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0明星”的9分电影，是写给“中国之美”的情书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新之】

这是一部“无明星”全素人电影，所有演员都是第一次演电影，导演是一位扎根地方的非科班出身小导演；

这是一部地域特色很强，讲述普通人故事，全潮汕方言出演的电影，刚上线时被当作“小众电影”排片寥寥；

但它却让无数人泪水决堤——我在看这部电影时几乎被影厅里抽泣哽咽的“环绕立体声”包围，豆瓣开出了9.0的高分。要知道，近十年来的国产电影，能上9分仅有3部。

开分9.0后，随着评论人数的增多，《阿嬷的情书》的豆瓣分数不降反升

没有铺天盖地宣发、没有院线倾斜的排片，靠着口碑和观众的“自来水”安利，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五一”假期结束后连续逆跌，以1500左右的制作成本，预测票房达到了2.22亿。中国观众的“用脚投票”再一次让低迷的电影市场重新燃起了希望，这种希望不是商业上的成功，而是大家发现在今天这个时代，依然有人可以拍出质朴又精致，克制却浓烈，紧贴潮流还不媚俗刻意的电影，像魔法一般撞击着观众的心灵——这才是电影应有的魅力啊。

《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后，有潮汕本地网友晒出了当年偶然拍到的剧组面向社会招募演员的广告小红书用户@畅畅不是肠肠

用掉了一包纸巾，哭肿了眼睛之后，走出电影院的我开始一边回味电影中的细节，一边思索为什么这部电影会这么打动人，这么“好哭”。是因为它很悲情吗？当然不是，相反，导演在很多原本可以极大调动情绪的情节上非常克制，而担纲本片的素人演员们也无法承担专业演员那种爆发式情绪和丰富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感染力的表演方式——所以他们的表演都是“淡淡的”，仿佛就像在电影里过着平常的日子。

《给阿嬷的情书》为观众奉上的情绪价值，是在今天这个社会逝去的、但每个人内心深处渴望和追慕的一种“美”——少年之美、情义之美、奋斗之美、文化之美——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闪光比那些爽感、反转、烧脑、权谋更打动人。

电影的开头是一个油腻市侩的当代潮汕青年晓伟为了还债，跑去泰国寻找那个传说中成为了富豪、一直给外婆（阿嬷）写文字优美、缠绵悱恻家书的外公（阿公），郑木生。年轻时的阿嬷与阿公在乱世私订终身，夫妻恩爱，郑木生为了躲避国民党抓壮丁不得不逃去南洋和当年无数下南洋的同乡一样在异域艰难求生。而妻子叶淑柔则一个人留守家乡养育3个子女长大，数十年来他们的情感连接就是一封封书信和一笔笔随信寄来的钱。然而随着改革开放，大批华侨衣锦还乡，阿公却杳无音信……随着晓伟在泰国的调查逐步深入，才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真相：捐助了多所学校的木生并非“富豪”，而是1960年就去世了，代替阿公给阿嬷写情书、寄钱的是一位名叫谢南枝的同乡女子。而这位南枝，是《给阿嬷的情书》里真正的主角。

叶淑柔、木生、南枝，三个名字中带着相连意象的人物，他们半生的缘分是整个南洋华人奋斗史的缩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木生与南枝的关系不是俗套的恋情纠葛，而是潮汕文化、中国文化中分量极重的“情义”二字。

影片在木生身上几乎凝聚了一个中国传统优秀青年劳动人民的全部素养：他朴实勤劳，散发着健美的荷尔蒙气息，不怕脏不怕苦，靠着一副好身板拼命干活，把生活水准降到最低只是为了攒钱寄给家里、攒钱搏更好的未来。这样的生活会被今天的很多青年人嘲笑“力工思维”“男人不懂爱自己”，但这种前辈筚路蓝缕、拼搏求存的精神，才奠定了今天的我们“懂得生活”的基础。

电影里的木生是那个年代无数下青年南洋“搏命讨生活”的缩影

木生的命运仿佛是一个南洋版的骆驼祥子，每当他靠自己的努力打开局面，即将改变命运时，总有厄运把他打回原形：驱逐、牢狱、死亡……但面临选择时他依然总是选择“义字当头”，为同胞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甚至在自己依然卑微和困顿的情况下主动奔走，承担起了让底层华人小孩能够接受中文教育的“文化传承”使命。这种属于劳动人民的“霁月光风”让观众动容，也为处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南枝点亮了人生的光。

女主南枝，是全片承载着潮汕文化精神的高光人物，但也是传统潮汕文化的反叛者。作为今天依然是中国婚嫁氛围最传统的潮汕人，她不愿当“走仔”（指女儿终归要嫁人“走掉”），想靠自己撑门立户。选择走上这条路需要抵制各种诱惑的勇气，更需要一个支撑她一生坚守的责任与信仰。

作为独生女的南枝，不愿做“走仔”，想为父亲撑起门户

木生对于爱情的忠贞、对于家庭的责任、对于同乡的义气让原本迷茫的少女产生了神圣而坚定的使命感，在对方身陷囹圄和不幸去世后毅然代替他与远方的“淑柔阿姐”通信。影片后半段，通过书信与文字，两个远隔千里的潮汕女人完成了一场缠绵悱恻的“生命交汇”——南枝属于女性独特的细腻与体贴，给了独自劳作养育三个孩子的淑柔爱的滋养，让她有勇气面对生活的风雨；淑柔在故乡点点滴滴的回应也让南枝的心灵找到了归宿，继续着木生和同乡们的教育事业，也鼓起勇气成为了母亲。“给阿嬷的情书”背后，也是两个女人的情义故事，是华语电影史上一段罕见而伟大的女性叙事。没有口号式的时髦大道理，甚至两人都是平凡的普通传统女人，但观众能从银幕前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清新表达和力量。

在广东老家的妻子叶淑柔不是以往电影中“望夫归来”的悲情角色，她与远在异国的南枝完成了精神上的“相互滋养”

如沐春风、如饮醇酒。这是我在观影时品味主角三人的人格魅力与彼此情义时的感受。《给阿嬷的情书》更深一层的成功是把一种可以算得上主旋律叙事的“时代精神”润物无声地融合在一个仅有几个人的小故事里，让观众发自内心地感悟与共情。这种宏大的精神就是中国人的文化精神和南洋华人的爱国情怀。导演蓝鸿春表示，这部电影最早的灵感来自他拍摄美食纪录片《四海潮味》时了解到的“侨批”历史——南洋华侨源源不断寄回祖国的书信和汇款——其中凝结着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与故土乡情。

电影之所以能把故事拍得那么美，那么让今天信息时代的观众倾慕和感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里的情感都是通过今天我们已经体验不到的东西——书信与文字——来传递的。今天人们传递信息，不用动笔，甚至不用打字。60秒语音和语音转文字的狂轰滥炸让我们身处信息过剩的海洋中；如果需要，甚至不用去思考，AI可以1分钟为你生成1万字的内容，然后忽略存储空间无限制地发送。今天的我们，也习惯了用表情包、网络梗以及不加任何修饰的大白话随时随地表达我们的感受，遣词造句的需求只存在于18岁高考之前。

而一旦跟随镜头进入《给阿嬷的情书》构建的旧时光，你仿佛进入了一个浪漫美好的异世界：在那里，情长纸短，万里相隔的浓烈情感只能通过短短几张纸传递，即使是不识字的劳动人民，也要在写信先生的帮助下把想要传递的思念通过一种更古雅、更诗意的书面中文来传递，而不断穿插在影片中的读信的过程，让观众能够慢下来、静下来，体味中文的美，这种文化的感染力构成了观众与主角南枝的心灵共振。

南枝与祖国文化的结缘，是这个人物成长弧光的更深层的底色，也是电影要传达的南洋华侨史最动人的缩影。电影里刚出场时的南枝，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祖国，也不识字的泰国华侨二代。今天人们印象中泰国的“中国面孔”，要么是泰国本土那些有钱又体面的华人，要么是同样有钱又体面的中国游客，电影里南洋华侨对于今天的中国观众是那么陌生而辛酸——穷苦、卑微、从事着最底层的劳动，毫无政治地位，甚至学习本民族的文字都被当局禁止。

今天当我们谈到“文化输出”“文化传承”总是不免想到一些阳春白雪、高屋建瓴的载体，《给阿嬷的情书》特别打动我的一点，就是它把民族文化艰难传承的主体落在了这群看似最卑微、最底层但永远是民族分母和脊梁的劳动人民身上——他们互助团结，在当局的压迫下不惜牺牲个人利益也要为孩子们办起陋室里的中文学校，让优美的唐诗在这群海外长大的中国孩子口中传诵。女主也逐渐从一个旁观者，走进了“唐诗”，这也是南枝与木生关系的转折。从此之后，他们成为了“战友”。她代写书信的过程也推动着她不断走进中国文化的世界，接过木生的使命，从学生一步步变成老师，电影的结尾她已是书香满屋、桃李遍天下。

中华文化在海外的传承，扎根在无数像木生、南枝和他们的朋友这样的普通华人的努力中，他们用劳作的肩膀担起了文化的责任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行船入夜，恰江上生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所以才有了电影中情感最高点的这封“情书”，被网友称为“和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意境异曲同工”的隽永文字出自那个时代最平凡的劳动阶层南洋华人之手。这一刻，人的情义之美和民族的文化之美完美地融合了，祖辈的“高风”让我辈心向往之，海外华人的坚韧也让潮汕文化中最动人的侧面通过电影让所有中国人共情——叶淑柔、木生、南枝——不管多苦、多难，多险恶，中国人、中华文化的旺盛生命力都能落地生根、开枝散叶、生生不息，最后长成荫庇一方的参天大树。至此，无需多言，无论是文化的认同感还是民族的自豪感都已经伴着泪水在观众的心中也生出了根。

《给阿嬷的情书》还原了1960年代的泰国唐人街场景

《给阿嬷的情书》作为五一档期最令人惊喜的黑马，弥补了观众在情绪价值过载的今天，内心深处真实的“情感赤字”，它所呈现的“美感”是今天的AI与爽文无法取代的。宣传期过了，几位年轻的演员就会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上班，导演大概也会继续扎根广东，拍摄下一部具有地域特色的影片，而这样的感动和美，再隔多久才能再一次通过中国电影为我们复现呢？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