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年间,湖州府归安县有一个书香门第,姓沈。沈家祖上三代为官,曾祖沈括官至翰林学士,祖父沈辽曾任徽州通判,到了父亲沈文渊这一代,却因得罪了当朝权贵,被贬到归安县做了一个小小的教谕。沈文渊性情耿直,不善钻营,在教谕任上郁郁不得志,不到四十岁便染病而亡,留下妻子王氏和独子沈逸之,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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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之时年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聪慧过人。王氏虽是一介女流,却深知读书是儿子唯一的出路,便省吃俭用,将沈逸之送入县学读书。沈逸之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十七岁又中了举人,成了归安县最年轻的举人老爷,一时间名声大噪,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王氏挑来挑去,选中了城南柳员外家的女儿柳如烟。柳如烟年方十五,生得花容月貌,更难得的是她自幼随父亲读书识字,能诗会文,在归安县的闺秀中颇有才名。柳员外是个厚道人,见沈逸之少年得志,前程似锦,便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还陪嫁了丰厚的嫁妆。成亲那天,王氏从箱底翻出一支祖传的碧玉簪,亲手插在柳如烟的发髻上,拉着她的手说:“如烟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沈家的人了。逸之这孩子性子急,你多担待些。”柳如烟含羞点头。
婚后,沈逸之和柳如烟夫妻恩爱,如胶似漆。两人志趣相投,常常在书房里吟诗作对,一唱一和,日子过得如诗如画。沈逸之读书累了,柳如烟便替他研墨铺纸,红袖添香;沈逸之偶有佳句,柳如烟便和上一首,两人相视而笑,其乐融融。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却整日围着媳妇转,把她这个母亲晾在了一边。更让她不满的是,柳如烟嫁过来两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归安县的婆娘们嚼起舌根来,说柳如烟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王家听了心里像扎了根刺。
“逸之,你过来。”一天傍晚,王氏把儿子叫到跟前,沉着脸说,“你媳妇过门两年了,肚子还没个消息,你是不是该考虑纳个妾?”
沈逸之一愣,连忙摇头:“娘,如烟还年轻,这事急不得。再说了,我和如烟感情好好的,纳妾做什么?”
王氏冷哼一声:“感情好?感情好能当饭吃?沈家三代单传,到你这一辈要是断了香火,你爹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沈逸之被母亲说得无言以对,只好敷衍道:“娘,这事以后再说吧。”
王氏见儿子不听话,心里更气了。从此以后,她对柳如烟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差,动不动就甩脸子、摔东西,话里话外都带刺。柳如烟知道婆婆不待见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暗自垂泪。沈逸之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两头为难,左右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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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朝廷开科取士,沈逸之决定进京赶考。临行前,柳如烟替他收拾行囊,缝了一件厚厚的棉袍,又在里面绣了一个“安”字,叮嘱道:“相公此去路途遥远,千万保重身体。等你高中归来,我和娘在家等你。”
沈逸之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如烟,你放心,此去我必中状元。你在家好好照顾娘,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王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儿子和媳妇依依惜别,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沈逸之走后,王氏彻底露出了真面目。她不许柳如烟在家吃闲饭,让她每日天不亮就去河边洗衣,回来还要给富户家做针线活,挣来的银子全交到她手里。柳如烟每日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里还要伺候婆婆,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稍有不顺心,王氏便骂得她狗血淋头。
柳如烟咬牙忍着。她记得丈夫临走前说的话——“等我回来,我给你做主”——她相信丈夫不会食言。
有一天,柳如烟去河边洗衣,不小心把王氏的一件衣裳掉进了水里,被水冲走了。她吓得脸色发白,回去后战战兢兢地告诉了王氏。王氏一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还把她关在柴房里,一天一夜没给饭吃。
隔壁的张婶看不下去了,偷偷给柳如烟送了两个馒头,劝道:“柳家妹子,你婆婆这么对你,你咋不回娘家去?”
柳如烟擦着眼泪,摇摇头:“相公说了,等他回来就给我做主。我不能走。”
张婶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过了几日,王氏又生一计。她托人给柳如烟的娘家人捎信,说柳如烟在沈家好吃懒做,不守妇道,让柳员外把她领回去。柳员外心疼女儿,赶来一看,见女儿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肿,心疼得老泪纵横,拉着柳如烟的手说:“闺女,跟爹回家吧,咱不受这个罪了。”
柳如烟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头,哭着说:“爹,女儿不能回去。相公就要回来了,我要是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会伤心的。”
柳员外拗不过女儿,只好一个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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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之在京城参加会试,一路过关斩将,殿试时被皇帝钦点为状元,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消息传回归安县,全城轰动。王氏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中状元了!我儿子中状元了!”
柳如烟听到消息,也替丈夫高兴,连夜赶做了一双新鞋,等着丈夫回来。
沈逸之衣锦还乡那天,归安县万人空巷。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绸,头戴金花,后面跟着长长的仪仗队,吹吹打打地进了城。柳如烟站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张望,可人太多了,她挤不进去,只能远远地看着丈夫的背影,泪流满面。
沈逸之回到家中,王氏早已在门口等候。她拉着儿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啊,你总算回来了!娘可把你想坏了!”
沈逸之环顾四周,没看见柳如烟,便问:“娘,如烟呢?”
王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松开儿子的手,转身走进屋里,一头扑在桌上,哭天抢地:“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家门不幸啊——”
沈逸之吓了一跳,连忙跟进去,扶着母亲问:“娘,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氏抹着眼泪,哽咽道:“你走后,你那个好媳妇,整日喝酒,醉得不省人事,还跟村里的光棍勾勾搭搭,丢尽了沈家的脸!我这张老脸都被她丢光了——”
沈逸之一愣,不敢相信:“娘,如烟不是那样的人。您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王氏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儿子的衣领,厉声道,“我亲眼看见的,能是误会?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趁早把她休了!”
沈逸之摇头:“娘,您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您,唯独这件事不行。我和如烟夫妻一场,怎么能无缘无故休了她?”
王氏见儿子不肯松口,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片四溅。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咬牙切齿地说:“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媳妇都不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逸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娘,您别这样,您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王氏从桌上抓起一块碎瓷片,抵在自己喉咙上,“你答不答应?”
沈逸之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扑上去夺下碎瓷片,哭着说:“娘,我答应您,我什么都答应您。您别做傻事。”
王氏这才破涕为笑,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你放心,娘已经给你物色了一门好亲事,湖州赵知府的千金赵婉婷,才貌双全,比你那个柳如烟强一百倍。”
沈逸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母亲是在逼他,可他别无选择。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颤巍巍地写下了一纸休书。
“今有沈氏逸之,与妻柳氏如烟,因性情不合,两愿分离。自今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写完后,他将休书折好,揣进袖中,等着柳如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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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上还沾着稻草,脸上满是疲惫。她看见院子里的灯笼和红绸,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走进堂屋,看见沈逸之坐在桌边,穿着崭新的状元袍,头戴乌纱帽,气宇轩昂。她心里一暖,正要开口喊“相公”,沈逸之却先开口了。
“如烟。”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相公,你回来了。”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已经红了,“我天天盼着你回来……”
沈逸之从袖中取出那纸休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不敢让她看见。
“如烟,这是休书。从今日起,你我再无瓜葛。你……你走吧。”
柳如烟愣住了。她盯着桌上那纸休书,像盯着一条毒蛇,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那纸休书,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相公……为什么?”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休书上,墨迹洇开。
沈逸之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是娘的主意。她说你……你……不守妇道。”
柳如烟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凄凉得让人心碎:“我不守妇道?相公,你走的这些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天黑才能回家,挣的银子全交给了娘。我饿了三天,你隔壁张婶给我送了两个馒头,我都没舍得吃,留给了娘。我不守妇道?我哪里不守妇道?”
沈逸之的心像被刀绞一样,他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母亲都不会同意柳如烟留下来。他是孝子,他不能违逆母亲。
“如烟,我对不起你。”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柳如烟擦干眼泪,将休书折好,揣进怀里。她最后看了沈逸之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舍,有无奈,也有决绝。
“沈逸之,我恨你。”她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逸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听见母亲在里屋满意地叹了口气,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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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出了沈家,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天上下起了小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她浑然不觉。她走了很久,走到城外的河边,站在桥上,望着黑漆漆的河水发呆。
她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姑娘,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柳如烟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背着药篓,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我……我没有家了。”柳如烟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汉子叹了口气,说:“姑娘,你要是不嫌弃,先跟我回家吧。我家就在前面,我娘子做的饭菜还热着呢。”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
那汉子姓周,叫周大牛,是个采药人,在山上有几间茅屋。他的妻子刘氏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见柳如烟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住下来帮忙做些家务。
柳如烟在周家住下来后,才知道周大牛夫妇膝下无子,日子虽然清苦,但夫妻恩爱,让人羡慕。她帮刘氏洗衣做饭,缝补衣裳,渐渐地,心里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她听说沈逸之娶了赵知府的千金赵婉婷,排场很大,吹吹打打,热闹了三天三夜。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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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柳如烟嫁给了周大牛的侄子周小牛。周小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会吟诗作对,不会甜言蜜语,但他对她好,有好吃的先给她吃,有好穿的先给她穿。柳如烟跟着他,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
而沈逸之呢?他娶了赵婉婷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赵婉婷出身官宦之家,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大得惊人,动不动就和沈逸之吵架。她嫌沈逸之官小,嫌他银子少,嫌他不会来事,三天两头摔东西骂人。王氏也被这个儿媳妇气得够呛,几次想发作,却被赵婉婷顶了回去:“这是我家,我爹是知府,你算什么东西?”
王氏气得背过气去,从此一病不起。沈逸之坐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儿啊,娘后悔了。”王氏老泪纵横,“当初不该拆散你和如烟。那才是好媳妇啊……”
沈逸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病逝后,沈逸之的日子更加难过了。赵婉婷整日在外应酬,结交权贵,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沈逸之原本才华横溢,如今却被困在琐碎的婚姻里,再也写不出像样的诗文。他的心空了,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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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沈逸之被外放到江南做官,路过归安县。他打听到柳如烟的下落,发现她就住在城外的周家坳,便偷偷去看她。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西下,炊烟袅袅。他站在山坡上,远远看见柳如烟系着围裙,在院子里喂鸡。她比以前胖了些,晒黑了些,但脸上有了笑容。一个憨厚的庄稼汉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递给她。她接过汤,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让他也喝。两个人相视而笑,简简单单的画面,却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沈逸之站在山坡上,久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想起她红袖添香、挑灯伴读的情景,想起她流泪的模样,想起她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错过的不仅是柳如烟,还有幸福。
他转身,慢慢走下山坡。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孤魂。
那天夜里,沈逸之回到客栈,提笔写了一首诗:
“春草年年绿,故人何时归?长亭空留恨,旧梦已成灰。”
写完,他掷笔长叹,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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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之后来官至四品,但一生郁郁寡欢。他五十岁那年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临终前,他拉着赵婉婷的手,叫的却是柳如烟的名字。赵婉婷气得摔门而去,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柳如烟的脸。
“如烟,对不起……”他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落。
消息传到柳如烟耳中,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她愣了很久,脸色白得像纸。周小牛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的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想哭就哭吧。”他说。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终于哭了出来。那哭声不大,却断断续续,让人听了心碎。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周小牛,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了。咱们去吃饭吧。”
周小牛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有些人在心里住了一辈子,挖不掉,也忘不了。
柳如烟活到七十多岁,安详离世。她临终前对儿女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爹。下辈子,我哪也不去,就守着他。”
儿女们哭着点头。周小牛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手背,像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窗外的夕阳红得像血,照着这对老夫妻,也照着远山上沈逸之的那座孤坟。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来一阵花香,也带来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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