苏嘉怡走到窗边一看,是彭海瑶那辆黑色的捷达。
副驾驶上坐着贾雨晴。
苏嘉怡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等着。
鞋柜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文件袋、一张打印好的账单、一封离婚协议。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
彭海瑶走在前面,贾雨晴跟在后面,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门开了。
彭海瑶看见苏嘉怡,脸上堆起笑:“嘉怡,我来接你和孩子回家过年。”
苏嘉怡没笑。
“先进来吧。”
她把门推开,让他们进了屋。
贾雨晴一进门就到处看,嘴里啧啧的:“就住这破地方?连个暖气都没有。”
“妈,这是出租房。”彭海瑶讪笑。
“出租房也不行啊,我孙子冻坏了怎么办?”
“妈,是孙女。”
“孙女孙女,行行行,孙女就孙女——”贾雨晴说着就要进卧室抱孩子。
苏嘉怡拦住了她。
“妈,别急,先把话说清楚。”
贾雨晴愣了:“什么说清楚?”
苏嘉怡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账单,递到彭海瑶面前。
“先把这笔账结了。”
彭海瑶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我妈伺候我一百天的费用。十万。”
彭海瑶愣住了。
贾雨晴一把抢过账单看了看,然后炸了。
“十万?!你疯了?!哪有伺候自己闺女还要钱的!”
“我妈为了照顾我,辞了老年大学的课,累得腰椎病又犯了。一分钱没拿你们的,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谢什么谢!那是她亲闺女!”
苏嘉怡看着贾雨晴,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是亲闺女,那她生病的手术费你们出不出?”
贾雨晴一愣。
苏嘉怡从茶几下面抽出第二张纸。
医院出具的报告单,周淑珍的甲状腺结节,建议尽快手术。
“你说呢?”
贾雨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彭海瑶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嘉怡没等他开口,又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照片。
李小曼的、情趣内衣的小票、转账给贾雨晴五百块的记录截图。
一张一张,排开在茶几上。
贾雨晴的脸色变了。
彭海瑶的脸也白了。
“嘉怡,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剖腹产第三天就去买情趣内衣?解释你手机里那个女孩?”
“我……”
“还是解释你这一百天为什么一次都没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贾雨晴看着那堆照片,一句话说不出来。
彭海瑶站在那,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苏嘉怡抱起女儿,声音很平静。
“想让我回家,先把十万块钱给我妈结了。然后再谈离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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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海瑶跪了下来。
“嘉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苏嘉怡看着他跪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她的?”
“就……就你怀孕那会儿。”
“她比我好?”
“不是,不是的。我就是一时糊涂。”
苏嘉怡笑了,笑得有点苦。
“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了四五个月?”
彭海瑶说不出话了。
贾雨晴在旁边看着儿子跪着,心疼了。
“你跪什么跪!你一个大男人跪她做什么!她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难不成还真敢离婚?离了婚她带着个丫头片子,谁还要她!”
苏嘉怡转过头,看着贾雨晴。
“妈,你说完了吗?”
贾雨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你说什么?”
“说完了就走吧。我要跟彭海瑶谈正事。”
“你——”
“妈你先出去。”彭海瑶站起来,把贾雨晴推了出去。
彭海瑶转过身,看着苏嘉怡。
“你说,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我没说要原谅你。”
“那你……”
“我想好了,离。孩子跟我,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另外,你补偿我十万。净身出户。”
彭海瑶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吧?”
“我没疯。你要是不同意,这些东西我就送到你们单位纪检组去。”
苏嘉怡拍了拍茶几上那些照片。
彭海瑶的脸白了。
“你这样大家都没好处。”
“我没想过要好处。我只要我的孩子,还有我应得的。你妈伺候我的账,一分不能少。”
彭海瑶沉默了。
苏嘉怡抱着女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没答复,我就把举报信递上去。”
“你……”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彭海瑶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三天后的下午,彭海瑶没消息。
苏嘉怡没等他,直接把举报信和证据打包,送到了县人社局纪检组的意见箱里。
当天晚上,彭海瑶慌了。
他打电话来求苏嘉怡撤诉。
苏嘉怡说,条件不变。
“你这不是逼我吗?”
“是你逼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同意。”
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全身都轻松了。
周淑珍端了杯热水进来,问她怎么样了。
“妈,他想好了,同意离。”
“真的?”
“真的。”
周淑珍放下水杯,抱住女儿,眼泪掉了出来。
“闺女,你受苦了。”
苏嘉怡没忍住,哭了。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会儿。
还是女儿先醒了,哇哇地哭着要奶喝。
苏嘉怡擦了眼泪,把孩子抱起来喂奶。
窗外,冬天的最后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08
正月十五。
民政局门口,彭海瑶早早就到了。
他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很。
苏嘉怡抱着孩子走过来,后面跟着周淑珍。
“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贾雨晴从旁边窜出来,指着苏嘉怡骂。
“你个没良心的!离了婚带着个拖油瓶,看你以后怎么办!”
周淑珍往前站了一步。
“谁说她是拖油瓶?这是我外孙女,我养!”
“你养?你一个退休老太太,拿什么养?”
“我退休金养!反正比你们家强!”
两个人吵了起来。
保安过来劝开她们。
苏嘉怡没理贾雨晴,径直往里走。
彭海瑶跟在后面。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的时候,彭海瑶的手一直在抖。
苏嘉怡的手很稳。
签完字,工作人员盖了章。
一本离婚证,递到两个人面前。
苏嘉怡接过来,看了两眼,放进包里。
“孩子你什么时候看?”
“算了,你们带吧。”
彭海瑶低着头。
苏嘉怡也没多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出民政局。
门口的阳光很好。
周淑珍抱着孩子等在外面。看见女儿出来,问她怎么样。
“办好了。”
“那就好。走,回家,妈给你炖了鸡汤。”
苏嘉怡笑了笑。
她接过女儿,抱在怀里。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去。
彭海瑶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贾雨晴在旁边骂骂咧咧的,骂的人是谁也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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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苏嘉怡把女儿安顿好,又去县城找了份工作。
县城不大,她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说她心狠,有人说她活该。
苏嘉怡不在乎。
她找了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够养活自己和女儿。
周淑珍的甲状腺手术定在二月初。
手术前一天,苏嘉怡一夜没睡。
她在网上查了好多遍甲状腺手术的资料,越查越害怕,越查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陪着母亲去了医院。
“妈,别怕,小手术。”
“我不怕,你怕什么?”
苏嘉怡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周淑珍进了手术室,灯亮了起来。
苏嘉怡在外面等着,腿一直抖。
她想找人说说话,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许慧颖今天值夜班,没空接电话。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手术室的灯。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苏嘉怡的心越悬越高。
她想起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结婚的时候,母亲高兴得哭了。她生孩子的时候,母亲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这辈子欠母亲的太多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苏嘉怡赶紧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跌倒。
“手术很成功。”
苏嘉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靠在墙上,哭了好一会儿。
等她缓过劲来,进去看母亲。
周淑珍还睡着,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很平稳。
苏嘉怡握住母亲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谢谢你。”
周淑珍没醒,但好像听到了,嘴角弯了弯。
10
春天来了。
苏嘉怡在新的岗位上干了两个月,慢慢适应了。
同事们都挺好相处,有一个大姐看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经常帮她带饭。
苏嘉怡很感激。
女儿也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咿咿呀呀的,特别爱说话。
周淑珍术后恢复得不错,每天帮着带孩子,脸上也有了血色。
日子一天天过得平淡,但苏嘉怡觉得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许慧颖来找她聊天。
“你知不知道彭海瑶那边的情况?”
苏嘉怡摇头。
“那个李小曼,知道他净身出户后,跑了。”
苏嘉怡笑了笑,没说话。
“他那个妈,在村里到处骂你,说你黑了心肠,祸害她儿子。”
“随便骂。”
“你就不生气?”
“不生气。她骂她的,我过我的。”
许慧颖看着她,忽然说:“嘉怡,你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忍着,现在不一样了。”
苏嘉怡想了想,说:“大概是死过一次了。”
许慧颖没接话。
两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
窗外有风,苏嘉怡走到阳台透透风。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她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切。
“妈,你快来!妹妹拉屎了!”
周淑珍在屋里喊她。
苏嘉怡笑了。
她转身走进屋,女儿正躺在沙发上,两条腿乱蹬着,小脸蛋红扑扑的。
周淑珍拿着尿不湿,一脸无奈。
“你来吧,我腰不好。”
“行,我来。”
苏嘉怡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女儿抓着她的一根手指,咧着嘴笑。
苏嘉怡也笑了。
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春天的风不大,那风筝飞得不高,但一直在飞。
苏嘉怡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了。
像是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闺女,以后咱娘俩好好过。”
女儿哇哇地回应了两声,像是在说好。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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