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料到,1986年我接了父亲的班,竟直接成了哥哥姐姐心里十恶不赦的罪人。
1986年的春风吹进县城的国营农机站时,我还蹲在老家的田埂上割猪草。
那时候的国营单位接班指标,比过年限量供应的猪肉还要金贵。
父亲在县农机站干了一辈子修理工,临到退休,单位批下来一个子女接班的名额。
这个消息传进我们李家土坯院子的那一刻,原本和和气气的一家人,瞬间就变了脸色。
我们家一共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老疙瘩李建民。
上头有大哥李建国,大姐李建芬。
大哥比我大八岁,一直在家务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盼正式工作盼了五六年。
大姐比我大五岁,嫁在邻村,婆家条件差,男人外出打工赚不到钱,总盼着有个铁饭碗挺直腰杆。
只有我,刚满十八岁,高中没读完就回了家,每天跟着父母下地,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父亲把消息说出口的那个傍晚,灶屋里的柴火都烧得没了温度。
母亲坐在灶台边添柴,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哥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大姐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
我站在屋角,心里又期待又惶恐,根本不敢想这个机会能落到自己头上。
谁也没想到,父亲闷头思量了整整一夜,最终把这个名额,指给了我。
从父亲说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哥哥姐姐看我的眼神,彻底褪去了从前的亲近。
那眼神里裹着怨,藏着恨,掺着不甘,像一根根冰针,扎得我浑身发紧。
我那时候还不懂,一个接班的名额,竟然能把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手足情,割得支离破碎。
往后的几十年里,我守着这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却再也没感受过哥哥姐姐的半句暖心话。
他们逢人便说,我是抢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前程,是家里最自私自利的人。
我百口莫辩,只能默默扛下所有指责,看着手足之情,在岁月里一点点冻成寒冰。
01
1986年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天刚蒙蒙亮,父亲就从农机站赶了回来。
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沾着农机站的机油和田间的泥土,进门就喊母亲煮碗热面条。
我那时候正准备扛着锄头去西坡翻土,听见父亲的声音,立马放下锄头跑进了屋。
大哥前一天就从地里赶了回来,听说父亲有要事商量,一整晚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大姐也从邻村赶了回来,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坐在炕沿上,时不时拍哄着孩子。
母亲端着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桌上,父亲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农机站的领导找我正式谈了,我退休之后,家里能去一个孩子接班,端国营单位的饭碗。”
父亲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了原本安静的屋子里。
大哥立马直起了身子,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用力一磕,烟灰撒了一地。
“爹,这好事铁定是我的。我是家里的长子,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家里的好处都得先紧着长子来。”
大哥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
他在家种了这么多年地,夏天顶着烈日,冬天迎着寒风,早就受够了靠天吃饭的日子。
一心就盼着能吃上商品粮,有个正式身份,再也不用被村里人叫泥腿子。
大姐紧跟着开口,怀里的孩子哼唧了两声,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声音带着委屈。
“爹,我也想接这个班。我嫁过去之后,婆家大小事都拿捏我,就因为我没工作没收入。”
“要是我能进农机站,往后不用伸手跟男人要钱,也能时常回来孝敬你和娘。”
大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嫁的人家兄弟多,公婆偏心,她在家带着孩子,连买块布头都要精打细算。
这个接班名额,对她而言,是改变一生命运的唯一指望。
母亲看着大哥和大姐,长长叹了口气。
“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我都心疼,可名额就独独一个,实在没法分。”
我站在墙角,始终不敢开口插话。
我知道自己年纪小,没为家里扛过事,没赚过一分钱,这个名额怎么轮,都好像轮不到我。
可心底又止不住地期盼,要是能有份稳定工作,我就能不用再种地,能让父母少为我操心。
父亲抽完了一袋旱烟,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了我的身上。
“老疙瘩,这个班,你来接。”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屋子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大哥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爹!你再说一遍?你要把这么金贵的名额给这个小崽子?他高中都没读完,啥手艺没有,他凭啥?”
大哥的声音带着冲天怒火,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大姐也彻底愣住了,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爹,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建国是家里顶梁柱,我也为家里操了这么多年心,你怎么能偏心得这么明显?”
母亲赶紧上前拉住父亲的胳膊,语气带着恳求。
“他爹,你再琢磨琢磨,建国和建芬都盼这份工作盼疯了,老疙瘩还小,往后有的是机会。”
父亲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一点都不糊涂。建国在家有地种,一年到头好歹有收成。建芬嫁了人,再有难处也有婆家兜底。”
“只有老疙瘩,没工作没手艺,没田没地,往后连个营生都没有,我得给最小的孩子留条稳当活路。”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
我做梦都不敢想,这样天大的好事,真的砸在了自己头上。
可看着哥哥姐姐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止不住的慌乱。
大哥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直接溅到了我的脸上。
“李建民,你可真会躲在后面捡便宜,这明明是我的饭碗,你硬生生抢了去!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大姐抹着眼泪,抱紧孩子就往门外走。
“我算是把这个家看透了,眼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爹,没你这个弟弟!”
大姐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脚步声踩得院门口的石子哗啦啦响。
大哥也狠狠摔上屋门,闷声闷气地蹲在了院子角落。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父母,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母亲坐在炕沿上不停抹眼泪,父亲望着窗外的杨树,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攥着衣角,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心里明白,从父亲说出决定的这一刻起,我和哥哥姐姐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这个能保我一生安稳的接班名额,成了横在我和手足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深沟。
02
1986年三月十五号,父亲带着我去县农机站办理正式的接班手续。
农机站坐落在县城东大街,红砖墙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烫金的单位牌子,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走进大门,里面的职工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走路腰板挺直,个个带着精气神。
父亲跟单位的老同事挨个打招呼,那些叔叔伯伯都笑着上下打量我。
“老李,这就是你家小儿子?模样周正,往后接了你的班,好好干,这可是能吃一辈子的安稳饭。”
父亲笑着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满是欣慰。
我紧紧跟在父亲身后,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人事科填表的时候,我握着钢笔,手都在微微发抖。
表格上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每写一个字,都在提醒我,我从此跳出农门,成了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
人事科王科长递给我一个崭新的搪瓷缸,缸子正面印着农机站的标志,还有“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小伙子,往后就是自己人了,咱们农机站工作不轻松,但胜在稳定,不管旱涝,工资一分不少。”
我连忙站起身鞠躬道谢,心里又紧张又激动,连话都说不顺畅。
办完所有手续,父亲带着我在农机站里转了整整一圈。
修理车间里机器轰鸣,师傅们围着拖拉机、播种机忙得热火朝天,机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仓库里堆满了农机零件,齿轮、轴承、皮带,摆得整整齐齐。
父亲指着一台红色的轮式拖拉机,跟我说他这辈子修过无数台这样的机器,每年农忙都守在田间地头。
“往后这就是你的营生,要踏实肯干,要细心认真,不能丢了你爹的脸面。”
我用力点头,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从农机站出来,我走在县城的柏油马路上,看着来往的自行车和行人,心里对未来满是憧憬。
有了工作,每个月能领固定工资,能给父母买点心买布料,能让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
可这份难得的喜悦,在我推开自家院门的那一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哥坐在石磨上,低着头抽旱烟,一句话都不肯说。
母亲在灶屋里做饭,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发出沉闷又压抑的声响。
我走进屋子,想试着跟大哥缓和关系。
“哥,手续我都办完了。”
大哥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直接把头扭向了一边。
“别叫我哥,我可担不起,我没你这么会抢饭碗的弟弟。”
我攥着手里的搪瓷缸,指节都捏得发白,心里一阵发酸。
母亲从灶屋里走出来,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
“别往心里去,你哥就是一时气不顺,等过段时间,气消了就好了。”
母亲嘴上这么劝我,可她眼底的无奈和忧愁,根本藏不住。
傍晚时分,大姐也从邻村赶了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屋跟母亲唠家常,而是站在院门口,冷冷地盯着我。
“李建民,你可真是好福气,不声不响就拿走了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铁饭碗。”
“你知道我和你哥,为了能有份正式工作,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吗?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抢走我们的希望?”
我张了张嘴,想开口解释,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父亲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开口替我说话。
“建芬,这事是我一手决定的,跟老疙瘩没关系,有怨气你冲我来。”
“冲你?”大姐瞬间提高了音量,声音都有些嘶哑,“爹,你偏心偏得没边了!我和建国为家里操劳这么多年,你看不见,就一心护着这个小的!”
“从今往后,这个家的红白喜事,我再也不会管,你们娘仨自己过好日子去吧!”
大姐说完,转身就快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晚饭端上桌,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
一桌子简单的饭菜,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父亲扒拉了两口窝头,就放下了碗筷,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却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大哥坐在对面,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低着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窝头,嘴里没有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堵。
这是我正式成为农机站职工的第一天,本该是值得全家庆祝的日子。
可家里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冬还要冰冷刺骨。
我心里清清楚楚,哥哥姐姐心里的怨气,根本不会随着时间轻易消散。
这个人人争抢的国营职工身份,不仅没给我带来亲情的温暖,反而让我彻底成了家里的外人。
往后的日子,我注定要在这样冰冷的氛围里,一步一步艰难往前走。
03
1986年三月二十号,是我到农机站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上父亲穿过的旧工装,洗干净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母亲早早起来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塞到我的口袋里。
“到了单位好好听师傅的话,多干活少说话,跟同事处好关系,别给你爹丢脸。”
我接过鸡蛋,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忐忑。
从家到农机站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土路,我一路走得飞快,生怕迟到给领导留下坏印象。
到了单位,师傅张师傅已经在车间等着我了。
张师傅是父亲的老搭档,干修理工二十多年,手艺在整个农机站都数得着。
“建民,你爹跟我交代过了,往后跟着我学修农机,从基础开始,别嫌累。”
我连忙点头,跟着张师傅打下手,擦零件、递工具、打扫车间卫生。
一天下来,我忙得脚不沾地,手上沾了厚厚的机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心里却很踏实,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傍晚下班,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路上还在想,回家跟父母说说上班的趣事。
可刚走进院子,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大哥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看见我进门,大哥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我面前。
“上班的感觉好不好?端着铁饭碗,是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我看着大哥通红的眼睛,心里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
“哥,我就是好好上班,没别的想法。”
“没别的想法?”大哥冷笑一声,伸手推了我一把,“你抢了我的工作,现在跟我说没想法?”
“要是我接了班,现在穿工装上班的人是我,领工资的人也是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母亲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拉住大哥。
“建国,你喝多了,别跟弟弟动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这事儿能好好说吗?”大哥甩开母亲的手,情绪更加激动,“娘,你也偏心,眼睁睁看着他抢我的饭碗!”
这时候,大姐也推门走了进来,显然是听说我上班的消息,特意赶过来的。
“建民,你倒是舒坦了,每天去单位晃悠就有工资拿。我呢?我还在家带孩子,看婆家脸色过日子。”
“你这辈子都欠着我和你哥的,这笔账,永远都算不清。”
大姐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愤怒的大哥,埋怨的大姐,还有左右为难的母亲,心里满是委屈。
我想告诉他们,我也不想这样,这是父亲的决定,我根本没得选。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在他们眼里,都是借口,都是狡辩。
晚饭的时候,家里依旧死气沉沉。
我端着碗,一口饭都吃不下。
父亲看着我委屈的模样,叹了口气。
“老疙瘩,别往心里去,好好上你的班,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难受。
父亲也是为了我好,才做出了这个决定,他心里的难处,一点都不比我少。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上班都格外努力。
跟着张师傅学修理技术,从认零件到拆装机,一点一点认真学。
同事们都夸我勤快懂事,说父亲有个好儿子。
可这些夸赞,到了家里,却变成了哥哥姐姐攻击我的理由。
他们说我在单位装模作样,说我拿着本该属于他们的工资显摆。
每次我下班回家,迎接我的永远是冰冷的脸色,还有难听的话语。
我从来不敢跟他们顶嘴,只能默默忍受。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上班,好好孝顺父母,总有一天,他们能原谅我。
可我慢慢发现,这份手足之间的隔阂,从接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抹平他们心里的怨恨。
04
1986年四月二十五号,是我领人生中第一份工资的日子。
拿到工资条的那一刻,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四十二块五毛钱,在1986年的农村,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我小心翼翼地把钱叠好,揣在内衣口袋里,生怕弄丢了。
下班路上,我特意绕到县城的百货商店,给父亲买了一包好烟,给母亲买了一段花布,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心里想着,父母看到我领了工资,一定会很开心。
也想着,或许哥哥姐姐看到我能赚钱养家,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可我刚走进院子,大哥就看见了我手里的百货商店袋子。
“领工资了?”大哥的语气带着嘲讽,“拿着抢来的饭碗赚的钱,花着心里踏实吗?”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没有理会大哥的嘲讽。
“爹,娘,我领工资了,给你们买了点东西。”
父亲拿起烟,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母亲摸着花布,眼眶红了。
“我的儿,终于能赚钱了,娘心里高兴。”
大姐这时候也走了进来,看到我买的东西,脸色更加难看。
“可真舍得花钱,刚领工资就知道挥霍。要是我接了班,我肯定把钱都交给家里,绝不会这么乱花。”
我忍不住开口解释。
“我没乱花,就是想给爹娘买点东西,孝敬他们。”
“孝敬?”大姐哼了一声,“你这是显摆自己有本事赚钱了,嘲笑我和你哥没本事对吧?”
大哥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把工资交出来,这钱本来就该是我的,你没资格花。”
我看着大哥伸过来的手,心里一阵心寒。
“这是我上班赚的工资,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就凭你抢了我的工作!”大哥提高了音量,“这工作是我的,工资自然也是我的,你必须给我!”
母亲赶紧拦在我们中间。
“建国,你别这样,老疙瘩刚上班,留着钱自己花,往后还要娶媳妇呢。”
“娶媳妇?他凭什么娶媳妇?”大哥指着我,“他抢了我的人生,还有资格娶妻生子?我不同意!”
争吵声引来了隔壁的邻居,邻居站在门口劝了几句。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为了钱伤了和气。”
大哥看着围观的邻居,觉得丢了面子,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大姐也跟着附和。
“对,这事没完,你欠我们的,早晚都要还。”
那天晚上,我把大部分工资都交给了母亲,只留了几块钱作为零花钱。
我以为这样能让哥哥姐姐消消气,可没想到,他们反而变本加厉。
往后每个月发工资,大哥和大姐都会找上门来,要么要钱,要么数落我。
他们觉得我拿着铁饭碗,生活安稳,就该处处让着他们,就该为他们付出。
我每次都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给他们钱,帮他们干活。
可不管我做多少,他们都觉得是理所应当,觉得是我欠他们的。
有一次,大姐家里的麦子熟了,没人收割,找上门让我去帮忙。
我跟单位请了假,帮大姐收了三天麦子,累得浑身酸痛。
可大姐连一口水都没好好给我喝,还抱怨我干活慢。
“真是娇生惯养了,进了国营单位,干农活都不行了,要是你哥,肯定比你利索多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委屈极了。
我放弃休息时间来帮忙,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指责。
我渐渐明白,在哥哥姐姐心里,我永远是那个抢走他们人生的罪人。
无论我怎么弥补,怎么付出,都换不回他们的一丝谅解。
05
1986年七月,老家的雨季来临,家里的土坯房漏雨了。
父亲年纪大了,爬不上房顶修房子,母亲看着漏雨的屋子,整日愁眉苦脸。
我看着父母发愁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拿着自己攒了几个月的工资,找了村里的工匠,打算把房顶重新修缮一遍。
工匠算完账,一共需要八十块钱。
我毫不犹豫地拿出钱,交给了工匠。
没过两天,大哥和大姐就听说了我出钱修房子的事。
两人一起赶到家里,一进门就开始指责我。
“可真有钱,一出手就是八十块,眼都不眨一下。”大哥阴阳怪气地说,“我们在家种地,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你倒好,花钱如流水。”
大姐也跟着说道:“就是,修房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自己就做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工作有钱,就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无奈。
“房子漏雨,爹娘住着难受,我出钱修房子,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大哥冷笑,“你是家里的小的,修房子本该是我这个长子的事,你抢着出钱,是不是想显得你孝顺,显得我不孝顺?”
“我没这个意思。”我解释道。
“你就是这个意思!”大姐打断我,“你就是想在爹娘面前表现自己,贬低我们。要不是你抢了工作,现在出钱修房子的人是我,孝顺的人也是我!”
父亲听不下去了,开口说道:“是我让老疙瘩出钱修房子的,跟他没关系,你们别无理取闹。”
“爹,你还护着他!”大哥看着父亲,“你这辈子就偏心他,什么好事都给他,现在修房子还要他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我偏心?”父亲叹了口气,“我是怕你们为难,你们日子过得紧巴,我不忍心让你们花钱。”
“我们紧巴,还不是因为你把工作给了他?要是我们有工作,会缺钱吗?”大姐激动地说。
那天,一家人又吵得不可开交。
邻居们都过来劝架,可谁也劝不住。
大哥觉得我抢了他的长子继承权,大姐觉得我毁了她的好日子。
他们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到了我的身上。
修房子的那几天,大哥和大姐再也没来过家里。
工匠们都看出来我们家的矛盾,私下里议论纷纷。
我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满是羞愧。
我只是想孝顺父母,想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却没想到又引发了这么大的矛盾。
房子修好之后,再也不漏雨了,父母住着安心了。
可家里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冰冷。
大哥和大姐干脆很少再登家门,逢年过节也只是托人带点东西,从不露面。
村里的人都说我们家兄弟姐妹不和,说我不懂事,抢了哥哥姐姐的工作。
我走在村里,总能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听到背后的议论声。
我心里清楚,因为一个接班名额,我不仅失去了手足亲情,还成了村里人议论的对象。
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家里,很少出门,不想面对那些流言蜚语。
06
1987年春节,是我接班后的第一个春节。
按照老家的习俗,一家人要团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守岁过年。
母亲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年货,盼着大哥和大姐能回家过年,一家人好好团聚。
除夕当天,一大早,母亲就催着我去叫大哥和大姐。
我先去了大哥家,大哥正在贴春联,看到我,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回去吧,我今年不回家过年,看着你心烦。”
我劝道:“哥,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团圆,你跟我回家吧。”
“团圆?跟你团圆?我可没那个福气。”大哥扭过头,不再理我。
我没办法,只能转身去大姐家。
大姐正在包饺子,看到我,连头都没抬。
“我不去,看见你就吃不下饭,你自己回去吧。”
“姐,爹娘都在家等着呢,你就回去一趟吧。”我恳求道。
“等我?我看是等你这个大功臣吧。”大姐语气冰冷,“我回去看着你吃香的喝辣的,给自己添堵吗?”
我磨破了嘴皮,大哥和大姐都不肯回家过年。
我只能失落地回到家里,跟父母说明情况。
母亲听完,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好好的一个年,就这么过不成了,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父亲坐在椅子上,闷声抽着烟,一句话都不说。
除夕的团圆饭,只有我和父母三个人。
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却吃得无比冷清。
外面鞭炮声声,家家户户都在欢声笑语,只有我们家,死气沉沉。
我看着父母难过的样子,心里满是自责。
我觉得都是因为我,才让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让父母过不好年。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要给长辈拜年。
我带着礼品,先去给大哥拜年。
大哥连门都没让我进,直接把礼品扔了出来。
“滚远点,我不需要你假好心,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从此互不相干。”
我看着地上的礼品,心里凉透了。
我又去给大姐拜年,大姐同样把我拒之门外。
“别来虚的,你要是真有心,就把工作让出来,不然说什么都没用。”
我站在大姐家门口,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知道,他们心里的怨恨,已经根深蒂固,根本不可能轻易化解。
春节过后,我更加努力地工作。
我想赚更多的钱,想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哥哥姐姐能对我改观。
我在单位跟着张师傅学了一身好手艺,成了农机站的骨干力量。
农忙的时候,我天天泡在田间地头,帮村民修理农机,从不叫苦叫累。
领导和同事都很认可我,多次在大会上表扬我。
可这些荣誉,传到哥哥姐姐耳朵里,却变成了他们嘲讽我的理由。
他们说我只会在单位讨好领导,说我靠着抢来的工作出风头。
我渐渐不再在意他们的说法,只想守着父母,好好过日子。
可手足亲情的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完好如初。
往后的每一个春节,我们家都没能真正团圆过。
07
时间一晃,到了1992年,市场经济开始慢慢活跃起来。
村里有人开始做生意,跑运输、开商店,有的人赚了不少钱。
大哥看着别人做生意发财,心里也蠢蠢欲动。
他跟亲戚朋友借了钱,买了一辆三轮车,跑起了运输。
一开始,生意还不错,赚了点小钱。
可没过多久,大哥因为不懂经营,又出了车祸,三轮车撞坏了,还赔了别人不少钱。
大哥一下子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从那以后,大哥对我的怨恨更深了。
他觉得,要是当年接了父亲班的人是他,他就不用冒险做生意,更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经常喝醉酒,跑到家里来骂我。
“李建民,都是你害的我!要是我有铁饭碗,我会欠一屁股债吗?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我看着落魄的大哥,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拿出自己的积蓄,帮他还了一部分债务。
可大哥不仅不领情,还说我是在施舍他,是在看他的笑话。
“我不需要你的臭钱,这是你欠我的,本来就该给我!”
大姐的日子也一直过得不好,她的男人在外打工,常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寄钱。
大姐一个人带着孩子,艰难度日。
她把所有的不幸,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每次见到我,都会不停地抱怨,说我抢走了她的好日子。
“要是我有份正式工作,我男人也不会看不起我,也不会不管我和孩子。”
我想帮大姐,给她钱,她不要,给她买东西,她也不接受。
她宁愿自己苦熬着,也不肯接受我的任何帮助。
母亲看着我们兄弟姐妹变成这样,整日以泪洗面,身体也越来越差。
父亲也经常叹气,后悔当年的决定。
“当年我要是知道会这样,说什么也不会把名额给老疙瘩,一家人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看着父母难过的样子,心里也满是悔恨。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我没有接父亲的班,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哥哥姐姐不会怨恨我,一家人还能和和气气,父母也不会这么伤心。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挽回。
我只能更加孝顺父母,尽量弥补他们。
父母生病住院,我全程陪护,出钱出力,从没有半句怨言。
哥哥姐姐偶尔来看望,也只是站一会儿就走,从不主动承担费用。
亲戚们都劝他们,说我不容易,让他们别再怨恨我。
可他们却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我欠他们的。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从一个年轻小伙,变成了中年男人。
我守着农机站的工作,安稳度日,赡养父母。
可那份手足之情,却在岁月的流逝中,彻底消失殆尽。
08
2006年,父亲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父亲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兄弟姐妹的关系。
他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老疙瘩,别恨你哥和你姐,他们也是心里苦。”
“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们,让你们兄弟姐妹成了仇人。”
我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我不恨,我不怪任何人。”
父亲葬礼上,大哥和大姐都来了。
可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却像陌生人一样,没有一句话。
亲戚们看着我们,都不住地摇头叹气。
葬礼结束后,大哥和大姐转身就走,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母亲因为父亲的去世,伤心过度,身体一下子垮了。
我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每天上班之余,都守在母亲身边。
母亲经常看着我,默默流泪。
“都是我的错,要是当年我拦着你爹,你们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安慰母亲,让她别多想,好好养身体。
可我心里清楚,母亲心里的愧疚,一点都不比我少。
之后的日子里,我依旧每月领着工资,照顾着母亲。
哥哥姐姐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
逢年过节,我带着母亲去走亲戚,偶尔会遇到大哥和大姐。
我们只是远远地对视一眼,就各自移开目光,没有任何交流。
村里的老人都说,我们兄弟姐妹这辈子,算是彻底断了关系。
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心里满是感慨。
1986年的那个接班名额,改变了我的一生,也毁了我们的手足情。
我拥有了安稳的工作,衣食无忧,赡养了父母,尽到了孝心。
可我却永远失去了哥哥姐姐,失去了血脉相连的亲情。
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1986年的那个春天。
梦里,父亲没有把名额给我,哥哥姐姐依旧对我疼爱有加,一家人和和美美。
可梦醒之后,面对的依旧是冰冷的现实。
母亲在2015年也去世了,父母走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至亲的牵挂。
我依旧在农机站上班,直到退休。
退休后,我拿着退休金,一个人生活。
没事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回想这辈子的过往。
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孝顺父母,踏实工作,待人真诚。
可唯独在手足亲情这件事上,我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谁的东西,只是被动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却没想到,就此成了哥哥姐姐眼中,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罪人。
一根铁饭碗,断了半生手足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