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行：沿着顾廷龙、潘景郑先生的脚印，只求无愧前辈

“我自己沿着顾廷龙、潘景郑先生的脚印，在近五十年的工作中进行编目和服务工作，希望能无愧先辈。”5月14日，《学思斋文辑》新书发布会在上海市文史研究馆举办，新书作者，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古籍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章培恒讲席教授陈先行言辞朴实。

陈先行在上海图书馆从事版本鉴定与古籍编目近五十年，目验手触大量善本古籍，祛伪呈真，与顾廷龙、潘景郑、瞿凤起、冀淑英等我国当代第一流图书学、文献学学者交谈交流，在版本鉴定方面多有发明。这些研究心得与实践真知都汇于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学思斋文辑》中。这部文辑既有古籍版本学的深度理论探讨、版本鉴定的专题实证研究，也有追忆师友往来、传承治学精神的温情笔墨。

于版本鉴定而言，其中案例堪为经典。比如对宋刻十卷残本《金石录》的鉴定，陈先行通过对实物的研究，认定这并非历代藏书家所说的浚仪赵不謭刻本或南宋末年书坊刻本，而是与中国国家图书馆所藏三十卷本同为南宋孝宗间龙舒郡斋刊刻之本，只是因为十卷残本是后印本，与刷印较早的三十卷本有文字出入；又在明代被剜改冒充全本，致使三百多年来，许多收藏家、鉴定家的“法眼”都被骗过。今年初，上海图书馆与国家图书馆所藏这两部宋刻本《金石录》首次在上海图书馆联袂展出。

宋刻本素有“一页宋版，一两黄金”之称，在“宋版书”里，又以北宋刻印的书籍最为珍贵，除佛经之外，流传至今只有十多部。常熟翁同龢旧藏《长短经》，自四库馆臣以来，一直被认为是南宋本，陈先行从史实考证、刷印先后、南北宋版刻字体与形制的异同比较，乃至避讳等，进行多方面综合分析，作出该书是北宋本的判断。

2000年春，上图以450万美元从美国购回翁氏藏书80种，北宋孤本《长短经》就在其中，只不过彼时《长短经》是作为南宋本交易的。翁氏藏书回归与翁氏文献受赠始末，陈先行是亲历者和重要推动者。对此，他在《学思斋文辑》中作了全面客观的回顾，其间的草蛇灰线，机缘巧合，功败垂成，峰回路转，直至功德圆满，历历可见，引人入胜。该文结尾处提到，收藏机构应铭记对捐赠者的承诺——“妥善庋藏，悉心研究，服务读者，嘉惠学林”，读来发人深省。

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所教授严佐之说，这部书充满了对古籍事业的热爱，对前辈学者的敬重。陈先行回忆师友的细节描述，真挚感人。“顾老（顾廷龙）数十年献身中国的图书事业，当他听到有人竟然为了赚几个钱，不给专家学者利用数据提供方便时，愤慨地发问：‘你去问他们，收取这些费用能发财吗？如发不了财，可是少了一个朋友！’潘老（潘景郑）一生捐献了众多的古籍善本、金石碑帖等文献。落实政策时，‘他没有陶醉在官方与友朋的赞美词中，也未发一言’，只是淡然地请人给自己和夫人拍一张合影。”

陈先行多年好友李庆在序言中总结该书“实在”“直白”“不张扬”，这也正是陈先行的写照。在古籍工作中，他敢于提出自己的见解，不迎合客套，有拒绝谄媚奉承的风骨，在《关于〈中华再造善本〉选目的意见》《〈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修订刍议》《重视并做好古籍编目工作》《关于编纂〈上海图书馆藏古籍善本书目〉的报告》等篇目中历历可见。

“这么多年，我感受到他为人的真诚谦逊，毫不考虑个人名利，脑子里有的就是先贤的精神传承，还有时不我待的焦虑。”复旦大学古籍所教授陈广宏说，版本学是实践性很强的一门学问，或者说是一门实学，特别像陈先行这样的师承、经历，摩挲古籍的人一直处于“现场”，同时又是自觉地辨章考据、探求学术的真相，这是独一个的知识结晶体，这部书作为探讨版本学理论与实践真知的著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同时，这部书也是学术史发展的见证，是现代版本学发展的缩影，“所谓学术，其实是活的传统”。

对古籍队伍的传承，上海图书馆研究馆员郭立暄感触尤深，“无论是带我还是我之后的年轻人，陈先生尤为重视两点，一是稿抄校本鉴定，二是刻本的印次差异，体现出上海图书馆古籍工作从顾廷龙、潘景郑先生开始的学术传承。《学思斋文辑》里的很多文章，初看不像是论文，并非作为个人研究成果的呈现，而是意在锻炼一支古籍队伍，教年轻人版本学应该怎么去做。”

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长吕健介绍，《学思斋文辑》中收录了陈先行起草的编纂上海图书馆善本书目的报告，项目如今开始落地生根，第一批成果“经部”已陆续交稿，力争早日高质量完成出版。“陈老师退休之前的心愿，就是《上海图书馆善本书志》的写作。他提倡采用的前后比对、横向比对与纵向比对结合的方法，恰恰是在当下时代环境变化后编纂善本书志最核心的方法，也可能是未来这套善本书志最有价值的部分。”郭立暄说。

原标题：《陈先行：沿着顾廷龙、潘景郑先生的脚印，只求无愧前辈》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施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