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山，只为更好地回来——四川雅安山区干部的防灭火守望之路

封面新闻记者 杜卓滨

进企业、进农村、进社区、进学校、进家庭，作宣讲，讲解防灭火技能，展示防灭火装备……今年四川“五进”100场行动开展以来，四川雅安石棉县森林草原防灭火指挥部专职副指挥长宦国韦，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宦国韦走村子入户宣传防灭火知识。

宦国韦走村子入户宣传防灭火知识。

“不同的时间节点，结合群众不同的生产、生活习惯，有针对性地宣讲防灭火知识。”5月11日中午，接受采访时，宦国韦正结合石棉枇杷大量上市的情况，在村子里入户宣传枇杷果袋等可燃物的正确处置。

从大山出来的孩子，又回到了大山。

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回来了

宦国韦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这是长年在应急岗位工作留下的印记。

宦国韦下乡巡山。

宦国韦出生在凉山会理县一个叫孔明寨的小山村。在他的记忆中，那里山高路远，云雾常年缠绕在屋檐上。小时候，父亲天没亮就扛着锄头上山，母亲在灶台前忙活，一家人靠几亩薄田和几棵果树生活。

“我曾无数次站在村口的坡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发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走出去，走出大山。”2007年，他梦想成真，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宦国韦记得，开学前，全村人都来送他，有人哭了，有人笑着拍他的肩说：“娃儿，别忘了根。”宦国韦点头，心里却想：“这一走，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2017年，因家庭原因，他从其他市州调到雅安市石棉县。“又回到了山区。”彼时，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陡峭的高山，忽然鼻子发酸，“但我内心很激动——因为我不是逃回来的，是主动回来的。”

一纸宣传单，被塞进村民家的灶膛

2021年，宦国韦上任石棉县森防指专职副指挥长。起初，他满心以为：只要政策到位、宣传到位，群众自然会配合。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宦国韦回忆，第一次下村宣传，他带着一车资料挨家挨户发。一位老汉接过传单，瞅了一眼，顺手就塞进了灶膛里，“政府让我防，我防啥子？山又不是我点的。”老汉头也不抬，继续劈柴。宦国韦愣在了原地，火苗舔着纸页，就像烧在他的脸上。

更让他难堪的是果树枝桠清理工作。每年秋冬，山上的果树枝桠堆得像小山，风一吹就成了“火药桶”。政府要求村民清理，可没人搭理。宦国韦曾尝试去劝说一户农户，结果对方站在果园里慢悠悠地说：“清了也没用，火来了，谁也拦不住。”

那一刻，宦国韦突然明白：群众不是不重视，是不信。他们不信政府能管好火，也不信自己能防住火。

一张“红黑榜”，让“防火”变成“我要防”

转变发生在2022年3月18日。

那天，宦国韦正在开会，突然接到火情告警。他抓起应急包就往火场冲。山路陡得像刀削，他摔了三跤，膝盖渗血也顾不上。赶到现场时，火势已蔓延到半山腰，浓烟滚滚，火舌舔着树冠，像一条赤红的巨龙在山间咆哮。

宦国韦冲进火线，和扑火队员、自发参与的群众一起扑救。那天夜里，山火扑灭后，他站在山腰，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火塘边讲过的故事：山火来了，人要跑，但火也怕人。只要有人在，火就怕。

“那一夜，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守护’两个字的分量。”火扑灭后的第二天，他到发生火灾的镇上召集镇、村干部开会：“我们不能再等了。从今天起，谁家的枝桠没清，谁家就别想领补助。”话音刚落，就有村民站出来：“枝桠是应该清，但我们每天要讨生活，哪有多余的时间来干你的活？”

宦国韦无言以对。他意识到：光靠命令不行，得让群众看见，清枝桠不是负担，而是保护自己、保护家园的行动。

于是，他琢磨出了一个新办法——“森林草原防灭火红黑榜”：积极主动的村民进红榜、消极懈怠的村民进黑榜；村集体经济分工以红黑榜积分作为评分因子来确定分红系数。此外，村里还会公开表扬上红榜的村民。

第一个试点乡是新民乡。宦国韦带头清理路旁的枝桠杂草，还协调乡、村，请了当地最年长的老人来当“监督员”。那天，监督员大爷一边清枝桠，一边说：“以前觉得是政府的事，现在才知道，这火要是烧到我家，谁也救不了。”

渐渐地，变化发生了。村里的孩子放学后也主动帮忙，还编了顺口溜：“枝桠清一清，火苗不敢来；清得干干净净，全家都安心。”

2023年秋，检查组下乡巡山，发现很多农户的果园整洁有序，枯枝堆在安全位置。一位村民笑着说：“我们家现在都抢着清枝桠，就怕进黑榜。”

记者了解到，2025年至今，石棉县已连续2年实现“零火情”目标。当前，石棉县建成了覆盖全县的智慧监测系统，组建了73支乡村级扑火队伍，培训了超过3000名村民成为“森林防火明白人”。

宦国韦调度大风预警期间乡镇（街道）和电力公司应急准备及停运避险情况。

但宦国韦说：“最让我骄傲的，不是这些数字。是那些曾经拒绝宣传单的老人，如今主动在村口挂起防火宣传牌；是那些曾说‘火来了谁也拦不住’的汉子，如今在防范森林草原火灾时总是冲在最前面。”

“作为大山里的孩子，走出大山，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看清来路，为了更好地回到大山里来。我也将用一生，守护这片我深爱的土地。”宦国韦动情地说。

（图据受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