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弟弟苏辙：做考官累到眼瞎，却忆登科似后身，像极了加班的你

苏辙（1039—1112），字子由，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人。苏洵之子、苏轼之弟，父子三人合称“三苏”，皆名列“唐宋八大家”。十九岁与苏轼同登进士，震动京师。宦海沉浮数十年，官至门下侍郎（副宰相），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及卷入党争，屡遭贬谪，足迹遍布筠州、雷州等地，晚年退居颍川，潜心著述，谥号“文定”。

苏辙为人深沉内敛，与兄苏轼一生患难与共。乌台诗案中冒死上奏，以官爵换取兄长性命；兄弟唱和亦成文坛佳话，苏轼名篇《水调歌头》即为怀念苏辙所作。

文学上，苏辙政论、史论尤为突出，风格“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结构严谨，说理明畅，与其兄“一泻千里”“一波三折”的风貌恰成对照。自称“子瞻之文奇，予文但稳耳”，以中正平和自成一格。诗歌平淡淳朴，晚年居颍川时境界愈加深厚。著述宏富，除《栾城集》外，兼治经史，有《诗集传》《古史》《老子解》等多种，学术成果较兄长更为广博。

集贤殿考试罢二首 其一 北宋 · 苏辙

振鹭纷纷未著行，初从江海觇清光。

卷声风雨中庭起，笔势云烟累幅长。

病眼尚能分白黑，众毛空复数骊黄。

禁中已许公孙第，得失何私物自忙。

首联“振鹭纷纷未著行，初从江海觇清光”，以洁白振翅的白鹭比喻参加考试的士子们。他们才华初露，尚未排定名次（未著行），从山野江海汇聚到朝廷（清光，指皇帝或朝廷的光辉）。作为考官，苏辙感到责任重大，这是为国家“觇”察人才。

颔联“卷声风雨中庭起，笔势云烟累幅长”，是考场环境的经典描写。阅卷时，卷子翻动的声音如同风雨骤起，笔势如云烟般在长卷上挥洒。这两句极富动感，将考场紧张激烈、文思泉涌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颈联“病眼尚能分白黑，众毛空复数骊黄”，笔锋一转，带出晚年苏辙的现实处境。他自述眼睛患病却“尚能”分辨是非黑白（指文章优劣），但强调不能像“众毛数骊黄”那样——这是化用“牝牡骊黄”的典故，出自《淮南子》，讽刺只看外表不重内里的做法。苏辙表明：我虽眼病，却能辨识文章的真才学，绝不以表面选拔人才。

尾联“禁中已许公孙第，得失何私物自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公孙第”借汉朝公孙弘对策第一的典故，暗示朝廷已钦定名次。苏辙坦然道：录取与否并非我个人私心能决定，而是“物自忙”——考生们自己凭借才华争取的结果。这句蕴含老子“天地不仁”的境界，考官只是执行规则，真正的得失靠的是学子自身的实力与造化。

这首诗展现了一位老考官持守公平、洞悉本质的格局。“病眼尚能分黑白”是其自信，“得失何私物自忙”是其超然，充满了阅尽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对于今日考生和职场人而言，这首诗告诉我们：规则之下，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宰。

集贤殿考试罢二首 其二 北宋 · 苏辙

衰病相侵眼渐昏，青灯细字苦劳神。

遍看大轴知无力，听诵奇篇赖有人。

前日鼓旗闻苦战，明朝雷雨出潜鳞。

殿庐困极唯思睡，却忆登科似后身。

首联“衰病相侵眼渐昏，青灯细字苦劳神”，直接诉苦。苏辙晚年眼疾严重，在昏暗的青灯下阅卷，字又细小，苦不堪言。这里的“苦”不仅是身体疲劳，更是身心交瘁。

颔联“遍看大轴知无力，听诵奇篇赖有人”，进一步强化无力感。试卷数量庞大（大轴），他无力全部精读，依靠他人诵读来听辨奇文。这句透露出苏辙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无奈，也隐含对年轻同僚或助手的依赖——一个曾经才华横溢的文人，如今连阅卷都需要别人帮忙诵读，伤感油然而生。

颈联“前日鼓旗闻苦战，明朝雷雨出潜鳞”，写考试的激烈与期待。考生在前几天的考试中如“擂鼓摇旗”般奋力苦战，“雷雨出潜鳞”化用“鱼跃龙门”的典故，雷雨象征时机与考验，潜藏的鱼龙即将腾跃而出。苏辙深知科举对学子的命运意义，他对即将脱颖而出的“潜鳞”充满期许。

尾联“殿庐困极唯思睡，却忆登科似后身”，是全诗最动人的句子。苏辙在考院（殿庐）困倦至极，唯一想做的就是睡觉。恍惚间，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登科的情景，却感觉那仿佛是“后身”——前世或者很久以前的事情。这种时间上的错位感极其精妙，道出了老年的恍惚与沧桑：当年的春风得意，如今已隔世般遥远。

这首诗以“病眼”“困极”“思睡”等细节真实呈现了一个老人的疲惫。而尾联“却忆登科似后身”，将考官与考生的身份打通，让过去与现在交织，时间的流逝感令人唏嘘。这不仅是身体上的累，更是岁月无情、人生如梦的感叹。

同一事件，两种境界

1. 视角不同：主持大局 vs. 个体疲惫

第一首是考官视角，以大局为重。苏辙虽然眼病，但强调“尚能分黑白”，展现的是专业自信和职业操守。最后“得失何私物自忙”，是一种对规则和结果的超然。

第二首是个人视角，突出自我的衰老与困顿。他讲“遍看大轴知无力”，甚至有依赖他人诵读书稿的无力感。最后“却忆登科似后身”，完全跳脱考官身份，变成一个回忆往昔的老人。

2. 情感基调不同：持守的坚定 vs. 时光的感伤

第一首的核心情感是持守：即便在衰病中，依然能完成使命，“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尾联传递的是理性和豁达。

第二首的核心情感是感伤：对年老力衰的无奈，对昔日自己的疏离感。从“苦劳神”到“唯思睡”，再到“忆登科似后身”，情绪层层低落，极富感染力。

3. 写作手法不同：用典明志 vs. 白描写实

第一首多用典故（振鹭、公孙第、骊黄），精炼典雅，以典故来阐发道理和格局，读来有金石之声。

第二首多用白描（青灯细字、困极思睡），语言朴素自然，细腻入微地刻画状态，更贴近生活，容易引发共鸣。

4. 思想高度的不同：公与私的对照

第一首偏向公——责任、规则、公平。苏辙努力不让自己受私心影响。

第二首偏向私——身体、记忆、疲惫。苏辙毫不掩饰个人的局限和情感。

将两首对读，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考官苏辙”：一方面，他是坚守岗位、为国家选拔人才的公正考官；另一方面，他是一个眼疾缠身、怀念自己青春岁月的普通老人。这种公私兼备的书写，使得形象格外立体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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