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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我守寡55年,15岁少年帮我砍柴3年,他当兵前,我求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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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秀兰,今年七十五了。守寡五十五年。

二十岁那年,我男人刘德胜死在了煤矿底下。矿上赔了三百块钱,我花一百二给他买了副薄棺材,花八十块请村里人吃了顿豆腐饭,最后剩下一百块,我把五十块塞在我婆婆手心里,自己揣着五十块,抱着两岁的儿子在漏雨的土坯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根他抽剩下的旱烟,我把旱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它锁进了柜子里。那把锁,锁了五十五年。

儿子十五岁那年夏天,跟人去河里捞铁,淹死了。捞上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河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婆婆第二年冬天也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活。春天种苞谷,夏天打猪草,秋天上山捡柴,冬天坐在炕上纳鞋底。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我养过几只鸡,种过几分自留地,房子漏了就自己爬上去修——有一年摔倒伤了脚踝,在床上肿着躺了三天。邻居老田家的端过几顿粥,我自己后来也能下地烧水了。

六十五岁那年我上山捡柴,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把腰摔坏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以后勉强能下地,但弯腰捡柴就钻心地疼,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了。村里人可怜我,偶尔帮衬一把,但谁家也没有多余的口粮。那年冬天,我坐在没有柴火的灶前,把家里所有的棉被裹在身上,还是在不停地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呼出的白气一层一层扑在冷灶的铁锅上。

日子就是在这时候有了变化。准确地说,是一个孩子闯进了我的生活。

他叫小树,那年十五岁,住村东头。他爸妈在外面打工,他跟着爷爷过。他爷爷老孙头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倔脾气,父子俩关系不好,小树跟他爷爷也说不上几句话,平时一个人在村口晃荡,吊儿郎当的,村里人都说他随他爸,不是读书的料。他确实不爱读书,但他有一项谁也比不上的本事——爬树。村里最高的那棵皂角树,他能一口气爬到顶上,把树尖上的皂角摘下来,稳稳当当,一声不喘。

那天我拄着棍子靠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看他背着书包从村小放学回来。说是放学,其实他大概也就去了小半天,书包瘪瘪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他一声:“小树,你过来。”

他愣了一下,歪着头看我。他个子瘦高,脖子被晒得黑亮,脸上沾着几片草屑,嘴角还咬着一根狗尾巴草。

“咋了,赵奶奶?”

“你会爬树,你会不会砍柴?”

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眨巴眨巴眼睛,没有马上回答。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那只没被草屑挡住的耳朵照得透红。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后来他跟我说,他本来想说他不会,但看到我身后院子里那堆空了大半年的柴垛,硬是没说出口。

从那天起,小树开始给我砍柴。

他每个星期来两次,周三下午没课来一次,周六早上来一次。他砍柴跟别人不一样——他先爬到树上,把枯枝掰下来,再把粗的用斧头劈开。他劈柴的姿势很笨,斧头举得高高的,落下来却劈不准,动不动就把柴墩子劈翻在地。有一回他劈飞了一截木头,柴火弹起来砸在自己小腿上,他咧着嘴揉了很久,揉完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我没瞧见,重新捡起斧头继续劈。但他从不抱怨,劈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我屋檐下面。我靠在门口看他,他就把柴码得更整齐些,末了转过头冲我龇牙一笑。他牙齿很白,跟他那张晒得黑亮的脸完全不搭。

我没什么能给他的。头几个月我只能在他走的时候塞给他两个煮好的红薯揣兜里。后来我能下地了,偶尔做一顿豆角焖面,多下一把挂面,让他吃了再走。他总是呼噜呼噜地连汤都喝干净,桌上要是多出一块鸡蛋他先看看蛋的大小再把蛋夹回我碗边,说我奶奶爱吃辣椒不爱吃蛋。其实他碗底连豆瓣酱都抹得一干二净。

村里人看在眼里,有人说闲话,说老赵婆子命硬,克死了男人又克死了儿子,现在又克人家孩子。小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周五晚上多翻了两块坡地,周六一大早就背着柴捆来敲我家的院门。柴捆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最上头还插了一束野地里的雏菊——蔫头耷脑的,大概是他随手拔起来拍在柴捆上的。

“干啥呢,砍柴还带拔花的?”

“路上捡的,扔了可惜。”

他把花往我灶台上一搁,转身就去劈柴,斧头落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十六岁那年,他爷爷老孙头知道了这件事。老头拄着拐棍跑到我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个老不死的克星,害了自己全家还不够,还要害我孙子。我站在院子里一声没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小树从屋里冲出来,拉着他爷爷的手说爷你别骂了,赵奶奶腿不好使,我不帮她谁帮她。老孙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树说你要是再往她家跑,你就别再喊我爷。小树梗着脖子,没吭声,第二天周三还是来了。

他爹那年春节也回来了一趟,喝醉了在村口骂骂咧咧,说养了个儿子跟别人姓。老孙家那扇木门吵得吱嘎作响,我在对街屋里听见,但到第二天下午小树照旧背着柴刀爬上我家那道歪斜的石阶,右眼角青了一小块。我问他眼睛咋了,他把柴垛最外头那根木头往里推了推,没抬头。我硬把他拉进屋煮了个鸡蛋给他滚眼角,鸡蛋磕破了壳,他闷闷地说了句他过完年就走了。我说谁走,他说他爸。

他看着鸡蛋壳上裂开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奶奶,你放心,我爸走了以后没人拦着我。我说你爸打你了是不是,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剥好的半个鸡蛋放回碗里,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往他碗里又拨了个红薯,没有再问。

以后的日子,我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手艺一点一点教给他。他帮我修桌子腿,我给他纳鞋底——他脚长得快,脚底板全是老茧,我借着油灯的光量他的脚长,叫他别动,他老老实实地把脚伸过来,一动不动。院子里的锄头把断了,他在断面上重新削榫,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手法,说我年轻时候也削过,我男人的锄头把也是我给修的。

那天傍晚山头烧着一大片火烧云,他放下刚修好的锄头把忽然问我奶奶你怕不怕。

“怕啥?”

“一个人,一辈子。”

我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他想了想,说对,以后也不怕了。

十八岁那年冬天,小树报名参了军。他把入伍通知书拿来给我看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但我看见他的手指一直抠着通知书边角,把那张纸都抠得起毛了。他说奶奶我要当兵去了,走得远,以后没人给你砍柴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我说你有你的路,奶奶替你高兴。

他走的前一天,腊月二十二,天冷得出奇。他背来了一大捆柴,比以往任何一捆都大,像是要把以后三年五年的柴都劈完似的。他把柴码好,手指被冻得通红,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屋檐底下整整码了一人多高的柴垛搓了搓手,说了句码到这个数明年一冬应该够烧了。

我把他叫进屋,从柜子最深处拿出那个锁了五十多年的木盒子,打开,取出那根他刘爷爷的旱烟杆和一个小布包。烟杆是黄铜烟锅,竹管杆身,被我用棉布裹了半个多世纪,竹管已经盘出深蜜色的光泽。布包里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九十八块五毛钱,有把鸡蛋卖了换来的,有替人纳鞋底挣的,每一张每一枚都用老手帕包了好几层。我问他能替奶奶办一件事吗。

“奶奶你说,我保证办。”

“去部队好好干,别回头。以后娶个好姑娘,好好活。像个爷们儿一样,把你自己的日子立正了。”

他跪下了。十八岁的少年,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他把那根旱烟杆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子,又把那个老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揣进怀里贴胸口的口袋里,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一个头。那一磕,声音很闷,像一记远雷敲在天边。

我说你起来,他说奶奶我能再给你磕一个吗。我把他拉起来,又给他把烟杆装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他胸口的口袋说这是刘爷爷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你带着,就是带着奶奶这辈子的根。

第二天一早,他到我家门口站了片刻,看着紧闭的门板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跟上晨雾里渐行渐远的队伍。那支队伍走过村口那棵最高的皂角树时谁也不曾注意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朝着树下深深望了一眼,又拔腿追上队伍。我没有出门送他,我怕他看见我哭,他会分心。

他走了以后,村里人以为我会垮掉。我没有。我把他最后留给我的那垛柴码得整整齐齐,每天做饭的时候取几根,慢慢地烧。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个人,一座房,一只老母鸡。但不一样的是,我心里多了一份牵挂,闲下来的时候会想他在部队吃不吃得饱、练不练得苦。

他寄回来的第一封信是大年初二到的。村委会的收发员小高把信送到我家门口,说赵奶奶有你一封信,部队来的。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信纸有好几页,字写得不好看但很整齐,一看就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奶奶,我在新疆。这里的雪比咱们山的雪还要厚,但部队的被子很暖。班长问我家在哪里,我说在南方的一个村子里,家里还有个奶奶,不是你亲奶奶,但比亲奶奶还亲。”

我把这封信放在枕头底下,隔几天拿出来让一个识字的邻居家孙女重新念一遍,翻来覆去地念,直到把信纸的折痕都翻出了毛边。

第二封信是三月来的。他说他被评为了新兵连的标兵,连训练服上别着小旗子拍了张照,他把照片寄了回来。照片上他穿着军装,瘦了些但结实了,肩膀上扛着枪,抿着嘴没有笑,可眼神像是在朝镜头外的人说“你看我做到了”。我把照片装进相框,放在老电视上面,每天擦一遍。

第三封信是五月,信里夹了三百块钱。他说奶奶这钱给你买煤,买煤够烧一整个冬天,比柴暖和。我没有花,我把钱换成了零钱,每次去镇上给买了一包糖塞进村小学传达室,托他们分给那些放学后绕远路帮家里干活的小孩。孩子们不知道这糖谁给的,只知道周五放学前传达室的窗台上总会放着一包。

后来他又来了几封信,有时候隔一两个月,有时候连长一点,最长那次大约过了将近四个月才收到新的一封。每封信都不太长,但末尾从来都有同样的一句话——“奶奶,你腿还疼吗?别舍不得买煤。”

第二年年关前,他寄回来一张优秀士兵的奖状。信封里还装了一张近照,人壮了一圈,但脸还是那张脸,笑得露出白牙。信封的落款地址换了,不是新疆了,是另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他没有说具体在哪,也没有说在做什么。

我把奖状也装进相框,放在那张照片旁边。然后拿出信纸,戴上老花镜,靠在灶房的灯光下给他回了一封信。我说小树,奶奶腿不疼了,村里去年通上了水泥路,今年奶奶给村里的小伢子们砍了一小垛柴放在皂角树下,谁家不够烧就自己来拿,奶奶没给你丢人。你刘爷爷的烟杆你收好,等奶奶走不动了那天,你再带着它回来看看我。

他后来那封信的回信来得比以往都快得多,信封拆开只掉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没有抬头,字迹却有些洇,像是匆忙间沾了水渍。他说奶奶你不会走不动的,你等我能请假了我就回来看你。

信封一角贴着一片早已干枯的皂角叶,叶子已经脆得几近破碎,但叶脉的纹路仍倔强地清晰可见。我用指尖托着那片碎叶轻轻夹回信纸折缝里,没有再写信去问他那个我没听说过的地方究竟有多远。只要他的信还在来,我就知道那孩子还活着。

小树的信在第三年春天断了。

上一封信是正月里来的,他说部队要换防,接下来可能有一阵子不方便写信,让我别担心。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信纸的折痕都快磨破了,最后夹在了老刘的旱烟盒子里。然后我就等。等过了二月,等过了三月,等到四月野地里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村口的皂角树都抽了新芽,邮递员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绿色自行车从我家门口路过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有停下来。

我没慌。我这辈子等过太多东西了。等老刘从矿上回来,等了七天,等回来一具冰冷的尸体。等我儿子从河里回来,等了两天,等回来一具泡得发白的遗体。等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等了两个月。等死,等了五十五年没等来。等一个孩子的信,我有的是耐心。但耐心不等于不牵挂。每天傍晚我照常搬着凳子在院门口剥豆子择菜,邮递员一出现在村口那道斜坡上我就去摸老花镜,有几次手没来得及擦干就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一次都没有我的信。

五月端午那天,村里热闹得很,家家户户包粽子挂艾草。我煮了一锅碱水粽,自己吃了两个,往皂角树下放了几个,用竹篮子装着,上面盖了块蒸布。小树最爱吃碱水粽蘸白糖,以前每年端午他能一口气吃六七个,吃完把粽叶码得整整齐齐说晒干了给奶奶当引火柴。我把粽子放在皂角树下的时候,几个小孩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赵奶奶这粽子给谁的呀,我说给一个当兵的人。小孩又问当兵的人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他部队里的事忙完了就回来。

六月中旬,天开始热得不像话。南方的夏天闷热潮湿,地里的苞谷被晒得打了卷,村口那条水泥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黏黏的。我的腰比往年好了些,能下地干点轻活了,村里干部帮我申请的低保也批了下来,每个月有几百块钱,加上养老金,日子比以前松快了不少。

村里有个小孩叫小军,比小树小几岁,今年也十五了,他奶奶跟我是老姐妹,两家隔得不远。小军听说小树以前帮我砍柴,自告奋勇地跑来拍着还没长结实的胸膛说赵奶奶以后你的柴我包了。我说你行吗,他说我爬树比小树哥还厉害。结果扛来的头几根柴火半数是湿的,灶膛里塞进去光冒烟不着火。他在灶房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递毛巾给他擦了把脸说湿柴要在屋檐底下晾足日头才烧得旺,这一课是你小树哥当年第一回也上过的。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的虎牙跟当年那个劈飞柴火的孩子一个样。从那以后我烧火用的柴刚烧完,新的就又来了。

七月的一个傍晚,太阳刚下山,天边的火烧云把整个村子染成金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端着淘米水出门浇院子里的葱,正好看见邮递员老陈推着自行车上了我家门口的斜坡。他看见我出来加快了脚步,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头顶上挥了挥,一路小跑过来:“赵奶奶,部队来的!快!”

我把淘米水的盆子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才敢接。信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沉甸甸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油渍和折痕压得密密麻麻,上面盖着几个不同颜色的邮戳,像是辗转了很远的路才到我手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开始发抖,但眼睛花了半天没找到老花镜放哪了,急得额头冒汗。老陈帮我把老花镜从窗台上拿过来递给我,我颤颤巍巍地戴上,撕开信封。

信封里掉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枚军功章——三等功,金色镶边,红绸挂带,躺在我的手心里亮闪闪的。我把军功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晰:“孙树,边防某部侦察连。”

军功章下面是一张照片。小树穿着迷彩服,站在一片我从没见过的荒凉群山前面,皮肤比以前更黑了,颧骨更突出了,但他站得很直,就像当年我让他站直了做人一样。他旁边站着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兵,身后是白得刺眼的雪山,几个人的袖子都卷到同样的高度,肩并着肩,笑得灿烂而安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奶奶,这是我战友。我们去年在山上下不来,困了三天,上来以后每个人都瘦了一圈。但我们都活着。班长说这个章是三等功,给最勇敢的人。我觉得我不算最勇敢的,但班长说算就算吧。这个章给你。”

军功章底下还有一封信。我坐在门槛上一字一句地把信念完,念到最后一行手指抖得捏不住信纸。他说他在边境的一次巡逻任务中立了功,受了点轻伤但已经痊愈,让我千万别担心。他说部队里一切都好,他现在当班长了,手下带着几个新兵蛋子,就像当年他刚入伍时班长带他一样,他教他们怎么在没有路的山坡上辨认方向,怎么把水壶最后一口水留给比自己更熬不住的战友。他说他想我了,想吃碱水粽,想吃豆角焖面。

我把信纸按在胸口使劲仰起头。天边的火烧云已经褪成了淡紫色,村子里的炊烟一缕缕地升起来,远处有人赶着牛回圈,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老陈还扶着自行车站在我家院子外面,张了张嘴没有问什么,只是把车铃轻轻拨了一下。我说这孩子立了功。老陈说立了功好,立了功说明他有出息。我说他一直都有出息。

那天晚上我把军功章放进了装老刘旱烟的那个木盒子,跟老刘的旱烟杆和以前的信放在一起。这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一共有六样东西被他用那双手碰过——那把砍柴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窗台上早已干透的皂角叶、一顶他走前放在屋檐下的旧草帽、照片里那件被他穿旧了的新兵训练服,还有这枚刚从信封里落下的军功章。我把每一件都仔细收好,然后关掉灯躺回床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老电视上方的两个相框上——一张是他刚入伍时的照片,一张是优秀士兵奖状。现在旁边又多了一张镶着军功章的框子。

又过了一阵子,村委会的干部来家里通知我,说村里要给小树家老孙头送光荣军属的牌匾。老孙头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了,腿脚不利索,小树他爸还是常年不着家,但老孙头拿到牌匾的时候拄着拐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后来托小军他爸给我带了好几回他自己种的萝卜和晒的干辣椒。小军他爸把菜往我家厨房地上放的时候挠挠后脑勺说这算啥,倔老头连句整话都不肯带,就用尼龙绳把干辣椒扎成两串。

小树再次有消息是又一年之后立了二等功,喜报送到村委会闹得敲锣打鼓,他被提干了,成了一名真正的军官。小军一路小跑喊我赵奶奶快去村委会看热闹。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豆角,听完把豆角往盆里一撂,围裙都没解,拄着拐棍就往村委会走。等走到半道却慢了下来——不是走不动,是我忽然特别想老刘,想告诉他你当初留给我的那根旱烟杆,现在在一个边防军官的怀里,你替我保佑他吧,他真出息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年。院子里的月季终于开了花。那几株月季是前几年他有一趟回家探亲时帮我从镇上苗圃带回来的,种下去以后总是半死不活,今年得了雨水,一下子开了七八朵。我站在月季花前边看花,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他比走的时候高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把整扇低矮的院门衬得更窄了。他的皮肤是边防驻地带年暴晒后那种粗粝的古铜色,额角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疤,但牙齿还是很白,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只是眼角多了几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细纹。他身边站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眼睛亮亮的,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看人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嘴角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心地好的姑娘。

我手里浇花的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奶奶,”他大步走进来,半点犹豫也没有,蹲下身扶正我脚边的水瓢,仰起脸看我,眼睛里头全是烫烫的光,“这是小敏,我女朋友。”

那姑娘脆生生地叫了声奶奶好。

我说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还穿着这身旧衣服头发也没梳,他笑着说奶奶你穿什么都好看。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慌手慌脚地翻出最好的茶叶,又去灶房把炉子上炖的排骨汤端出来。那姑娘要帮忙,我笑着把她按回凳子上,说你远道而来就是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小树在旁边剥葱,手法熟练得我差点没认出——不是当年把柴劈飞的小子了。

那天晚上,小树坐在我床边的矮凳上,小敏已经睡着了,睡在他以前住的那间小屋的木板床上。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肩膀上的军衔上。他低声跟我说他在心里已经跟我姓了——跟老刘姓,他叫刘树。他问我行不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止都止不住。我说你爹那边怎么交代,他说他爸去年春节回去了一趟,看到那块光荣军属的牌匾挂在大门门楣上,站在门口默默抽完一根烟,什么也没说,走了。后来逢人就讲我儿子在部队当了军官,好像从来没有过那些年父子之间的争吵和拳脚。他想了想又补了句:“我是他亲生的,但您是我选的。”

我哭了很久。五十五年来我流过很多次眼泪,绝望的泪、孤独的泪、病痛中无人问津的泪,但这一次是暖的,流在脸上是烫的,流进心里是甜的。他握着我的手坐在旁边,没有说别哭,只是隔一会儿把我的手攥紧一点,又松开,再攥紧。

小敏跟我说起部队的事情。她说她也是当兵的,在军区医院做护士,是他在边防执行一次联合任务时受训认识的。她说奶奶你放心,他在部队可靠谱了,带的兵个个服他。又说他可厉害了,实弹考核全连第一,首长点过他的名。小树在旁边使劲咳嗽,摆了摆手说你给我留点面子,小敏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一笑他就没了办法。我磕着瓜子看着他们,觉得这辈子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光景。给新兵上药的卫生员和侦察连最不会说话的班长,她负责把他摔碎的地方补好,他负责把她的夜路照亮。

探亲假的最后一天,他要归队了。他这次去的地方更远,时间也会更长一些。他穿着军装站在院子里那垛用剩下的小半垛柴前,指着院子屋檐下码着的新柴说小军那孩子还行,知道要把湿的在屋檐底下晾足日头,他把柴码得紧,一边码一边嘴里念叨这是给奶奶留的。他又说我让老田叔的儿媳妇定期帮你弄,我按月付她工钱,手机上有记录。我说你还学会手机转账了。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说部队教什么都教,当班长还得学电脑呢。

我说你走吧,奶奶在家等你。他立正,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阳光照在他的军装上,照在他的肩章上,照在他额角那道淡淡的疤上。我看着他——我的孙子,我的小树,我的骄傲。

他转过身大步往村口走去,小敏站在那里的吉普车旁等他。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并肩走过村口那棵皂角树,消失在树冠投下的荫蔽尽头。我身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灶台上正炖着他最爱吃的豆角焖面,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等到傍晚我一个人再次站在皂角树下,树冠间漏下来的金色光斑洒了一地。我把那枚最早寄回来的三等功军功章从衣兜里掏出来,用指腹摩挲着边角细微的磨损,这些痕迹来自他执勤时紧贴胸口的体温,也来自我反反复复端详它的指尖。树底下放柴的角落如今成了全村人都知道的地方,谁家缺柴就自己去取,小军和几个半大孩子每到周三下午就学着当年小树的模样把新柴补上去。那棵最高的皂角树还是老样子,根扎得深深的,冠长得密密的,风一吹满树的皂角哗啦啦地响,像在给这漫长而结实的岁月打着节拍。

小树归队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但那是一种不一样的平静。以前我一个人过日子,心里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投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现在不一样了,我心里装着人,装着事,装着期盼。每天早上起来,我先把老电视上面那两个相框擦一遍——一个是他刚入伍时的照片,一个是优秀士兵奖状,现在旁边又多了一个,里面是他那枚三等功军功章和他当军官以后的近照。擦完相框,我给月季花浇水,喂鸡,煮粥,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听村口有没有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响。

小军还是每周来两趟。这孩子跟小树不一样,小树做事闷声不响的,小军嘴碎,一边劈柴一边跟我唠嗑,从村东头谁家的狗又咬了村西头谁家的鸡,一直唠到镇上超市的方便面涨了五毛钱。我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听他说得唾沫横飞,偶尔插一句嘴,问问他奶奶最近腿脚怎么样。他说好着呢,比您还能走,昨天还去赶集买了三斤五花肉。我说那你奶奶比我强,他就挠着头嘿嘿笑。他劈完柴把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拿扫帚把院子里的木屑扫干净,然后自己倒杯水咕咚咕咚喝完。有一回他忽然问我小树哥什么时候再回来,我说你小树哥在部队忙,忙完了就回来。他想了一会儿,说他从山上扛下来的那根苦楝木本来想给他打把新柴刀柄,搁到现在木头都干透了。我说你先把柴刀柄削好留着,等他回来用得上。他眼睛亮了一下,隔周连劈柴的姿势都更带劲了些。

春夏之交,村里搞美丽乡村建设,来了工程队把村里的土路铺上了柏油,装了太阳能路灯,还把村口那个废弃的碾米房改成了老年活动室。村干部老周来找我,说赵奶奶您是咱们村最年长的老人之一,活动室开张那天您给讲两句?我说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讲的,他说就讲讲您这辈子,讲讲小树也行。我说我讲不来,但还是去了。那天乡里县里都来了人,活动室门口挂满了红绸子,十几张棋牌桌和书架全是从镇上小学淘汰下来重新油漆过的。我坐在第一排中间,怀里抱着一本老相册——不是为了演讲,是为了给人家看那个叫小树的孩子的照片。结果老周把我拉上台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可当我把相册翻开,指着那个穿着军装站在雪山前头的年轻人说这是我的孙子刘树、他是边防军官、三等功的时候,底下哗啦啦响起了掌声。我忽然就不怕了。不是不怯场,是觉得不能在这群掌声面前给他丢人。

六月中旬,小树的信又来了。信封比以前更厚,拆开以后除了一封长信,还有一沓照片。照片上他们连队在执行任务,他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荒漠迷彩,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胡子拉碴的,但眼睛明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星星。他站在一辆军车旁边,身后是一片连绵到天边的石头山,山体寸草不生,只有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岩石和远处蒸腾的热浪。

信里说他被派到了新的驻地,条件比之前更艰苦,但他更喜欢这里,因为在这里他能带更多的新兵,把他的经验教给他们。他写道他带的新兵里有个云南山里长大的小伙子攀岩是把好手,第一次徒手攀到哨位顶上换了信号线,还有两个大学毕业生分到他的班里,体能跟不上,文化课倒是给全连补了三个月。他给每个兵都做了训练档案,谁膝盖有旧伤不能负重越野,谁对红外成像仪的操作比别人快三拍,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当年给我记录柴垛的高度一样仔细。他笑着跟班长说这不算什么本事,但他心里知道这是跟谁学的——照顾一个人的全部细节,不需要任何回报。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了很久,看完以后用一个新相框把它们装好,放在老电视旁边。现在电视上面有四个相框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逢人进来坐坐我就指给他们看,说这个是我孙子,在边防当军官,立过功的。

七月初,村里来了个搞农副产品收购的小老板,三十出头,开了辆皮卡,车斗里装着电子秤,说是要把村里的土特产卖到省城去。她看上了村里那片老皂角树结的皂角,说这东西现在城里人拿来熬皂角水洗发,纯天然无添加,价钱给得不错。村里人半信半疑,倒是小军的奶奶第一个把自家晒的皂角拿了出来,说她赵姐首肯过的东西准没错。那姑娘后来开着皮卡挨家挨户收皂角,一来二去在活动室歇脚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的光荣榜,指着我抱着相册那张照片问我您孙子在那儿服役苦不苦,我说他说不苦,那边连土都是硬的,但他觉得比哪儿都自在。

她笑了笑,说那您孙子跟我哥小时候说的一样——她哥也在新疆当过兵,一说起驻地的兄弟,嘴上的皮全裂了也说不苦。

七月半是中元节。按照老规矩要给走了的人烧纸上香。傍晚我在院子里摆了个火盆,把老刘和儿子的照片放在前面,点了三炷香。远处河滩上星星点点全是烧纸的火光,青烟顺着晚风一缕一缕地飘散在暮色里。我正要往盆里续香的时候小军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举着手机,说赵奶奶,小树哥打电话来了,打到村委会的座机上,他让你接。我一愣,手机都没来得及擦手就跟着他一路小跑到了村委会。

话筒里先是刺刺拉拉的电流声,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失真,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他说奶奶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部队给我批了探亲假,下个月中旬到,能待十天。他说奶奶这次我要带小敏一起回来,我们打算在村里把证领了。我握着话筒好几分钟说不出一句整话,电话那头的他等了一会儿轻轻喂了一声,我才把眼底的泪意压回去,说奶奶在家等你们。

八月中旬,他回来了。这次没有穿军装,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但他站在那里的身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腰背笔直,肩膀很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能看见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几道细长的旧伤痕。小敏跟在他身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这次不只是苹果和牛奶了,还有新疆的红枣、核桃、葡萄干,小敏还特意给我买了一件羊绒开衫,天蓝色的,摸上去又软又暖。我说这么远带这些东西干什么,重得很。她轻轻拍了拍袋子说部队炊事班战友知道她要来看您,非往行李里塞,说是“婆婆喜欢就让她多穿点”。

第二天一早,他去村委会办结婚登记的事。村干部老周亲自接待,说咱们村的光荣军属要办喜事,必须得热闹。小树说不用热闹,简单就好,去镇上的民政所把证领了就回来。老周说不热闹也行,但喜糖必须有。他从村委会门口的喜糖篮子里抓了一把塞进小树口袋里,又顺手往他衬衫上别了朵小红花。

领证那天我穿上了小敏给我买的那件天蓝色羊绒开衫,头发用梳子蘸了水梳整齐。镇民政所的人听说是边防军官回来登记,把手续办得格外利索,完了还特意送了一本《军人婚姻服务手册》。小敏笑着说本来以为他会在喀喇昆仑的星空下求婚,结果他是坐在戈壁滩演习回来路上漫天的沙子里擦着护目镜跟她说的。他红了耳根,嘴里嘟囔着那时候沙子太多了嘛,说完自己先笑了。

中午他们在村活动室摆了四桌酒,不收礼。村里人几乎全来了。老孙头拄着拐棍坐在主桌,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我跟老孙头坐在一起,两个从前指着鼻子对骂过的老人,像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给新人剥花生夹菜。小军和小军奶奶也来了,村长老周当了证婚人,举着茶杯说了好长一段话,说到小树这孩子是咱们村的骄傲时,底下有人抹眼泪。

敬酒环节进行到一半,小敏忽然从袖子里变出一张对折的红纸递给村口理发店的张叔说:“张叔,趁大家还在,这上面是我在军区医院妇产科找老主任开的方子和调理建议,专治您那个老寒腿泡脚的。他说好用,您试试。”张叔接过方子愣了半天,红着眼眶把红纸叠好贴身放着,坐下喝了好几口闷酒才缓过劲来。

下午散席以后小树没有去歇着。他换上了旧衣服,拿起那把放在院墙角落的砍柴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从皂角树下拖出小军扛来没来得及劈的几截粗木头。我说你今天结婚劈什么柴,他说奶奶当年我入伍前给你砍的那垛柴快烧完了,院子里这垛新柴是小军帮我备的料,我给它劈好了你冬天省着力气。他劈柴的姿势跟十五岁那年完全不一样了——斧头举得不高,落点准而沉稳,每一斧都干脆利落,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的声音短促有力。但挥汗的侧脸和劈完柴把自己的劳动成果码得整整齐齐的习惯,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劈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劈好的柴在新垒的垛上码好,拿毛巾擦了擦汗,说这垛够烧到明年开春了。然后他把小军备好的另一根没劈的柴翻过来,就着柴刀的锋口在横截面上刻了几道印子——不是字,是小时候村小的孩子们在皂角树下玩的一种计数符号。“下次轮到我回来的时候,照这个高度,能爬到顶。”

小敏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爷孙俩,时不时用干净手帕替我擦擦眼角。傍晚时分,他站在月季花前,小敏靠在他肩膀上,皂角树下的那垛新劈的柴垛安安静静地立在夕阳里,柴香和月季花香搅在一起。远远近近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头顶的皂角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那些说不出的话鼓掌。

探亲假的最后一天,他穿上军装,在院子里站得笔直,给我敬了一个军礼。小敏站在他身边,也穿着一身军装。两个穿军装的人并排站在我和老孙头面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柴垛那边去。

我给他们一人塞了十个煮鸡蛋,又往小敏手里塞了一罐我自己腌的咸菜,说路上吃。小树把鸡蛋和咸菜接过去放进了行李箱夹层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奶奶,走了,保重。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来给我砍柴的时候,我从他背后看着他瘦高的背影走远,阳光也是这样刺眼。我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别误了车。这一次我没有转过身偷偷抹眼泪。我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并肩走过皂角树投下的树荫,看着他们上了那辆绿色的吉普车,看着车尾的红尘在村道上慢慢散尽。

回去以后,他的信还是照常来。频率虽然不如驻地变更前那么密,但每隔两三个月总有一封。信里越来越多地提到小敏——说他们在驻地旁边种了一片向日葵,说婚后的生活虽然是电话和探亲假之间漫长的等待,但每一个重逢的瞬间都让他更珍惜自己拥有的这份责任与光亮。他说向日葵这东西比人倔,浇水少了不长,水多了烂根,跟带新兵一个道理。信纸上偶尔沾着油点子或残存的火药味,那是他把信纸揣在作训服口袋里,趁着轮岗间隙趴在弹药箱上写的。

他寄来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和小敏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片向日葵田前面,小敏的肚子微微隆起,身上还是那身军装,风吹起她的马尾辫遮住了半边笑脸。照片背面是他熟悉的笔迹:“奶奶,你要当太奶奶了。”

我把这张照片摆在所有相框的最前面,邻居们来串门看到说这孩子跟你真亲。我说他不是我的亲孙子。邻居愣一下,我说他姓刘,跟他刘爷爷一个姓。这句说完我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那座窄窄的相框上方,老刘的照片还静静立在柜顶,黄铜旱烟锅里的烟灰早已冷了半个多世纪,但绕过他身侧的那根晾衣绳上,新晾的虎头鞋鞋面浆得硬挺挺的,被晚风轻轻一吹,轻轻磕着墙壁。

小树归队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但那种平静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枯井里的静,投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现在是深潭里的静,水面看着平,底下有暗流在缓缓地涌。我心里装着人,装着事,装着期盼,连走路都比从前轻快了几分。

每天早起,我照例把老电视上头那排相框挨个擦一遍。小树的入伍照、优秀士兵奖状、三等功军功章、他当军官以后的近照,现在又多了一张——他和小敏站在向日葵田前面的合影,小敏的肚子微微隆起,马尾辫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笑脸。这张照片我每天擦的时间最长,擦着擦着就会停下来,看着小敏那件被风鼓起来的军装发呆。当年我怀儿子的时候老刘也还在,他趴在炕沿上听我的肚子,说这孩子腿脚有劲,将来准是个跑山的。后来他没能看到。现在轮到小树了,他能看到。

小军每周还是来两趟,有时候帮我劈柴,有时候帮我挑水,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来坐坐,喝口水,跟我唠唠村里的新闻。他今年又长高了一截,嘴唇上冒出一层浅淡的绒毛,声音也从公鸭嗓慢慢变得低沉了些。劈完柴他坐在门槛上拿手机打游戏,手指头按得飞快,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我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游戏打输了,他垂头丧气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说赵奶奶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缺点什么。我说你缺个媳妇。他腾地红了脸,说谁要媳妇,我自己都养不活。说完又拿起扫帚扫地,扫到一半忽的抬头说他小树哥说等我成年了要是想去当兵就给他写信,他帮我问问。

十月末,村委会组织了一次秋收互助,把村里还有劳力的老人和几户壮劳力凑在一起帮忙抢收。小军和他奶奶也来了,老孙头拄着拐棍站在田埂上指挥,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我坐在田头剥苞谷,村长老周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说赵奶奶您家小树最近有信没有。我说有,上个月来的,说部队任务重,可能要等到冬月才有空再写信。他说那就好,前阵子乡武装部的人来村里做征兵动员,把你们家的事迹写在黑板报上了。小树当年从村里走出去的那批孩子的合照旁边还印了行字——“三代军属,薪火相传”。我笑了笑说我可没当过兵,薪火不相传,就是一把柴烧了三代。他愣了愣然后用力点点头,说柴也行,你们家这垛柴,烧得比谁的都旺。

十一月,天气转冷,地里的庄稼收完了,村子安静下来。活动室每天下午都有人打牌下棋,老田叔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台旧音响,拉着一个刚退休回乡的老刘头教大家跳广场舞。我不会跳,腿脚也跟不上,但我喜欢坐在旁边看。好几次小军奶奶来拉我,我推说腰不好,她便把音量调小两格,陪我坐在长椅上择第二天要用的豆角。剥着剥着她忽然说小军近来不怎么跟那几个逃学的混了,每天晚上回来还在本子上写日记,跟换了个人似的。我问是哪阵风把他吹转了性,小军奶奶想了想说可能是她上次在饭桌上数落他“你就不学学你小树哥”,他没回嘴,但筷子搁下来坐了很久。

腊月里,小树又寄回来一张汇款单,比以往每次都多,附言里写着“给奶奶过年,一部分给小军买身新棉衣”。我把汇款单拿给小军奶奶看,小军奶奶不肯收,我说这是孩子的心意,你不要我替他收着也是白搭。她后来去镇上裁了两身棉袄,一身给我,一身给小军。小军穿上新棉袄的时候整个人都不自在,一个劲地磨蹭袖子,说过年穿新衣服多傻啊。我说你小树哥当年穿军装也说不自在,现在穿得比谁都好。他眉毛一挑,嘴上没说话,回家的一路上却忍不住对着路边停的电动车后视镜照了好几回。

除夕那天我照例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小树最爱吃的那种。小军和他奶奶带着他爸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围着一张旧圆桌就坐下了。老孙头也和好了,被小军扶进来就坐在我旁边,夹起一个饺子前后端详了半晌,嚼完说了句“比供销社食堂强”。小军奶奶凑过来“啧”了他一下,他筷子顿在半空,但也没多话。电视开着,春晚里锣鼓喧天,我端着醋碟忽然想起小树十五岁那年在我家吃豆角焖面,把碗底最后一颗豆瓣都抹干净了,抬头跟我说奶奶等我长大了天天给你做饭。

大年初七,春寒料峭。邮递员老陈把一封挂号信和一张婴儿的照片塞进门缝,照片背面只有短促而有力的几行字:“奶奶,这是你的重孙女,叫刘念安——念着所有让她平安的人。我们给她取了你常说的那个字,安。照片先寄回来,等小敏产假结束之前,我们带她回来看你。”

我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隔着毛衣薄薄的羊绒面料,照片硬挺的边角硌着我的皮肤。老刘的旱烟杆静静地躺在木盒子里,窗外皂角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摇。不冷,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

重孙女满月的时候,小树打来一个视频电话。

我这辈子没用过智能手机,那玩意对我来说就是个会发光的砖头。但小军专门跑过来手把手教了我三天,他把他自己那部旧手机塞到我手里,说赵奶奶,这个给您,以后小树哥打视频来您就能看见人了。视频接通的时候,满屏亮光晃得我往后躲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小东西——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嘟着,像是正在做一个不太高兴的梦。小敏在镜头外面教我怎么把音量调大,小树把孩子往镜头前面又举近了一些,说奶奶你仔细看,她耳朵后面有颗红痣,跟你的一样。我的手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碰不到那个软乎乎的小脸蛋,但心口涌上一股热流,滚进每一条老迈的血管。

小军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吸着气说这也太小了,比我巴掌还小。小树的身影出现在屏幕边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汗衫,往小军勾了勾食指,说明年你要是顺利入伍,新兵连头三个月能把你训得跟巴掌差不多大。小军立马往我身后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我才不怕。他们俩隔着屏幕拌嘴,像极了小树还没当兵那会儿——一个劈柴,一个在院子里追鸡。

刘念安满月那天,我在院子里的皂角树下烧了一炷香。老刘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我这几年腿脚不如从前,去一次得歇好几回。但心里跟他说话不用爬山——把香插进树根旁松软的土里,背靠着皂角树粗糙的树皮闭上眼,就能感觉到他。我说老刘,小树的女儿满月了,叫念安——念着所有让她平安的人。你要是还在,肯定比我更高兴。皂角树在头顶沙沙地响,像他隔了大半个世纪递过来的一声回应。

那之后不久,小树寄回来一份正式的转业申请批复复印件。军区考虑到他的老伤和目前的身体状况,批准他在次年秋季转业到地方,安置地点有两个选择——新疆本地和原籍。我摸着那份复印件上盖着部队红章的“同意”二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老周在旁边劝,说孩子回来也好,地方上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我沉默良久,说这孩子,他把最苦的十多年全给了边疆。现在他又有新的边防要守了——小敏,念安,一个需要他平平安安回去的家。

小军在他入伍体检过关的那天,特意把入伍通知书的复印件贴在村委会的黑板报旁边,就在那张“三代军属,薪火相传”的标题下面。他举着通知书跑到我院子里,站姿笔挺地给我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说赵奶奶,我体检过了。新兵连三个月以后我就能跟小树哥在同一个部队服役了。他奶奶在旁边使劲忍着泪,忍到眼角湿了也假装是被香灰迷了眼睛。

一个秋天的早晨,小敏抱着念安回了一趟村里。她自己开车,后座安着婴儿座椅,这小东西一路上睡得很沉,到家门口才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小敏把她放到我怀里,我的双手托住那温热的小身体时忽然不会动了——这辈子抱过无数重物,背过男人僵硬的骨灰盒,拉过儿子冰凉的手指,此刻掌心却因为一团这样小的暖意而微微发颤。念安一点不认生,仰着脸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天阳光好得像金丝线洒了一地,皂角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还没有落。小敏说她想学做碱水粽,我教她把粽叶折成漏斗形,念安就在旁边的草席上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小敏把粽叶折塌了好几回,米漏了一灶台,最后勉强裹住一个歪歪扭扭的粽子,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行李包里翻出一个小号相框——里面是向日葵那张,翻到背面,小树的字迹还在。她抬起头,说妈,以后念安每年夏天都回来,让她在这棵皂角树下学走路,像小树小时候那样。

我一怔。小敏从来叫我奶奶,这是第一次叫我妈。我低下头把粽子叶多折了一道褶子挡住自己湿透的眼眶,说了声好。

念安一周岁生日过后没多久,小树回来了。这次不是探亲假——是转业。他站在皂角树下,身上还是那身军装,但肩章和领花已经卸掉了,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迷彩行李袋,旁边是小敏,怀里抱着念安。他对着送别的战友敬完最后一个军礼,然后提着行李袋推开了我的院门。他比以前更壮了些,发际线也往后挪了一点,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龇着一口白牙,灿烂又笃定。

他转业安置到了县里的应急管理局,分管消防救援和防灾减灾。报到那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制服回来,进了门站得笔直让我看。我上下打量了一圈,说这颜色不正,没军绿精神。他笑了,说那以后我见天穿那件旧迷彩,您烦不烦。我说不烦,你穿什么都跟入伍那天一个样。

念安三岁那年,小敏又怀上了。这回是个男孩。小树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藏着一丝骄傲,他说奶奶,这回你有重孙了。我说重孙重孙女都是心头肉,你多攒点探亲假。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接了一句——没有探亲假了,奶奶。我现在每天都回家。

深秋,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一茬。那几株月季是小树十几年前从镇上苗圃带回来的,种在墙根底下,曾经半死不活好些年,这几年不知是雨水对了还是地气足了,年年开得泼辣。念安蹲在花前头拿小铲子刨土玩,她妈在旁边洗菜。小树在院里摆了个烧烤架,吆喝着让我多放点盐。小军后来也退伍了,干起了护林员,身上还是那股停不下来的劲儿。他新处的对象是个护校毕业在镇上卫生院上班的姑娘,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主动帮我在灶房烧热水烫碗筷。那天整个院子闹哄哄的,像全村人家的烟火气全都借了我家这垛柴火。

等人都走完了,小树把他搁在堂屋多年的木盒子搬到院里,打开。里面是老刘的那根旱烟杆、小树入伍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截柴刀柄、他和小敏的结婚证、那张向日葵田合影、那枚三等功军功章、二等功证书、转业命令,还有我年轻时唯一一张黑白照片。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皂角树下的石板上,最后在最上面放了一张用相框裱好的新照片——我抱着念安在月季花前头拍的。

他忽然说奶奶,我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大雪山,也见过戈壁滩的落日。但你猜我每次跟人说起家,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什么——是这棵皂角树,是你坐在门槛上剥豆角,劈完柴的木头味,灶上炖着豆角焖面。

我没接话。我只是把手边最后一截粽线收紧,打了一个结实的活扣,然后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直起腰。那棵皂角树还是老样子,根扎得深深的,冠长得密密的,树底下那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灶房里新一轮豆角焖面正好出锅。风一吹,皂角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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