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很多年以前,我读过一首诗,里边有两句话记得特别清楚: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那时候年轻,不懂得这两句话的分量,只当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直到后来,我活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渐渐明白,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那些我们以为早就忘了的人、早就过去了的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让你措手不及。
我想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三十二年前。那时候,我还叫王建国,二十五岁,血气方刚,在县城东关的街边上摆摊修自行车,顺便修修收音机、电视机之类的电器。那时候的县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大厦,街面上铺的是青石板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得不行。沿街的店铺稀稀拉拉的,卖杂货的、卖布料的、卖酱油醋的,一天到晚也见不着几个顾客。只有我修车摊对面那家国营理发店,生意还算不错,每天都有大姑娘小媳妇进进出出,烫着时兴的卷发。
那一年,是一九八八年的秋天。
一九八八年是个什么年头呢?说起来,那可真是一个特别的年份。那时候,改革开放已经搞了十年了,世道正在悄悄地变化。街头巷尾开始出现了一些个体户,卖衣服的、开饭馆的、跑运输的,虽说被人看不起,可人家的腰包确实一天比一天鼓。国家的政策时紧时松,物价像是坐了过山车,一会儿涨得让人心慌,一会儿又稳下来。老百姓的日子呢,说好吧,比起前些年确实强了不少;说不好吧,家家户户还是紧巴巴的,买斤猪肉都得掂量掂量。
不过,这些大事儿跟我一个修车的没多大关系。我那时候最发愁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在父母眼里,二十五岁还没娶媳妇,那就是天大的事。用我爹的话说,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都能打酱油了。可我呢,连对象的影子都没见着。我爹急了,逢人就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事情的起因,就出在我爹的着急上。
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中秋节。我收了摊子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我娘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红烧肉炖得咕嘟咕嘟响,香味飘了一院子。我爹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旁边坐着隔壁的张婶。一见这阵势,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张婶是我们那条街上出了名的媒人,她往谁家一坐,谁家的闺女小子就该紧张了。
“建国回来了,快过来坐。”张婶一见我,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缝。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就像是在估价一件商品。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喊了一声张婶好。
我爹掐灭了烟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建国,张婶今天是来给你说媒的。姑娘是县汽车客运站的售票员,姓周,叫周晓芳,今年二十二。听说人长得挺俊,工作也好。张婶好不容易才说通了人家,答应见一面,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我一听是售票员,心里顿时打起了鼓。售票员在那个时候什么地位?是“八大员”之一,跟驾驶员、邮递员、售货员一道,那是响当当的好工作,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我虽然也被人叫做个体户,听着挺体面,可实际上呢,说白了就是个摆地摊的。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赤裸裸的阶层差距。我配得上人家吗?
张婶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拍拍我的肩膀说:“建国,你别妄自菲薄。姑娘家里条件也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读书。人家就是想找个踏实肯干的,不图大富大贵,就图日子过得安稳。你虽然是个体户,可咱县上谁不知道你手艺好、人老实?这也是优势,明白不?”
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端了一盘炒花生放在桌上,对着张婶赔笑说:“他婶子,您多费心了。建国这孩子,就是嘴笨,不会说话,见了姑娘肯定要脸红。您可得帮着多说说好话。”
张婶摆摆手,一脸笃定:“嫂子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后天,后天下午两点,就在车站旁边那个人民公园门口见面。建国你把自己收拾利索点,别穿着这身油渍麻花的衣裳去,好歹换件干净的。”
“对了,人家姑娘还有个哥哥在县委当科员,到时候可能也会来看看。你知道的,当哥的总怕妹妹吃亏。不过你也别紧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张婶临走时又补了一句。
那姑娘还有个当干部的哥哥,我顿时觉得压力更大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一会儿想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一会儿又想见了面该说些什么,一会儿又想万一人家看不上我怎么办。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折腾到三更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是中秋节,我破天荒地没有出摊。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我的衣裳本来就不多,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那件的确良白衬衫是去年过年时做的,穿是穿过几回,但还算新。裤子有两条,一条是藏蓝色的的确良裤子,一条是灰色的卡其裤。我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那条藏蓝色的,配白衬衫,看起来还像个样子。
头发也该理了。我拿剪刀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差点把鬓角剪出一个豁口,只得作罢。想了想,我揣上一块钱,蹬着自行车去了街口的理发店。理发的老张头一边给我推头一边问:“建国,今天怎么舍得来理发了?平时不是自己在家对付的吗?”
“明天去相对象。”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老张头手上的推子停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哟,这可是大喜事!姑娘是干啥的?”
“车站的售票员。”
“售票员好啊,那工作多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建国,你这可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老张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一边推一边打趣。
我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在嘀咕,癞蛤蟆就癞蛤蟆吧,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万一真让我吃上了呢?
理完发,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我虽然不算多帅,但个头一米七八,浓眉大眼,高高瘦瘦的,也算五官端正。要是再把背挺直一点,再加上那点不卑不亢的劲儿,怎么说也拿得出手。
回到家,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照例是一桌比平时丰盛的菜。我爹坐在桌边,难得地没有唠叨,只是闷头喝酒。我娘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明天见姑娘,得有精神。建国,见了姑娘别紧张,好好说话,咱不图人家多有钱,但求姑娘人品好、会过日子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我埋头吃饭,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打鼓。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里,看着月亮发呆。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软绵绵、甜丝丝的,听得人心里又暖又空。我鬼使神差地想,明天那个姑娘,她是不是也喜欢听邓丽君?她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好不好听?
胡思乱想了半天,又被自己逗笑了。人都没见过,想这些有什么用。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好。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上,车厢里挤满了人。售票员背对着我,身材苗条,声音清脆。我拼命地想转到前面去看她的脸,可怎么转也转不过去。眼看着车就要到站了,我急得大叫一声,然后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心怦怦直跳,口干舌燥。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
洗了脸,对着镜子反复打量自己,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毛背心,那是表姐出嫁时送我的,一直舍不得穿。我拿梳子蘸了点水,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在脸上擦了点雪花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眼看到了中午,紧张的情绪积攒到了高峰。午饭没吃几口就撂了碗,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就推出了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六凤凰单车,朝约定的地点骑去。
一九八八年国庆节后第一个星期天的县城,有着属于那个年代的独特热闹。街面上到处都是人,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碎花裙,孩子们呼朋引伴地追着跑。卖糖人的老李扯着嗓子吆喝,新华书店门口排着长队,旁边大喇叭里放着李玲玉的歌。我推着单车穿过人流,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边想着等会见面的情形,一边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就是见个姑娘吗,多大点事。
人民公园在县城的北边,不大,可已经是县城最体面的去处了。假山是前几年才修的,湖心有个小亭子,沿湖种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我到的时候,公园门口还没什么人,我占了张石凳坐下,不时地朝路口张望。手心里全是汗,骑车的腿也还微微发着抖。
过了约莫十多分钟的光景,张婶那胖墩墩的身影出现了。她走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婶,想来就是姑娘的母亲,衣着朴素但拾掇得干干净净,面相和善又透着一丝精明。再后面,是一个姑娘。
我远远地看见那个身影,心就不争气地猛跳起来。
她穿着淡蓝色的碎花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丁字皮鞋。乌黑的头发用一条白色手绢松松地扎在脑后,走起路来不紧不慢,身板挺得很直。我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拽了拽衣角,想要迎上去,却发现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子。
几年以后,我无数次地回忆起这个午后。如果当时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我知道这个人会在我心里住上这么久,我还会不会赴约?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那一年秋天,我二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遇到了一生中最难忘的人。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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