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找我借钱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快没人了。
周五下午六点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我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陆鸣,你手头方便吗?借我九百块。”
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地亮着,光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琳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们在不同部门,工作上也没什么交集。偶尔在茶水间碰到了,点个头,倒杯水,各回各的工位。她人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跟谁都不远不近的,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亲近不起来的同事。
九百块钱。不多不少,拒绝显得小气,答应了又有点不太情愿。我想了大概两秒钟,还是从微信里给她转了过去。心想,都是一个公司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至于为这点钱赖账。
她收到钱,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说了句“下班就还你”,转身走了。
那句“下班就还你”,我一直记着。
我加了会儿班,把周一要用的报表赶了出来。离开公司的时候快八点了,地铁上刷了几次微信,没有她的消息。我没在意,想着也许她忙忘了,或者明天就还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自然醒,点了个外卖,刷了会儿短视频,又想起了这事。打开微信,跟苏琳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转账 900 元”,对方已收款。没有下文。
我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苏琳,昨天那九百……”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对方没有回复。我心想,也许她在忙,也许她没想好怎么回,也许她忘了。我又等了半小时,发了第二条:“在吗?”
已读。还是不回。
这时候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不是钱的事,是态度的事。你借了钱,人家来问,你哪怕说一句“晚点还”也行,已读不回是什么意思?
周一上班,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苏琳。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苏琳,上周五那九百……”我开门见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不好意思啊,昨天忘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转账,500元。
“剩下的400我下个月还你。”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笃笃笃,节奏很快,像在赶时间。
我看着那500块的转账,愣在原地。不是说到期就还吗?怎么变成500了?怎么又成了下个月?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她已经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能说什么?追上去说“不行,你现在就得还我”?为了四百块钱,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太难看了。
我收了那500块,回了工位。
“剩下的400我下个月还你。”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借钱的时候说“下班就还”,到了下班没还,周一追着问了,才还了500,剩下的要拖到下个月。而且整个过程里,她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不好意思最近手头紧”,没有一句“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那个语气,怎么说呢,像是在通知我,不是在跟我商量。
我不是小气的人。如果我同事真有困难,跟我说一声,别说九百,九千我也能借。但这个态度,让我心里像吃了只苍蝇,恶心,又吐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再提这事。
苏琳见了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点个头,笑一下,擦肩而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400块钱,是她在超市里随手拿的一包口香糖,忘了付钱,也懒得回去付了。
一个月过去了。
整整三十一天,我没有收到任何还款。没有微信,没有转账,没有任何形式的只言片语。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忘了,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还。
我终于又给她发了微信:“苏琳,上次你说剩下的400块上个月还,现在方便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消息始终显示“未读”。但我知道她看到了——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部门群,她每天都在群里说话,发文件、发表情包、跟别的同事讨论工作。她能看见群消息,不可能看不见我的私信。唯一的解释是,她选择不看。
或者说,她选择不还。
我开始反思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
借钱的时候,她说“下班就还”。我问的时候,她说“下个月还”。下个月到了,她消失了。
我翻出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光线很好,拍得很文艺。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荒唐。一个人可以把微信头像拍得那么好看,却可以把人品做成这样。
我不再发消息了。
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我知道,对于装睡的人,你叫不醒。
又过了大概一周,公司团建,去郊区的一个农家乐。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苏琳坐在我对面,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有人在倒酒,有人在夹菜,有两个年轻同事在说笑。
苏琳一直没有看我。
不是那种故意不看的刻意,而是那种——我不存在于她的视线范围里的自然。她跟旁边的女同事聊天,跟对面的男同事碰杯,笑得很正常,正常到像是她从来没有跟我借过钱,从来没有说过“下班就还”,从来没有在微信上已读不回。
我坐在那里,吃着菜,喝着饮料,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为了那四百块钱。是为了这件事本身。
为了一个人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如此心安理得地、如此不动声色地,赖掉一笔账。而且赖的对象是每天都要见面的同事。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有人提议玩游戏,输了的自罚一杯。苏琳玩得很投入,连输了三把,喝了三杯啤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她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大半个桌子,走到我面前。
大家都安静了,看着我们。
苏琳举着酒杯,站得不太稳,微微晃着,脸上带着酒意染上的红晕。她看着我,目光很直接,不像平时那种点个头就走的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鸣。”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咬字有点含糊,酒精的作用。
“嗯。”
“那400块钱,”她顿了顿,“我不想还了。”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我身边的同事小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眼神问我“怎么回事”。
我看着苏琳。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举着酒杯的手有点抖,酒液在杯壁上一晃一晃的,差点溢出来。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挑衅,甚至没有理直气壮。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为什么?”
苏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酒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因为放得太急,酒洒了一点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赌你不会为了400块钱,跟我撕破脸。”
包厢还是很安静。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起身去了洗手间,有人假装在刷手机。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听,所有人都想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我看着苏琳。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蓄满了泪水的红,是那种努力忍着什么、拼命不让它掉下来的红。她的嘴角在微微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个抖蔓延到整张脸上。
她不是在赖账。
她是在做一件她自己也知道不对、但她一定要做的事情。而且她要用最难看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做出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我从人事部的同事那里听说,苏琳提交了离职申请。她要去另一个城市了,她的未婚夫在那里,她要结婚了。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我。
所以她不是不想还这400块钱。
她是想用这400块钱,买一个自己可以理直气壮离开的理由。她想让自己相信,这个公司里的人都不怎么样,这个叫陆鸣的同事也不怎么样,为了400块钱就能翻脸。这样她走的时候,就可以不回头。
我在那一瞬间,做了个决定。
“行。”
我说。
只有一个字。
包厢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苏琳愣住了。她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着,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表情。
“不用还了。”我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举在半空中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400块算我随的份子,祝你新婚快乐。”
苏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强撑的、一滴两滴的掉,是整颗整颗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她站在我面前,端着酒杯,哭得像个孩子。
包厢里有人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有人说了句“陆鸣好样的”,有人递纸巾给苏琳,有人在旁边起哄说“在一起在一起”,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脑袋说“别瞎说人家要结婚了”。
苏琳擦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她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歉意,带着感激,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收到了苏琳的微信转账。不是400,是900。
我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点收款。
转账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很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陆鸣,对不起。那900块我本来就没打算不还。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我故意气你的,我想让你骂我,让你跟我翻脸,这样我走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欠你什么。但你没骂我,你还说祝我新婚快乐。你让我觉得,我这个人真的很差劲。钱还你,对不起。”
我坐在床边,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然后我点了收款。
然后我回了一条:“收到了。新婚快乐,前程似锦。”
她回了一个“嗯”,和一个流泪的表情。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很大,传进来一句台词。“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常常想起那个饭局。想起她端着酒杯走过来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不想还了”时微微发抖的嘴唇,想起她流泪时花了妆的脸。
我想,有些人借钱是为了应急,有些人借钱是为了试探,而有些人,借钱是为了找一个理由,证明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
苏琳是哪种人,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如果我真的为了400块钱跟她翻了脸,她走的时候,心里就真的不会再有这个叫陆鸣的人了。
而我,也不想成为那种人。
四百块钱,买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告别。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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