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一
老徐是从停车场开始感觉到不对劲的。
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他把车停在单位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上,那个车位他用了一年,上面挂着“局长专用”的牌子。车位不大,刚好够他的黑色帕萨特停进去,左右各留一点缝隙,开门不会碰到旁边的车。他习惯倒车入库,一把进,偏差不超过五公分。
那天他停好车,拉上手刹,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灰扑扑的、被水泥柱子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停车场。停车场的灯管坏了好几根,光线昏暗,像一个人熬夜熬了好几天的脸色,蜡黄蜡黄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单位的那天。那时候他二十八岁,从县里调上来,意气风发,穿一件白衬衫,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走进办公楼的旋转门,门很重,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像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那个“另一个时代”持续了将近三十年,今天结束。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箱子,箱子不重,装的是他办公室里那些私人的东西——茶杯、相框、几本书、一条备用的领带。他抱着箱子穿过停车场,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人,是办公室的小江。小江看见他,喊了一声“徐局”,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冬天早晨踩碎了一层薄冰。老徐点了点头。小江伸手帮他按了楼层,六楼。电梯往上走,两个人没再说话。
六楼到了,老徐走出电梯。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大约有八十米,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两侧的办公室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半掩着。老徐走过这些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里面那些正在办公的人。有些人抬起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去。有些人没有抬头。有些人把头低得更深了。
老徐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二十多年。这条走廊的一端是电梯,另一端是他的办公室。他以前走在这条走廊上的时候,两侧的门会主动打开,里面的人会站起来,喊一声“徐局”,等他走过去才坐下。今天这些门还是那些门,人还是那些人,但“主动”变成了“被动”,“站起来”变成了“坐下去”。不是他变了,是他的头衔变了。他的头衔从“现任”变成了“前任”。前任是过去时,过去时在这个单位的语法里,约等于不存在。
老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纸箱子放在办公桌上。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四十多平米,朝南,阳光好。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他从旧办公室带过来的,跟了他好几年了,长得不算旺盛,但也没死,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绿着。他以前没时间研究这盆绿萝为什么长得不好,以后有时间了,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半个小时就收拾完了。两个纸箱子,一个袋子。他把钥匙放在办公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钥匙已交”。不是写给谁的,是话。他拎着箱子,夹着那盆绿萝,走出了办公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地毯还是那块地毯,门还是那些门。他走过的时候,那些门还是关着、开着、半掩着。没有人出来送他,没有人站在门口说“徐局,您慢走”。他像一个下了班的普通员工,拎着自己的东西,打卡,走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的前台有两个姑娘在低头看手机,一个在刷短视频,一个在回消息。她们没有抬头。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注意。老徐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走出了旋转门。门很重,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他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里。从今天下午开始,那个车位就不属于他了。他站在单位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自己终于退休了。终于不用再开那些开不完的会,不用再见那些见不完的人,不用再签那些签不完的文件,不用再说那些说了一半留了一半的场面话。他自由了。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得多。
老徐退休后的日子,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回声的空房间里走动。每一步都踏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走了。没有人回应他,没有人在他走路的时候问一声“徐局,您去哪”,没有人在他咳嗽的时候说一句“徐局,您注意身体”。他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被遗忘在抽屉里的旧手表,指针还在走,时间还在流,但没有人需要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
以前他的手机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手机是一台永动机,从早上六点响到晚上十一点。开会的时候调成静音,散会了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消息。他的秘书小程一天到晚帮他过滤这些消息,重要的留下,不重要的回复“徐局在开会,稍后回复”。那个“稍后”,有时候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一整天,有时候永远不会来。
现在“稍后”来了,但电话不来了。
老徐有时候会拿起手机,翻一翻通讯录。通讯录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有各级领导,有各局委办的同级干部,有下属单位的工作人员,有企业老板,有老乡,有同学,有饭局上认识的、互加了微信之后再也没联系过的“朋友”。他看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都熟悉,每一个都不确定还能不能打。不是不敢打,是不确定打了以后,对方会用什么样的语气接。
以前接他电话的语气,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徐局!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声音高八度,尾音往上翘,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鹅,嘎嘎嘎的,热情得让你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他要是打过去,那头会是什么语气?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出来——“老徐?”或者“徐局?哦,您退了是吧?”语气是平的,往下走的,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你踢它一脚,它滚两下,停了,不会弹起来。
老徐没有打那些电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不打,是因为他不想验证那个猜测。不验证,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心就不会凉。心不凉,他还可以告诉自己——不是人家变了,是他自己多想了。老严开始找出路,不是找出路,是找事做。他这辈子只会做事,做了一辈子的事,做到了五十九岁,忽然不让他做了。他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但动不了了。
他试过去公园打太极,试过跟小区里的老头儿下棋,试过报名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他都试过了,都坚持不了几天。不是那些事不好玩,是他不习惯跟那些“没有任何身份标签”的人待在一起。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儿,有的以前是工人,有的以前是农民,有的以前是小商贩。他们不关心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感兴趣。他们只关心他的太极动作标不标准、会不会影响到别人。他的太极动作不标准,影响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就喊“老徐,你往那边站点”。没有人喊他“徐局”,也没有人对他客客气气。“老徐,你往那边站点”是一句最真实的、最不经过大脑过滤的话。老徐听到了,觉得刺耳,但刺耳是因为真实。
老徐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真实的话了。他在位的时候,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过不经过大脑过滤的话。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三道筛子,第一道筛掉“不该说的”,第二道筛掉“可能得罪人的”,第三道筛掉“说了没用的”。筛到最后,剩下那些话都是安全的、得体的、不痛不痒的。
老徐对那些人说过太多这样的客套话了。
退休后,老徐开始接到一种新的电话。不是问候,不是请安,是推销。理财的,卖房的,保健品,收藏品的,各种推销电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打不完,挂不断。他的手机号不知道被谁卖到了某个推销公司的大数据库里,他的身份标签从“徐局长”变成了“六十岁左右有存款的老年男性”。
推销员的声音一个比一个甜,“叔叔”“爷爷”,叫得亲切极了。老徐跟那些推销员聊了几句,不是因为他想买那些东西,是因为他想听人叫他“叔叔”。这个称呼不带任何官场气息,不是“徐局”,不是“老领导”,不是“您辛苦了”。就是“叔叔”,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附加值的称呼,像一碗白开水,不甜不咸,但你渴的时候,它就是最好的东西。
老徐被自己的这个发现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推销电话来填补社交空缺的地步了?
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不是推销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他以前的下属,姓葛,在某局当副局长。老葛以前在他手下当科长,是老徐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葛这个人踏实、肯干、不耍心眼,老徐对他印象不错。后来老葛调到了别的单位,逢年过节还会发消息问候,偶尔也会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近况。老徐退了以后,老葛还是那个频率,一个月左右打一次电话,问问身体,聊聊家常。
老葛在电话那头说:“徐局,您最近怎么样?我这边有点事想请教您。”
老徐握着手机。如果是半年前,他会说“你说”。他习惯了被人请教,习惯于回答。但现在,他犹豫了一下,说的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多了“我能”两个字,少了理所当然的自信。
老葛说的事不大,是一个项目上的问题,牵涉到一些政策边界,老葛拿不准,想听听老徐的意见。老徐在脑子里把相关政策过了一遍,给出了几个建议。老葛在电话那头认真地记,记完了说“谢谢徐局”。老徐说“不客气”。
挂了电话,老徐的心情好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又被人需要了,是因为老葛还是那个老葛。老葛没有因为他的退休而改变对他的称呼、语气、态度。“徐局”这个称呼在老葛嘴里,没有变味。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随时可以换一个对象的客套,是老葛真的觉得他是徐局,一辈子都是。
老徐后来跟老伴儿说起这件事,老伴儿正在择韭菜,手里没停,嘴里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谁对你好你不知道,谁对你假你也不知道。你在位的时候,人人都对你好,你分不清真假。你退了,假的不来了,真的还在。你看看还剩几个。”
老徐默念了一会儿,数出了两个手都用不完的人。
老葛算一个。还有一个是以前单位的门卫老周。还有一个是他在县里工作时认识的老乡,现在在菜市场卖菜。还有一个,老徐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他以前在党校学习时同宿舍的老李,现在在省城一个清水衙门当调研员,不常联系,但每年过年都会发一条短信,不是群发的,是手打的,抬头写“老徐”。
一根指头,两根指头。一共四个。老徐数完了,把手放下了。老伴儿没再说话,继续择韭菜。韭菜的味道冲进老徐的鼻子里,辣辣的,呛得他眼睛有点潮。
老徐退休后的生活,还有一些插曲。
比如,有一次他突然收到了一条微信,是一个以前他关照过的企业老板发来的。那个老板姓顾,做工程的。当年老徐在任的时候,顾老板曾经通过好几层关系找到他,想请他帮忙批一个项目。老徐看了项目材料,符合政策,按程序批了。顾老板为了表示感谢,请老徐吃了好几次饭,每次都要塞信封,老徐没收。退了下来,顾老板却找上门来,想请老徐帮忙介绍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老徐说“我已经退了,不认识那个人”。顾老板说“徐局,您帮忙牵个线就行,我自己去谈”。老徐又说了一遍“我不认识”。顾老板这次没说“您帮忙牵个线就行”,在微信里说了一句话——“徐局,那您好好休息。”这个“好好休息”跟以前说的“好好休息”不一样。以前是“您工作太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现在是“您帮不上我的忙了,好好在家待着吧”。语气没变,字也没变,变的是语境。
老徐看着那几个字,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折旧了的设备,被从库房里搬出来,擦了擦灰,试了试机,发现转不起来了,又被扔回了库房,扔的时候比搬出来的时候重多了。不是设备变重了,是他被“没用”这两个字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有一个意外的插曲。有一天,老徐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碰到了以前单位的一个副手,姓庞。老庞比他年轻,现在是正职了。老庞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光亮,看见老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数量、眼睛眯起的程度,都刚好符合官场礼节的要求。不多不少,不亲不疏,像一把被校准过的尺子,量出来的距离永远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徐局,您在这住?”老庞的语气客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熟悉的上级说话。
老徐说“是,住好几年了”。他没说“你第一次来这边?”他咽回去了。
“哦,我之前不知道。”老庞说,“那改天我来拜访您。”
老徐说“好”。又是“改天”。又是“改天”。老徐已经听过无数个“改天”了,没有几个“改天”真的来了。老徐知道老庞不会来。不是老庞不想来,是他没时间来。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来看一个退了休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前任领导?有那时间,不如去跑跑省里的关系,不如去拜访拜访新来的领导,不如去参加参加行业内的会议。这些事,每一件都比来看老徐重要一百倍。
老徐理解。但他理解,不代表他不失落。
有一天,老徐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本相册。相册很旧了,封面是皮的,边角都磨白了。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的合影,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上的人他都认识,都是他以前在县里工作时的同事。照片里站在C位的是当时的县委领导,他站在第二排,不明显的位置,露出半张脸,笑着,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照片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姓曹,以前跟他关系不错,两个人在县里的时候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骂娘。后来他调到了市里,老曹留在了县里,慢慢就联系少了。
他试着给老曹发了一条微信,问“老曹,最近怎么样”。
老曹回得很快。“老徐?好久不见!我挺好的,你呢?退了没?”
老徐看着“老徐”这两个字,觉得特别亲切。不是“徐局”,不是“老领导”,是“老徐”。这个称呼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拉了下来,放在了一个平等的、普通的、不需要戴面具的位置上。他回了“退了,快一年了”。老曹说“好,退了轻松了。什么时候来县里玩,我请你喝酒”。老徐说“好,一定”。
他不知道这个“一定”会不会变成“改天”,也不知道老曹说的“请你喝酒”是真的想请他喝酒,还是客气话。但老徐不在乎了,因为老曹至少还愿意说“请你喝酒”。在这个人人都在躲着他的时候,有一个人还愿意说“我请你喝酒”,哪怕只是客气,老徐也觉得够了。
退休一年多了,老徐慢慢适应了新的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走两圈。回来吃早饭,然后看书或者看电视。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吃完饭看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看两集电视剧,洗漱,上床睡觉。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张一张的,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沓,但每张都一样。
他有时候会忘记今天是星期几,有时候会想不起来昨天吃了什么饭。
有一天下午,老徐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老伴儿在屋里午睡,鼾声从卧室的门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的,很轻微,像风吹过树叶。
老徐想起刚参加工作的自己,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他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快六十了,他的“大事业”已经做完了,做得怎么样,他自己也说不好。他只知道他坐过那个位置,批过那些文件,开过那些会,见过那些人。那些人里面,有的还在联系,有的已经不联系了,有的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老徐翻了个身,躺椅吱呀响了一声。阳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暖烘烘的。他想,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他当了多大的官、做了多大的事,是因为他活到了现在,还能在阳台上晒太阳。
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结局。
下午的阳光很暖,他靠在躺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轻轻吹动着窗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老伴儿的鼾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不会停摆的钟摆,安安静静地替他数着剩下的日子。
老徐在躺椅上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二十八岁,穿着白衬衫,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站在单位门口。旋转门在他面前转着,他犹豫了一下,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闷的一声钝响,像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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