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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国民~我在国企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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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春天在昏暗、迷茫中躁动,虽然凭借再就业优惠证等相关资料办好了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且免交三年的工商管理费,可没有资金,更没有经验,尽管天时绝佳,地利也在,还是没有办法做生意。此前朋友介绍,我已经拍摄了几场商业片,但业务寥落,利润微薄。老婆的压力、自身的压力搅得心绪不宁,漫无目标地在附近的网吧中搜索着网上招聘,和介绍结婚对象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自身的条件也会小幅度地上涨,在达到一个峰值后,就一路下跌了。
这时已不再像九十年代中后期那样,在人才市场里非常容易地找到工作了。在网上放眼全国,大城市的机会还是蛮多的。不久,上海一家电气制造类企业给我发出了面试邀请。异地面试,这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图个新鲜,竟然没考虑成本。按照企业人事部门提供的路线,我真的赶个早,从上海下火车时,火车站的轨道交通还没开门。稍等了一下,乘地铁一号线到了锦江乐园站。上海是陌生的,已经完全不同于1986年来散心的模样。怕走冤枉路,和该企业留的电话不断联系,又坐公交车到了一条小路上的公司接待处。已经有求职者在那里了。面试人员简单问了问我的情况,指引我到工厂去,到应聘职位对口的工厂采购部门去。工厂在金山区。当大巴驶向高速公路的时候,我才感受路途的遥远,揪着的心却没感到疲惫。面试是短暂的,去留在面试官的只言片语和细微表情中就能体味出,厂里留着吃了顿午间工作餐,就结束了。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窗外,昏暗的荧光灯下,伴随着列车在铁轨上的摩擦与撞击声,略显空荡的车厢里,我们三个陌生中年男人在六人座的硬座上闲聊着。不一会儿,有一个已经打起了盹。陌生人之间,往往更容易敞开心扉。我们彼此介绍着此行的活动,“找工作?自己干不行吗?”“唉,说得容易,做起来真不知道从哪下手。”“家人不能帮帮吗?”“家里只有压力。”对面男子的脸上浮现同情之色,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我倒有个差事,不过,是违法的,但不是犯罪。”我皱了皱眉:“具体什么?”“老虎机。从苏州、上海一带进货,买到合肥,你有空去看看吧,很多小超市、私人商店门口都有,有的放在里面。”“赌博用的?”“嗯,我们卖设备给他们,销路很好。”我又详细询问了操作流程,我们相互留了联系方式,“我考虑一下吧。”“考虑好给我打电话。”我们在车站广场的夜幕下道别。
真巧,回去后没几天,本地电视新闻中报道了公安机关查处销毁了一些商家的老虎机。“你看看,你看看,你还要去干这个!”老婆在一旁数落着,不行!还是自己创业。
创业培训后迟迟没有去办政府贴息的小额贷款,这下要具体操作了。要担保人?必须是教师、医生、公务员这样体制内的人。“没有问题。”“退休的不行。”那怎么办?要么用房产,要么用两万元担保两万元。“你都有两万块钱了,还要贷什么两万块钱?”劳动厅财务处的人、财政厅的人都这么好奇,“想要两年的利息。”徽商银行的人看出了端倪。我存银行两万元,有两年的利息,而政府从银行贷给我的两万元不需要支付利息。
两万元能作什么投资?按照当时的情况,如果善于经营,根据同行的介绍,可以在写字楼上租间简易装修的办公室,购置一台含刻录机的兼容电脑,一台用于视频采集的小型带式摄像机,一台针对中国婚庆市场设计的松下MD-9000摄像机,而且全买二手的……怎奈我还是发烧友的心态。踯躅了很长时间,终于在夏天的时候到南京艺风用¥16900购买了索尼PDX10P数字摄像机,到合肥捷成用¥2700购买了尼康SB-800闪光灯。再添些小配件,就用完了。
决心已定,一个安详的上午,我懒散地蜷缩在藤椅上,翘着腿,一边看眼前的机器,一边看SONY DSR-PDX10P的说明书。固定电话响了,“可能是找你的。”老妈没接就对我说。“喂,你好。”我这样接电话的语气是在三联拓展部训练的。“你好,是刘YC吧,下午有时间到厂里来一趟。找人力资源部,丁部长,就是我。”“厂?哪,哪个厂?”“哦,你家人没跟你说吗?合肥四方化工集团。”对方笑了。
我被蒙在鼓里。父母煞费苦心。是老妈托以前的同事和朋友,省化工厅的工会主席万GH,安排我重新回到全民所有制企业,回到党和政府的怀抱。
飘零的日子似乎戛然而止。
原名叫合肥化肥厂的合肥四方化工集团,人力资源部部长办公室里,杜、丁、姚三位部长都在,他们分别看着我的相关毕业证和简历,丁部长面露难色:“专业倒是不错,不过这个年龄,唔,不好安排啊。”我有点想说算了,不为难了。但丁部长马上到隔壁大办公室叫一位女办事员过来了,“张L,你具体把刘YC的手续办一下。”“好,你跟我来吧。”
我按照张L的指点,去办一系列调动的手续。合肥市劳动局的服务大厅里,办理下岗失业的窗口排了好长队,我被指引到了另一个无人的窗口,窗口的工作人员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来办理重新上岗的我,仿佛在说:“真稀罕,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啊,自豪感油然而生。专升本科的档案,我毕业后就没往劳动局送,这回也成了我档案的一部分。
合肥市第三人民医院,体检的流程很久没有经历了。考大学、考技校、考研究生要求体检,哪一家打工的私人企业或者你作为打工者出现的国有企事业单位会要求你体检呢?一切都与以往应聘上班不同,一切都有模有样。
办理的过程出现了插曲,张L透露了我的去向。“是不是到上海去啊?”楼道里遇见丁部长时我问道,“这个,不一定。”他支吾着。我回去通气后,得到万GH这样的答复:“觉得不合适不要紧,我再给你换一家。”果然,又接到了原名江淮化肥厂的合肥海丰化工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电话。那边的人力资源部长在跟我聊天时明确了我的工作是对口我学的专业,在电气控制室里。可是,四方集团那边已经转了档案和做了体检,我傻乎乎地说了这事。海丰集团受了刺激,我只能留在四方集团了。
进厂后的几天学习,心情是愉悦的。和我一同进厂还有俩人,闲时我跟其中年轻的一位开玩笑:“你可结婚了?”“结过了”“那我没机会了。”“咦?”“我是说没机会给你拍摄婚礼了。”“呵呵。”尝试去厂卫生所里看病拿药,嘿,免费的!“有单位就是不一样。”这是办事员张L告诉我的。
分配到分厂——上海美尔奈密胺制品有限公司,先去厂里具体管理的机构——外资办报道。外资办的Y主任向我介绍了那边的情况,“条件还不错,住房是厂里买下来提供职工住宿的,大概两人一间吧。”
几个月后再次踏上合肥至上海的列车,心情是不同的。在火车上还遇到了以前我打工的同事,但对方是蚌埠铁路分局合肥水电段正式职工的李JH,他给了我另一个辞职的同事王K的电话,我到上海后随即联系了王K,他邀我到他那里去住,现在想想,去住能在国营企业多活些日子。
傍晚的时候,我带着介绍信在公司里找到了财务总监金ML女士,她领着我见了胡JB总经理,许S副总和生产副总。正如张L介绍的,他们都很年轻,比我还小三四岁。
当晚许S领一帮员工为我接风洗尘之后,我被安排在了公寓的六楼,和一个20岁的小伙子徐Q住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住的是王Z和陈LJ。次日,胡JB召见了我。
头几天,倒也单纯,我被安排到车间实习,熟悉生产流程。在车间里我结交了四方集团的机修工家纯。第一个周六的上午,“许总,周六下午可以休息了吧?”在市场部办公室我问许是,“你听谁说的?是C家纯吧?”“我刚来也叫不上名字。”“切,我们这里没人睬他。”领导,你怎么这样描述员工?
几天后,在我们宿舍,胡JB和两个副总,召集几名员工开会,我和另外两人,徐Q和四方集团尹总的侄子石头(化名),一同被安排在了市场部,许S的麾下。之后,突然闲了下来,有好心的同事提醒,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如果分公司对总厂派过来的人不想要,就让你闲着,自己呆不下去而提出走人。我会不会也遇到这种情况?我问部门的马经理,“这哪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终于,马经理来找我了,长出了一口气:“有事做了,有事做了!”
上海美尔耐密胺制品有限公司是生产仿瓷餐具的化工企业,产品的销路之一是各大超市。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到上海市各大超市做产品的市场调研,并写出调研报告。我把这一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胡JB对我刮目相看,很是器重,报告的用语出现在公司网站的宣传广告上。
初到上海,便和在上海的朋友取得了联系,没过几天,又有合肥的朋友出差来沪,在那一次的相聚中,朋友们感受的是我喜悦的心情,“上班第二天,工会就来找我办手续,啊,党的阳光又重新照耀着我了。”他乡遇故知,喝个痛快。公司位于浦东新金桥路,宿舍也在金桥那边,晚上回来已经半夜零点。怕打扰别人休息,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门,“人呢?”只有20岁的徐Q在王Z和陈LJ的房间打着反恐精英电脑游戏。他们还没回来,“还早呢!”他们去哪里了?
生存的基础出现了裂缝。也许是年轻张扬而不加掩饰,我很快对徐Q的举止产生不快,“什么事?快说!”他,是用来监视我一举一动的线人。对陌生人监视居住是可以理解的,何况我也没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利用业余时间,我接了上海当地婚礼的摄影业务,我直接跟胡JB在办公室说了。“你睡觉打呼噜,徐Q可能受得了啊?当然,这也不能怪你……”胡金保这样对我说,让我好奇徐Q的来头。他也是胡JB和许S的晴雨表,在美尔耐的大多数时间里,胡金保对我都很赏识。
这套住房在几个男人的经营之下,弄得脏乱不堪。突然来了个陌生人,生活的细节,语言的习惯都会产生矛盾。“弄你妈”,“日你娘”,“肏你妈”,各地方言不同,但是,在老式的国企,职工只要一开口就伴随着这些。一次,我先从外面回来,在写工作笔记,王Z和陈LJ回来了,见我没烧饭,陈LJ就骂骂咧咧;又一次,我因为搬一把椅子,和王Z争执起来,他带着习惯用语“弄你妈”,我立即回了一句“弄你妈” ,差点打起来,在场的人包括王Z自己都很吃惊,我竟敢跟“老红军”呛声。
90年刚进工厂时,就听说了一种人,老红军;上夜大的同学,大都来自各个国营工厂,很多人也在讲述着每个厂的这种人,老红军。他们不是八九十岁的老红军,而是从十八九岁到二三十岁的老红军。他们不干活或者干最轻松的活,却拿着全厂的最高工资,最高奖金。凭什么?他们是高科技人才吗?不,他们只拥有武力,只相信暴力。他们是那种自幼就在社会上拉帮结伙、打打杀杀的人,是那种你多看他一眼就把你眼珠挖掉的人,当改革开放深化和发展了的时候,他们有的成了私营企业的董事长,有的华丽转身成了……总之,他们是中国特色社会精英。
老式的国营企业管理方式采用双轨制,我们整个社会的管理模式也是双轨制,政府和政府任命的企业领导管理着社会和企业的一部分,而第二政府和江湖黑道管理着其余的部分。他们互相尊重,甚至互相协作,维护着各自的利益,井水不犯河水。
胡JB和许S是很严厉的,在每天的晨会上,在平时的工作中,对待一般职员,训斥起来,毫不留情。特别是对待退休返聘的丁老,骂起来霸气十足。“可是,他们从没有讲过王Z 。”家纯不屑地评论:“哼,你讲一句,我回一句,大家都没意思。”
“你差点跟王Z搞起来,呵呵。”胡金保的脸色有些异样,和我拉起家常来,安排了我下一步的工作。
公司几百号人,大多数都是聘用的。公司按照合肥国企的标准给我定的工资,只有一千多点。但在有毒环境中干体力活的一线农民工,每月只有四五百块钱的工资。上海?四五百块钱?我真的难以置信,白班和夜班交替,一干就是12个小时,高温,粉尘……底层的农民工真辛苦,而且活得没有尊严。“想死啦!”伴随着恶毒的咒骂,立刻让我想起夏衍笔下的包身工。她们也是农民工出身,却对一线操作的农民工出奇地凶狠,她们鬼灵精怪,见到管理层的,有权势的国有职工,谦恭有礼。家纯的老婆在租住的房子开个缝纫店,不少女工在她那儿缝缝补补,提到现代拿摩温,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我这样说并不代表我同情他们,因为中国特色文化背景下的农村和农民,比我复杂得多。除了一线的民工,很多管理层的员工也是聘用的。生产调度W是胡JB前任总经理朱ZP的老乡和高中同学,我的一项工作是与他合作同时也与生产部协调,他很好相处,“你很快就知道工作难搞哦!”W的话音未落,我就遭到了仓库B主任的刁难,反映给生产副总,我无错反而受到批评,在接下来的工作会议上,又招致许S的斥责。“知道工作难搞了吧?”W冲我笑笑,跟家纯一说,他也诡秘一笑。民工中的某些女性有着特殊的地位,她们的姿色只会让我恶心。
探寻农民的内心,一片茫然。我看不到任何仇恨之外的情感,也看不见除本能之外的乐趣。一次和生产部的电工一道下班走回去,他来自宿松,也和胡JB沾点亲带点故。聊到他这样每年只有春节才回一次家,想不想孩子?他说他没有什么感觉,孩子生下来就丢在老家,交给老人,有个女人在身边就可以了。
“你们办公室我是不能进的。许S特别针对我定的,进了就扣钱。”家纯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这太过分了,你还是四方集团的正式职工呢!”我同情地想起每天在行政班上班之前,都会来很多宿松籍的民工打不要钱的长途电话。他们是胡JB的老乡。随着亲缘关系的接近,他们的月收入高达数万。
人际关系中,矛盾一旦产生,便永远无法化解。“你要能像夏T那样做就能生存下来了。”家纯对我说。夏T怎么做的?他刚来时,拿出六千块钱请主流员工吃喝玩耍,后来还了解到,请领导嫖娼。“你投资越多,回报就越多啊。”家纯这样劝我。另一个曾经的员工胡J从另一角度告诉我:“你平时把王Z伺候好了,受人欺负找王哥摆平,在这里保证没事。”不,我做不来的事,生硬地去做,反而弄巧成拙。
这是国营企业,和所有的国营企业一样,嫖娼和赌博是唯二的文化生活。很快看见他们聚在一块儿赌钱了,很快就知道他们到凌晨两三点钟才回来是去干嘛了,他们回来后淫笑着品味刚才的经历,平时研讨着人类自古就有的那点乐趣。我难以融入其中,和他们谈什么?谈文学吗?“在外面怎么搞都行,不能把女人带到宿舍里。”王Z向我说着游戏规则,我反问道:“我是那样的人吗?”“你这刚来,时间长了呢,你买自慰器吧!”
这是国营企业。这时的我已经人老珠黄,不再像年轻时对工厂有抵触情绪,而是把这份工作看得很重。这是我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份子,在统计职工人数时能把我算在内,老了有退休工资,死了有组织料理后事的最后机会了。但是,换个角度,这样的企业,说得文绉绉,是劳动力密集型产业;说白了,是血汗工厂。
全民所有制的身份真的这么重要吗?国企人心思变,身在其中的人并没有把身份看得很重,别人的思想已经不那么保守了,不断有国企职工辞职创业。时间证明,那段时间,就摄影与摄像以及婚庆业而言,正是创业的好时候。“你以为市场部地位有多高?我们就是卖碗的!”同事就我的观念奚落着。
再在上海见到朋友的时候,情绪非常的低落。休息时,背着相机,像幽灵一样徘徊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采风,是我仅有的业余生活方式。傍晚的上海,深蓝色天空下华灯初上,现代建筑的璀璨和数字化的人流车流相互映照……拍摄这样的照片,很能折射出我当时的心境。
离开美尔耐时,胡JB还跟我谈什么企业文化?一言以蔽之,中国国有企业的全部文化,就是嫖娼和赌博。这样的认知显然以偏概全了。中华文化的精髓在于人和人之间的斗争,普天之下,概莫能外。
我们住的地方和公司相距不远,除了胡JB有专车和专职司机,其他员工包括副总都步行上班。宿舍关系的裂痕出现后的一天早晨上班时间,我在公司大院里看见陈LJ和许S一同走来,许S用一种阴森的表情看着我。紧接着我就被安排产品成列室里反复地清点整理摆放密胺餐具样品,“胡总现在安排我和H工合作,为产品拍摄广告图片,建立网站。”“那我安排的工作你也要做啊!”很快,在市场部会议上,许S莫名其妙地非要我坐在胡JB的专有座位上。“你是领导应该你坐。”“我坐,人家以为我想当总经理。”他咕哝一句,一落座,他故意提高嗓音,因为我的档案他是看过的,“小刘啊,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听到我回答是成人教育,又大声嘟囔着“切,我不也是五大毕业么。”我有关心你是哪里毕业的吗?接下来,由老员工对新进市场部的三人提问,许S让陈LJ发问对我刁难,然后一唱一和对我攻击。所谓的考核结束时,许S发无名火后出了口气:“今天搞得不错,我很满意。”
有一个正直的农民工是不怕他们的,那是四方集团尹T总裁的亲侄子石头。看得出,无论胡JB还是许S都让他三分,但他被孤立了,主流员工的业余生活,包括许S率领的聚餐,都不带他。他的工资待遇并不高。曾有总厂领导来视察时,石头想向领导鸣不平,但被许S连哄带骗给支走了。敌对者都被诬为精神病,他很不顺心,萌生退意,“打算回长丰老家开拖拉机。”我们最后一面是在我离开美尔耐,很快重返上海为影视公司摄影时,在家纯的家里见的。感叹这几个月来的风云变幻,他跟着长叹口气:“刘哥,人生就是一出戏。”
生活还在继续,样品还在继续无目的地摆放着,我在努力修复着关系。似乎和王Z的关系经过沟通融洽了,而阴沉沉的陈LJ却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做着各种动作。这种原始的环境里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一定会攻击你,只因你不是同类。
同事也算是熟人了,在这里,就算没有矛盾的,往往不如陌生人。一天早晨,被窗外的暴雨声吵醒,同宿舍的另外三人有的出差了,有的先走了,我的伞在不知觉中不见了。三楼的一间也是普通员工宿舍,借伞?会计说不行,翻译说自己要用。我在一楼的一个陌生的门前踯躅了一下,敲,门开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前些天,下班路过菜场的时候,发生了一起血案,持皖北口音的鱼贩把另一个鱼贩砍得满头冒血、浑身浸透,把他的摊位也砸了。开门见到的正是行凶者。他警惕地盯着我,我微笑着用手指了指上面:“我是六楼的,雨下得太大,伞又被同事拿走了,能借我一把伞吗?”他解除了心防,爽快地说:“行,记着还来。”
陷阱无处不在。胡JB对我的好感,同事都能看得出,我也清楚。“你不要以为胡总现在信任你,你工作就能干下去,胡总身边的人很多哦。”在一次晚饭的时候,王Z颇有深意地笑着。话音未落就兑现了。
在宿舍里的谈话,除了胡总,人不在场就直呼名字了,有一次说到胡JB老婆吴YC的名字,王Z用夸张的表情说:“什么吴YC!你看哪个敢直接喊吴YC名字?要叫吴总!”又一次,只有三人在宿舍,我,徐Q,住对门的H工,我也开玩笑说许是是三把手,徐Q紧紧跟着问:“那谁是二把手?”“胡总。”谁是一把手?”“吴YC。”老红军可以这样说,我说了,哪怕玩笑,都会结束,至少在国企的这一分支结束。因为是无心的,所以我就忽略了徐Q监视的任务,更没探究徐Q的来头。
有两件事,偷窃和打架。能看懂汉字的老外照词义理解错了,中国人看了会心一笑。
偷东西还能偷出花来?没错,在这神奇的国度,偷东西也是人际斗争的手段。我在不同的单位不止一次地领教了。其实并不是想要你的东西,在一个集体里,东西丢了一则可以搅乱你心思,二来更好地利用摩擦,制造别人想要的矛盾与冲突。
我在美尔耐的日子,彭JY和他妻子C文秘热心帮助过我,帮助有时是道义上的支持,有时就是善意的提醒。我的一些私人物品莫名其妙地丢失后的一天,在C文秘那里办事时无意中流露出烦心事,她听后神色慌张地向我比划了一下:“跟你一个房间的是谁?”“徐Q。”她用很细的声音说:“嘘,那你认倒霉吧,不要声张。”“这里真复杂。”“哪个单位都一样啊。”但是,这个单位却是我经历中最难立足的。
那打架呢?这是领导艺术。也许多虑了?我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让胡JB突然转变态度,而且是在心里,表面上看不出。事后回过味来,整个过程脉络清晰,感觉像林冲误入白虎节堂,实则背后运筹帷幄。
同一宿舍的徐Q对我突然间充满敌意,开始频繁地挑事,别人和我都清楚这个20岁的小伙子只是别人的道具。所有不在一线干活的农民工都有关系,以前听说他是胡金保的什么不明了的亲戚,现在了解到他其实是胡金保的亲侄子,“胡总没小孩,把这个侄子看得跟儿子一样重。”石头悄悄告诉了我。
临近2004年国庆的某个周六,市场部的一次例会。许S宣布让我负责指挥石头和徐Q整理餐具样品,当我真要安排时,徐Q无理取闹,根本不会听我的,于是我向许S汇报,在他的宿舍里,我也诉说了私人物品丢失的事。许S先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工作干不下去可以辞职,“我们这里是国营企业的分公司,我们没权利让你走,你要自己写辞职报告。”见我不答应,又以命令的口气让我再去公司整理样品,“你只管去,我叫徐Q也去。”“中秋国庆都快到了,我请假提前几天回去。”“我不批准。”
在公司大院里还见到胡JB,他出乎意料地冲我笑着打招呼,马上就坐车走了,公司市场部办公室里有不少人在,也有领导,比如马经理、财务总监金ML。徐Q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我的背后,大声质问,我吓了一跳,平静地回答是阻止不了蓄意的挑衅的,他拦住了我的去路。奇怪又不奇怪的是领导和同事在我们剑拔弩张的过程中一声不吭。当我的左手掐住徐Q脖子的时候,金ML适时出现阻止了,马经理也来劝和了。我去附近金桥工业区食堂吃过午饭回来后,胡JB和许S回来了。这下再次请假许S批准了,他签的字。在我回宿舍整理东西时,他也跟来了,当着王Z和陈LJ的面,把我丢东西的事抖开了,“你们两个,有没有拿刘YC的东西?”塞在别人衣服堆里的一条裤子被翻了出来,宿舍四个人,四间柜子,但并不是每人一间,故意放乱的,我没有专柜,而已经辞职的胡J却有。看着矛盾再起,许S又把我单独叫到房间,“严肃”地询问刚才“打架”之事,“不是打架,是寻衅滋事。”“谁证明你说的?”“在场的人多呢!你问问马经理吧!”“你先回去吧。”
提前回来了,国庆时带着莫名的惆怅和朋友们相聚。合肥明珠广场的会展中心里,无目的地拍摄着花絮。演艺的模特,美丽的女孩,肢体合着节奏,指间的钢琴飘出“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断……”的音乐,我第一次外出拿着摄像机生涩地拍摄着,可曾想这将是我未来九年的生活方式,我从乐曲中体味出幽怨。
国庆期间,万GH跟我妈通完电话时要求对我说几句,她显然对我在上海的处境了解一些,说了些安慰的话试图打消我再去的顾虑,“不要想太多,干好本职工作,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于是我放心地又去了,带着深秋的衣物,我是提前去的。提前去是因为在上海业余联系了一家婚庆公司,接拍了国庆期间的两场婚礼摄影。
提前见到石头,他跟我说了很多知心话。原来在我走以后,胡金保把原厂子弟学校教师朱W赶走了,话说得很难听,“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张丑脸!”石头无奈地叹息着:“这里和总厂不一样,有点像私人企业,我都差点被赶走,也就是俺叔的面子。”再后来,四方集团的周LF书记来视察了,他叫胡JB和两位副总回避,在会议室里让大家提意见,石头被许S支走了,谁敢提呢?石头恨恨地说:“你早就该把周书记叫来了!”“什么?我根本没见过周书记。”石头面露惊骇:“公司里的人都说是你叫来的!”“我哪有这个本事。”我麻木地回应了一句,感到事态的严重。在特定的国度,谎言说一千遍将成为真理;在这里,谣言只要三遍就让你下班。
结束的交锋很短暂,直接又无理。长假结束的第一个晨会后,我被胡JB和许S留在了会议室,从会上对朱W的“我就是不干了,也要叫你滚蛋!”到会下对我的“不管你找到谁,我照样叫你滚蛋!”我听出味了,先把周书记来巡视与我无关的事讲清楚。胡JB意识到谣言,不再多说。许S在一旁展示作为政治动物和整人机器的风采:“我就是个愣头青,就不信邪,我这里就不要你了。”“不要以为你有人,我们胡总也有人。没有人能做到这个位置吗?”“胡总跟车J也是能讲上话的。”这都哪跟哪呀!国有企业领导都是这么说话的吗?有些手段把胡JB都逗笑了,许S说他之前批准我请假的条子,日期是延后几天的,“你当天就走了,我们可以算你旷工。”让领导费心了。私营企业,特别是小型的,一般不会用这些手段,直接叫你走人就完了。
“我不辞职,你们开除我吧。”他们愣住了,我走了,随后许S从窗户叫住了我:“你把跟徐Q的事情经过写一下吧。”我去意已决,当天到火车站购买了延迟两天的火车票。
自然而然地办理离职手续,在胡JB办公室最后面谈时,他道出了后来万GH指出的问题:“你知道我一直在上海,提前来了,为什么不找我谈呢?现在晚了,都办过手续了。这样吧,把能报销的票据都给你报了吧。”傍晚的时候,我在门口和门卫老汉交谈着,许S的办公室就在旁边,看我没有想找他谈的意思,许S便主动要我到他办公室做一次长谈。他埋怨我不该把离职的事电话告诉了万GH,“这让我们很难办了,我在厂里做团的工作,跟万老太很熟。唉,我们这里很清苦,和总厂不太一样,情况特殊,没缘和你老哥共事了。”我走时,可真会演戏,远远望去,看见许S表情痛苦地双手捂着脑袋,仰面靠在沙发上。
次日中午,许S率领主流员工到一家湖南餐馆给我送行,这样的聚餐是不带石头的,胡JB是不参与的。点了两份我爱吃的毛氏红烧肉。席间,生产副总起身向我敬酒,我受之有愧啊,我亦庄重地向彭JY夫妇表达谢意,徐Q按许S的意思向我赔了不是……许S吩咐胡JB的司机张,用小车送我到火车站。
后期和王Z的关系缓和多了,他帮我把大件的行李暂存在家纯家里,然后和张司机一道送我去火车站。路上他俩又聊起了夜生活, “听讲又搞个新的。”“刷锅。”“现在有几个不是刷锅?!”许是的电话来了,让我听出是吩咐张司机送我,“你一定要负责把刘YC同志送到火车站!”“是,是,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候车的时候,石头的短信到了,信的内容让我如见其人,他咬牙切齿地咒骂,要把这里的不平告诉他叔叔,也要我找关系报复胡JB。他抬举我了,我淡然地回复:不必了。
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就到四方集团外资办去办理相关返回手续,又见到Y主任了。显然,我辞职的讯息还没反馈到总厂,“我还没收到上海分公司的公函,你怎么回来了?”“我也不清楚,也许那边本来就不想要。”我平静地回答Y主任。由于这种情况以前也有不少,Y主任对我立足未稳便稀里糊涂被打发回来发了一通感慨,他接通电话,是给财务总监的:“ML啊,刘YC的事,你们也没来个电话,因为什么啊?”接下来就听他“嗯,嗯,哦,哦。”了一番。挂完电话,Y对我深表不平,我甚至想,要是你做美尔耐的总经理就好了,其实他是另一个“胡JB”,他以前在四方集团另一个深圳分公司任总经理,金ML曾经在他的手下负责财务,后来分公司撤销了。在他的劝慰声中办完了手续,接下来回到原点,回到人力资源部。这时丁部长已经不在四方集团,厅长女婿考上公务员了。姚部长要我回去等待几天。
朱W也有离职手续要办,感谢她为我说了好话。
我实在不愿意将后来的这个片段揉合进去,这将使视角更全面。
被上海的商业气氛所吸引,厂里的事先放着,我又去了上海。是应聘到了影视公司,做摄影。同是天涯沦落人,自然惺惺相惜。我很快联系上了朱W。她告诉我,她在赵Q的公司里,很多从美尔耐出来的人都在赵Q的公司里。赵Q原来也在美尔耐,就是许S的位置,与胡JB不和,辞职单干,还是做密胺餐具,那是私人企业了。甚至,家纯告诉我,原来的总经理朱ZP,就是胡JB的位置,都在南京另起炉灶单干了。
在另一家密胺制品公司,我见到了朱W,以及一群未曾蒙面的原美尔耐同事,只是没见到赵Q。我们在一起吃的午饭,在办公室里,听他们倾泻着满腔怨恨,我简单说了我的遭遇,其实也只能简单说,我的事不复杂,甚至自己不明就里。朱W知道我是有关系来的,“那个万老太,多大年龄啊?”“七十多岁了。”“哦,那不行,已经没实权了。”他们仇恨的对象,都是胡JB及其家族,直到整个宿松籍员工。有个年轻女孩依然生气地诉说着她被公司另一个年轻女孩一来就挤走的故事,那个女孩是市场部内勤,也是吴YC的亲戚。
我在办公室里转悠着,来到了一扇窗前,从眺望到俯视,突然,被一辆小轿车吓坏了,想回避是不可能的。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胡JB的车,他来这里?不会是来打架的吧?呵呵,私人企业同行之间暴力冲突是很普遍的,自己就亲历过,但是国企应该不会和私企玩这一套。车里出来的是张司机。张司机一进门看见我时,本能地一惊,想后退回避,也不可能。大家只好装作无所谓,我不再敢多说一句与化工有关的话。
朱W单独送我出来后,透过她,我才知道,美尔耐有N多的员工,不乏业务员,除了个别人,都在暗中和叛军联系。谁都明白,订单!我惊骇得目瞪口呆,啊,这样啊,胡JB莫非是瞎子?这些事,朱W说“许S知道。”胡总,你是不是光想着监视我了?监视出什么了?离开国企,这些化工产品和我毫不相干,我是不可能从事陌生的化工行业的。我不解道:“我发现你们矛头都指向胡JB,好像许S置身事外?”“嗯,许是是很爱整人,也很会玩人,不过没胡JB坏。”太复杂了,赶紧离开。很快,从家纯那里得知,美尔耐公司谣言又出来了,说我投奔赵Q,赵Q都不要我。我是去做客的,连赵Q的面都没见过!
大约两年后的12月31日傍晚。回家路上,我手机响了,柔美的吴侬软语告诉我,她是朱W,出差来合肥两天,能否见面聊聊。“明天没时间了,那我今晚来看看你。”她告诉了我房号。路上瞎琢磨,不会玩一夜情吧?到了花园宾馆指定的房间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我悬着的心放下了。寒暄之后,朱W话入正题。她一边说现在和别人搞了一个石油化工项目,很有很有前途的,一边捧了一大堆资料给我看。我不愿看也看不懂,就装模作样地翻阅着,听着她在一旁广告。听明白了,缺少资金,向我借钱。“摄影是小本经营,哪有几十万呀?!”“你现在给别人拍婚礼,接触的人不是很多吗?有没有关系好的?”“出租车司机和乘客有交情吗?我那就是一天的关系。”我打着哈哈,和那位男士聊些上海闲话,不久,看她打着哈欠, 要睡觉了,我起身告辞。第二天拍摄婚礼的空闲,我给她发了新年祝福,她回复的还是,希望能从我这借到钱。以后的日子里,我还数次莫名其妙地收到朱W的短信,大意是,在外地出差,钱丢失或者意外用完,速借两万元救急,今天周四你打款给我,我周六回上海就还你云云。我,叹息着,无语删除。
回到总厂人力资源部,在跟杜部长、姚部长最后的交谈中,我气愤地说:“厂里除了你们,我谁也不认识,来找谁?要来也只能到你们这里,那次回来你们见过我吗?我何德何能,可以叫周书记去美尔耐公司巡视?”杜部长若有所思:“哦,你进来时,万主席找的是周书记,他们自然想到你利用这条线。”姚部长提到:“和你打架的那个小伙子……”“打架?那能算打架吗?恐怕许总心里很清楚吧?”我苦笑着,他改口道:“噢,和你有矛盾的那个小伙子是……”“胡总侄子。”姚部长在向上汇报之后告诉我,周龙富书记要找我面谈一次。在姚部长的带领下我这才第一次来到周书记的办公室,他说得很含糊,“你刚来,做你自己的事,要讲这些话干什么呢?”哪些话?我都稀里糊涂。谣言也算啊?!“回到总厂,要上三班,工资更低。”我想起来了,我在宿舍里闲聊时,抱怨过在上海,我的工资还按合肥的标准,有些低。“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我心里一团乱麻:“让我回去考虑考虑吧。”周书记和我握了握手,“你考虑好了告诉他们。”“要尽快答复,就这几天。”姚部长临别时交代。
我开始反思自己,该不会,我属于人类的另外一个种群吧?就像几万年前,同时出现在欧洲大陆的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东非智人,细微的基因差异导致不同的进化结果。
我拨通了四方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电话,杜部长接的:“你好,我是刘YC,我考虑好了,辞职。现在人在上海,过两天回来就办手续。” 我知道在这个年纪意味着什么。
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有一关要过财务处,听说我是来自上海美尔耐公司的,一个精明的女人凑了过来,她好像对那边很熟悉,问这问那,后来知道是赵Q的老婆。“那你花的钱不打水漂了吗?”“哦,来贵厂还要花钱啊?”我强装嘴硬。
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不再和入职时文文静静的张L打交道,而是换了一位说话办事风风火火的办事员X,貌似大大咧咧的X似乎得了某些指示,在办公室里一会儿嘲笑着我难溶的性格,一会儿夸张着我面临的危险。
总厂的门卫也是从上海分公司打发回来的,听说还动用了劳动仲裁法庭,在我离开的第一个春节,给我发来了遥祝的短信。有点意思的是,也接到了另一个陌生号码的问候,我回之:“不好意思,换手机了,号码没存,请问你的大名或芳名。”“美尔耐,许S。”原来是党的问候。
天冷了,而且越来越冷,冷得我不敢想年老的时候。
人是社会动物,活在社会关系中,没有谁想自绝于国家和人民。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海里漂流,深感生无扎根处,死无葬身地的痛楚。这一次,我尽力了,我是真的希望自己也是国民。在计算职工工资的时候,在象征性选举投票的时候,在需要养老的时候,在看病的时候,在统计人口的时候,在死的时候……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融入这个神奇的国家。这个国家有一句经典的问话:“你是哪里的?”我怎么回答呢:“边缘人。”
2013年04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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