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梅：外婆的槐花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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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把西安五月的空气洗得清甜。我坐在老屋的廊下，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满树白花被雨水打得垂了头，香气却愈发浓烈，仿佛要把人裹进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旧梦里。

我在等一碗饺子。

三十多年前的情景如电影般在大脑里重映。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棵树，也是这个人。只不过那时我风尘仆仆，从千里之外赶回来，只为吃上一口外婆的槐花饺子。如今，外婆已经走了38年，只剩我坐在这里，守着空荡荡的灶台，和那个再也不会有人掀开的锅盖。

30多年前的四月，单位派我去参加培训，地点就在广州。我原本答应外婆，一定回去陪她过节。

电话里，外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梅梅，五一能回来不?槐花开了，我给你包饺子。”

我当时攥着刚批下来的出差单，喉咙发紧：“外婆，单位安排去广州学习，我尽量。”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她连声说，但我分明听见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像被风吹散的槐花香。

4月30日，培训结束。在宾馆收拾行李时，窗外忽然飘起了雨。南方的雨腻又绵长，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霓虹灯的光。归心似箭，我订了最早的航班飞到西安，又转乘出租车晃到了南院门的外婆家。

到水车巷口时，是5月1日凌晨4点。雨帘里，整个巷子还在沉睡，只有外婆家老屋的厨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我推开虚掩的木门，蒸汽扑面，灶台前佝偻着一个人影，正拿着铁钩子捅炉子里的煤火。银白的头发用老式发卡别在耳后，蓝色纯棉布衫，碎花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外婆!”我喊了一声，声音被哽咽堵住。

外婆转过身，脸上皱纹笑成一朵菊花：“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电话里说尽量，那就是回。”她擦了擦手，把我拽进怀里，围裙上的面粉蹭了我一身，混合着槐花和煤火的味道，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暖。

天没亮，她就起来和面了。面团醒了一整夜，柔润得像是婴儿的肌肤。院里的槐花是她昨天刚摘的，一嘟噜一嘟噜被井水洗得干干净净，拌在肥瘦相间的猪肉馅里。

她一边捏饺子一边念叨：“槐花要选半开的，全开的香气跑了，花骨朵又带着涩。晾到半干，用盐杀一遍水，才吸得住肉汁。”

她的手满是皱纹，却灵巧得像在琴键上跳舞，一捏一挤，一个元宝似的饺子便落在麦秆编的盖帘上，齐齐整整。

灶火旺了，大锅里的水滚开，白汽升腾，把厨房小小的窗玻璃蒙上一层雾。外婆把饺子推下锅，用勺子背轻轻推转，嘴里念念有词：“顺风顺水，团圆平安。”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来，像一尾尾涨鼓的小白鱼。她捞出头一碗，浇上蒜汁子，淋一勺油泼辣子，推到我面前，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

我咬开第一个饺子，烫得直哈气。槐花的清香和大肉的油脂在嘴里炸开，没有一丝苦味儿，只有春末夏初的鲜甜，带着一点点雨水的凉意。 外婆坐在对面，什么也不问，只是不断往我碗里添饺子，自己却只喝了一碗饺子汤，说：“原汤化原食，外婆不饿。”

那天下午，雨停了。我陪她坐在桌边择剩下的槐花。她说：“你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坐在树杈上看小儿书。”

阳光从云缝漏出来，照在她的银发上，晃出一圈温柔的光。我挽着她的胳膊，说：“外婆，等明年房子分了，把您接到我宿舍去，咱们天天吃饺子。” 她笑着拍我的手：“外婆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你啥时候想吃饺子了，就回来。”

她在1988年春末夏初驾鹤西去，走得安安静静，就像她这一辈子从不给谁添麻烦。我赶回西安五味什字水车巷时，邻居婶子递给我一个搪瓷盆，里面冻着满满一盆饺子：“老太太走前包的，说是给梅梅留着。放在冰箱底层，能存到五一。”

我抱着那个盆，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哭到失声。

2026年5月1日，我坐在同样的廊下，厨房里煤气正旺。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和面，调馅，把半开的槐花，清洗干净，沥到半干。我捏出的饺子歪歪扭扭，没有元宝的模样，可下到锅里依旧浮起来，依旧白白胖胖。我也对着锅念叨：“顺风顺水，团圆平安。”

蒸汽升腾，玻璃上蒙了雾，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佝偻的身影，听见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饺子盛出来，我端到外婆的相片前，放上一碟醋，一勺辣子。相片里的她笑着，和四十年前一样。

我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嚼着，槐花的香气溢满口腔，眼泪却一颗一颗砸进碗里。我终于明白，外婆的槐花饺子从来不只是饺子，是有人在巷口老槐树下，用一生的时光，为我亮着一盏灯，燃着一灶火，等一场注定会到来的团圆。

雨还在下。我忽然想起外婆说过：“槐花落了结槐米，槐米熟了做凉茶，凉茶甘苦，最是解暑。”

日子就是这样，一代代人，把苦涩的核嚼碎咽下，把清甜的香包进面皮里，留给赶路的孩子。

锅底最后一碗汤，我仰头喝完。窗外，雨丝斜织，槐花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三十多年光阴，不过外婆一碟饺子的距离。

吴建梅，1965年出生，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政协办公厅宣传处干部，在职研究生学历。笔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载于《家庭》《当代青年》《文化艺术报》《陕西日报》《陕西工人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陕西女作家》散文集，出版个人纪实作品《苦旅集》。在2017年、2018年分别获得第四届、第五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和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