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婚俗：从仇英《清明上河图》说起

明代的婚俗：从仇英《清明上河图》说起

原创

欢脱的小麦

麦田绘本馆

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可谓是市井风俗画翘楚，后世画家纷纷学习模仿，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明代仇英的《清明上河图》。仇英取张择端之画意，将清明时节明中期苏州城内外的人物和风俗都忠实地描绘下来，其中行商、坐贾、农人、渔家、村妇、幼童、劳力、士绅等，人物多而不乱，繁而不杂，其中细节，不仅可作为艺术细细品味，还可作为一手资料，与当时的史料、世情小说等文字资料相互印证。

比如，在仇英的《清明上河图》中，就出现了明代的嫁娶场景——

你看城郊的水田旁边，有披红挂绿的四人抬花轿在傧相、喜娘、乐手的簇拥下喜气洋洋地往苏州城方向走。

送亲队伍最前方是四个扛着灯杆的年轻人，其中一人在回头看向花轿，看队伍有没有跟上来。

后面是乐队，有喇叭、鼓、笛管之类。再后面是一人担着两坛酒，并牵着一只羊。再后边便是两小童打着鱼形花灯，引导四人抬花轿向前走。

在花轿旁边，是披着红帛的三人，大概是媒人或傧相。

压尾的两人，一人举着一只圆形的大盒子，可能是嫁妆；另一人扛着缠绕红帛的长杆状物体，可能是甘蔗。

女方陪嫁甘蔗带到新房，如今苏州地区都还有这样的习俗，女方父母将对女儿和女婿未来生活的期盼化作一节节甘蔗，希望他们日后生活长长久久，生活甜蜜，步步高升。

江南地区现在还有“陪嫁甘蔗”的习俗

不过，这个送亲的队伍虽然喜庆，但看从排场来看并不是很大，大概是一般收入的农家或者普通市民阶层的婚礼。仇英大约生活在弘治到嘉靖年间，当时的苏州尚未形成较为浮华奢侈的风气。此后隆万开海以及一条鞭法的实行，让大量白银聚集到了苏州，崇尚奢华的风气也随之而来。如成书于中晚明的《三言二拍》中就有《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一篇，其中苏州的钱秀才代替表兄颜俊前往太湖西山大户高家迎亲时，所做的准备就有：

其钱青所用，及儒巾圆领丝绦皂靴，并皆齐备。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只，一只坐新人，一只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只，散载众人；小船四只，一者护送，二者以备杂差。十余只船，筛锣掌号，一齐开出湖去。一路流星炮仗，好不兴头……约莫离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报信。一面安排亲迎礼物，及新人乘坐百花彩轿，灯笼火把，共有数百。钱青打扮整齐，另有青绢暖轿，四抬四绰，笙箫鼓乐，径望高家而来。

——《醒世恒言·卷七·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传统儒家婚礼崇尚“婚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婚礼不贺，人之序也”，崇尚典雅和虚文，追求物外之义，不求浮华。但到了隆万以后，尤其是江南地区，社会风气都是较为奢侈而浮华的。如明代的顾起元在记述万历时期南京风俗时说：

婚宴无节，白屋之家，侈僭无忌。是以日益华靡，物力日益耗蠹。

——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七》

此外，儒家讲究嫁娶有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道婚姻程序。而到了明代，民间常常将“六礼”简化为“三礼”，仅保留纳采、纳币、亲迎三目——纳采即议婚仪式，纳币即定婚仪式，亲迎即完婚仪式。

首先是“纳采”，即议婚仪式。在这个过程中，媒人是必不可少的。有的媒人是以此谋生的职业媒人，比如“媒婆”，也有的媒人是男方的亲人、好友，甚至教书先生有时也会充当媒人的角色。媒妁上门一般带一点礼物，并讨取女子的年岁文书，明代浙江称为“讨年帖”，如果女方同意，就会办酒席招待，称为“许亲酒”，或者用锒牌写“允许”二字，明代南京称为“谢允”。北京一带“庶民家男女年命合婚”，如果合适，男家就前往女家看望，并留下一件礼物如簪花、戒指、巾帕之类，表示结亲的意愿。年岁文书一般用绛帛或红纸书写，上载男女生年、月、日、时的干支，“二家合索男女生庚，令术家推算”。民间也称为“合八字”，相当于六礼中的“问名”。男方拿到女方的庚帖后，就去找算命先生推算，如果双方命相相合，婚姻就算是初步定下来了。

“纳采”之后，就要“纳币”了。定婚一般分小定、大定两道仪式。小定相当于古代的纳吉，又称“小茶礼”，在通过测算或占卜认为男女婚姻合适之后，男方就带着礼品到女家行礼，礼品随家丰俭。明代江南下定礼品是猪鹅、茶饼之类，北京地区“行小茶礼，物止羹果，数用四或六，甚至十六，数随家丰俭”。

接着行大定礼，又称“纳币”“大茶礼”“行大礼”“聘礼”等。大定则相当于古代的纳征，这是男家在迎娶之前送给女方的一笔聘礼。有些地区的聘礼中需要加入一些特定的物品，以求个好意头。如：

金陵人家行聘礼，行纳币礼，其笄盒中用柏枝及丝线络果作长串，或剪彩作鸳鸯，又或以糖浇成之，又用胶漆丁香粘合彩绒结束，或用万年青草、吉祥草相诩，为吉庆之兆。

——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九》

在清代乾隆以前，民间普遍更重嫁妆，而对彩礼的具体价值没有什么太大讲究。嫁妆是新娘的私人财产，收到律法的保护，而男方家庭未经允许用妇人的嫁妆也被认为是不体面的行为。因此嫁妆的多寡就很可能影响到新娘在夫家的地位，以至于当时社会一度兴起“能捐百万钱嫁女，而不肯捐十万钱教子”风气。

在下定聘礼时，一般要交换婚书，俗称龙凤大帖。一经行聘换帖，就意味着婚姻关系最终确定，此后，婚姻受到法律保护。行大聘礼时，一般就包含了古代的“请期”的内容。

清代婚书

在婚期选定吉日之后，就进入了婚礼的最后一道仪式——迎娶。明清时期男女婚嫁多在十六七岁，男女冠笄成年之后，女家准备嫁妆，男方预备迎娶。迎娶有“亲迎”与“接亲”两种，“亲迎”是古代婚姻六礼中的大礼，即在婚礼举行那天由新郎亲自前往女家迎娶，明清时期一些地方仍存在“亲迎”的礼仪。山东不少地方保存了亲迎古俗，如宁阳县“届期亲迎，鼓乐前导，沿途贴青龙字镇白虎。婿至女家，拜见女父母，奠雁代以鸡。女冠髻蒙首，喷饭登轿或车，女家送女同婿归”，河南光山“男娶必亲迎”；河北乐亭“娶时，无论贫富必亲迎”。不过在江南地区，可能更盛行“送甲”，或者两者并存的。如仇英《清明上河图》中送嫁的队伍明显并没有新郎，因此应为“送嫁”。此外，在《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中也提及了：

原来江南地方娶亲，不行古时亲迎之礼，都是女亲家和阿舅自送上门。女亲家谓之“送娘”，阿舅谓之“抱嫁”。高赞为选中了乘龙佳婿，到处夸扬，今日定要女婿上门亲迎，准备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先遣人对尤辰说知。

——《醒世恒言·卷七·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尽管奢华之风渐起，但传统儒家文化对于婚姻的庄重态度依然根深蒂固，婚嫁过程中的“六礼”虽有所简化，但其核心意义——对婚姻神圣的尊重与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始终贯穿于明代社会的婚俗之中。无论是仇英画中虽然简单但十分喜庆的嫁娶场景，还是《三言二拍》中描绘的富豪之家铺张浪费的迎亲场面，都是那个时代婚姻文化的真实写照，共同勾勒出一幅丰富多彩、层次分明的明代婚姻风俗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