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 两年卖出6万多条，“动物追踪”手链被指侵权

一款看起来很美好的文创产品，却在近日被指多项视频内容盗用其他公益机构素材，部分宣传有误导消费者嫌疑，在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引发热议。

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这条单价159元的动物追踪手链，在各大电商平台累计销量超6万条，销售额超900万元，累计向公益机构捐赠147.6万元。

多位消费者表示，看到“中国生灵”的店铺和商品名，她们下意识地会将这款手链视为带有官方性质的纯公益产品。4月27日，该动物追踪手链在各平台的店铺、商品名称的前缀已由“中国生灵”修改为“生灵共生”。

陷入争议的“中国生灵动物追踪手链”，图为江豚款。（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摄）

“通过动物追踪手链，认养一只真实野生动物，接收它们的来信，看它们去哪玩了。”

短视频里宣传的“中国生灵动物追踪手链”，售价159元，南方周末记者根据公开资料统计，2024年4月至2025年底，该手链在各大电商平台累计销量超6万条，销售额超900万元。

这些手链分为雪豹、候鸟、搜救犬、江豚、兔狲、狐狸、亚洲象七个物种的不同款式，均以废旧杂志和串珠为材料，由乡村女性手工制作。用户购买后，可以在小程序解锁对应物种的动物轨迹，获得互动体验。每卖出一条手链，有30%的利润（约24元）捐赠给相关合作公益机构。

然而，这款看起来很美好的文创产品，却在近日陷入了侵权与虚假宣传风波，被指多条视频内容盗用其他公益机构素材，部分宣传有误导消费者嫌疑，在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引发热议。

2026年4月17日，长期从事中华白海豚研究、现任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科学总监郑锐强发现，该手链销售团队未经授权，将多个公益和科研项目素材发布在自媒体账号。

经与手链项目创始人沟通，该项目团队已公开发布致歉声明、下架相关侵权视频，但郑锐强随后发现，宣传中提及的“认养”和“追踪”，在江豚等物种上难以实现。

此外，这款由商业公司发起，依赖公益机构共创的手链，商品和店铺名称均含“中国”字眼，在郑锐强看来，这种做法可能误导消费者将手链视为国家有关机构官方出品或纯公益属性。

“一款以公益为卖点的产品，仅有30%的利润捐赠给合作公益机构，且捐赠资金的使用情况缺乏明细公示，这样的做法最后伤害的是公众对于公益的信任。”郑锐强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4月26日，针对以上质疑，中国生灵动物追踪手链创始人凌则婧向南方周末记者逐一做出回应。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4月27日，该动物追踪手链在各平台的店铺、商品名称的前缀已由“中国生灵”修改为“生灵共生”。

01

商用素材多次未取得授权

最早被发现涉嫌侵权的，是手链项目发布的几条中华白海豚相关视频。

其中，有两条视频的主要内容，是介绍中华白海豚栖息地被破坏、种群衰落的现状，并鼓励公众参与中华白海豚的个体识别项目。

2020年，郑锐强牵头开启爱海豚公益计划（iDOLPHIN），通过出海拍摄中华白海豚的背鳍照片，搭建了记录超过3000头白海豚个体的数据库。这两条视频，使用了郑锐强及相关公益团队拍摄的白海豚和研究人员照片。

另一条视频则介绍了广西三娘湾的观豚乱象，并在结尾处衔接动物追踪手链的广告。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三条视频均未进行图片来源说明或版权标注。

郑锐强整理的三条涉嫌侵权的视频。(受访者/供图)

2025年11月，郑锐强曾收到凌则婧的留言，表示要制作科普视频，请求素材授权。他将需求信息转给了长期合作的大渡海影像工作室，并告知凌则婧多数素材版权来源于该单位。

2026年4月24日，大渡海影像工作室一名摄制助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时她仔细观看了“中国生灵动物追踪手链”账号的往期视频，发现是作为商业用途后，明确拒绝了凌则婧。

但不久后，她发现手链项目的官方账号，仍旧发布了大量带有未授权素材的画面，视频下方挂着手链的购买链接。在与凌则婧沟通后，相关视频被删除。

大渡海影像工作室整理的部分侵权画面。（受访者/供图）

意外的是，这些视频稍加修改后重新发布，再一次出现侵权问题。

在团队伙伴和志愿者提醒下，郑锐强发现自己在海上飘零的背影、失去幼豚的海豚妈妈等照片被挪用。他当即与凌则婧反馈相关情况，得到了道歉和赔偿请求。

凌则婧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发布相关白海豚科普视频内容的原意，是希望更多人了解白海豚保护议题及相关机构的工作，涉嫌侵权的两条视频中均有白海豚保护机构的相关识别信息露出，为公众参与这一公益项目提供了指引。

“这次事件对我们也是一次重要提醒。我们接受对素材版权问题的监督和追责，也会依法承担相应责任，再次向受到影响的创作者和机构表示诚恳歉意。”凌则婧表示，后续内容制作中会进一步加强素材审核与使用规范。

郑锐强没有索要赔偿，但他在一个白海豚保护相关的微信群聊中，指出该侵权行为的严重性，引起了业内人士的关注和进一步质疑。

02

“真实动物”与“虚拟足迹”

2024年4月正式上线的动物追踪手链，是凌则婧打造的商业向善体验交互产品。

凌则婧来自广州，曾入选2019年福布斯中国U30（30岁以下精英）榜单，开展过国际义工旅行等将公益与商业结合的项目。

在她的设想中，这是一种有别于传统公益营销的商业模式，把巡护员的一线观察与保护行动，设计成大众可感知的动物追踪体验，让巡护员、手艺人和合作伙伴获得长期回报。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产品概念并非首创。成立于2018年的美国品牌Fahlo，正是通过与非营利组织合作，售卖野生动物追踪手链、毛绒玩具，捐赠了超过560万美元用于保护濒危物种。

凌则婧介绍，与Fahlo不同的是，本土化的动物追踪，来自一线反盗猎巡护员的观察记录，而国外数据主要来自追踪设备或科研机构。

在手链上市之初，长期从事水生野生动物研究的孟霏和同事们就注意到了这款号称可以追踪江豚足迹的产品。

她发现，产品宣传和小程序页面使用的江豚照片，出现了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简称“中科院水生所”）白鱀豚馆的“淘淘”和“汉宝”，而产品介绍的合作机构中并未提及中科院水生所。

当时孟霏就推测其中存在盗图行为，但手链刚上市，销量不高，她没有在意。直到两年后，在群聊中看见郑锐强和陈真反映的侵权问题，她才重新审视起这个产品。

“在小程序里，用户追踪的江豚有明确的性别、年龄和活动轨迹。但没有背鳍的长江江豚与白海豚不同，现阶段难以进行个体识别。这说明用户得到的个体信息、动物轨迹是虚构的。”孟霏向南方周末记者强调，这与“认养一只真实野生动物”的宣传不符。

凌则婧解释，针对江豚这一物种，足迹来自巡护员在固定水域的记录，反映的是区域内的群体情况。为防止盗猎、保护真实动物安全，所有动物的足迹数据，都经过必要的娱乐化传达与脱敏处理。

也就是说，这款动物追踪手链关联的江豚信息，包括个体年龄、性别、昵称、被标记的动物轨迹均为基于真实巡护记录的虚拟化表达。对于部分可以进行个体识别的物种，则使用了真实的个体信息。

在一则公开的回应文章中，凌则婧写道：“其实，‘虚拟轨迹追踪’，比真实，还要更真实。”

这个回应并未消除孟霏的疑虑。她认为，既然事实上无法追踪到江豚轨迹，出于数据安全考虑，也无法呈现动物真实轨迹，手链名为“动物追踪”，主打“云养一只动物”，有误导消费者的嫌疑。

对此，凌则婧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会进一步优化宣传表达方式，例如区分个体与群体、标注内容属性等。如果用户体验与预期不符，提供7天无理由退款。同时，团队也在开展线下巡护与观测活动，用户可以跟随巡护员到现场，实际观察与记录。

手链关联的互动小程序里，被追踪的江豚所展示的年龄和性别信息均为虚拟信息。(微信小程序截图)

03

公益共创的边界在哪？

翻开手链商品的评论区，许多消费者提及被“动物保护”“女性扶持”“环保再生”的概念吸引，表达了支持公益的态度。

作为一线科研和公益人员，郑锐强深知公益营销的风险。他更担心的是，这款与公益高度绑定的产品，是不是长期通过宣传和命名的文字游戏，利用了公众的爱心？

多位消费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看到“中国生灵”的店铺和商品名，她们下意识地会将这款手链视为带有官方性质的纯公益产品。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含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名称等相同或者近似的，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南方周末记者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查询，未检索到“中国生灵”及“中国生灵动物追踪”的相关商标注册。

顾乐在2026年4月购买了一条江豚款式的手链，作为自己24岁的生日礼物。在她看来，这条手链承载了她的环保心愿，有特殊的意义。她在购后评价中写道：“希望用绵薄之力，助力中国野生动物公益事业的发展。”

顾乐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直到最近才发现，“中国生灵”品牌背后只是一家商业公司，图片侵权行为以及不够透明的捐款流向，都让她感到失望。

4月26日，凌则婧回复南方周末记者时表示：“部分用户基于名称产生不同理解，我们会第一时间进行说明，并持续优化页面展示与信息提示，让项目属性与合作关系表达得更加清晰，避免产生歧义。”

采访次日，南方周末记者发现各平台相关名称均已修改。凌则婧表示，部分宣传图片仍有“中国生灵”标识，是作为物种地域区分。

凌则婧同时谈到，部分人士将素材版权问题扩大为“诈骗”“诈捐”是失实的。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通过手链项目已累计向公益机构捐赠147.6万元，支撑了一百多户乡村女性家庭创收，捐款证明在各平台账号均有公示。

郑锐强则质疑，30%的捐赠比例是否过低？这笔捐款的后续执行情况是否透明？这些问题值得更多讨论。

得知捐赠比例只有30%的利润后，领养过一只流浪猫、热心动物保护的檀糖打消了购买手链的念头。

“从手链材质来看，成本并不高。假如材料、制作、物流成本只需12元，如果没有打出公益旗号，手链也许只能卖59元，且很难带动销量。现在卖159元，只捐出24元，靠公益赚到的钱，已经高于产品本身承载的上限。”在檀糖看来，捐赠的比例应当更高。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另一位购买了江豚手链的消费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权当是买了件首饰，带动一些捐款真正流向动物保护，捐赠比例她不在意。

张晓磊所在的北京草原之盟环境保护促进中心，是该手链项目合作的公益机构之一。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自合作以来，动物追踪手链30%的利润均以捐赠形式，支持民间巡护团队的动物保护工作。鄱阳湖毒鸟案、禾花雀非法捕猎案、湖南猛禽鸟网案等案件中，一线伙伴的工作有在相关资金的支持下展开。

郑锐强认为，目前与动物追踪手链合作的六家公益机构，资金使用明细仍待进一步公开。项目早期的受赠方“山西省众信公益基金会”，曾在2025年4月因“未在慈善中国网上公开年度审计报告及专项信息审核报告”受到山西省民政厅行政处罚。

“在基础的捐款公示之外，我们也会持续通过巡护记录、案件进展、救助情况等方式呈现。如有更细节的了解需求，可以协调合作方提供阶段性说明。”凌则婧表示。

团队按季度公示手链销售及捐款情况。（小红书App截图）

（孟霏、顾乐、檀糖为化名，南方周末记者赵明亦有贡献）

来源 | 南方周末 记者：黄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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