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磁脉冲刺激大脑，社交沟通改善显著，“上海方案”适合哪些自闭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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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名4-10岁自闭症儿童，5天加速脑刺激治疗后，社交沟通评分改善幅度超过安慰剂组6.25分。图中从上到下依次为：研究人群（平均6.5岁，83.5%为男孩，50.5%伴智力障碍）、分组设计（治疗组与安慰剂组各100人）、治疗方案（每天10次、连续5天）、主要结果。图片来源：Tan et al. (2026), BMJ, CC BY-NC 4.0

2026年5月7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在上海市杨浦区举行发布会，主题为“上海方案 点亮星童”。在发布会上，新华医院团队介绍了其最新研究成果：加速连续θ波脉冲刺激（a‑cTBS）干预疗法。

该研究成果于4月29日发表在《英国医学杂志》（BMJ）上。200名4到10岁的自闭症儿童接受了a-cTBS的非侵入性脑刺激治疗，5天后，他们的社交沟通困难评分平均下降了9.77分，而接受安慰剂治疗的孩子只下降了3.12分。一个月后，这个差距仍然存在。

这项研究由新华医院李斐教授团队牵头，在上海市、山东省和河南省的三家医院完成，是迄今规模最大的针对自闭症儿童的非侵入性脑刺激随机对照试验。

发布会提供的新闻通稿中这样写道：这项从临床痛点出发、走向临床应用的原创成果，为全球孤独症干预提供了可复制、可下沉、可普及的“上海方案”。

BMJ同期配发了香港大学Benjamin Becker教授的编辑评述，他的判断是"审慎乐观"：

a‑cTBS不应该取代心理社会支持或教育适应，但如果后续研究能复现，它可能成为多模式干预路径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文 | Jarvis

图 | 网络

“儿童友好型”脑刺激？

刺激脑区来干预自闭症不是新事物。比如传统的"经颅磁刺激"（TMS），一个线圈贴在头皮上，产生短暂的磁场脉冲，穿过颅骨，在目标脑区诱发电流，调节那里的神经活动。FDA已经批准它用于难治性抑郁症。

和另一种脑调控手段——深部脑刺激（DBS）——不同，TMS不需要在颅骨上开孔、植入电极。线圈在头皮外面，做完就走，不留任何东西在体内。

这对儿童来说是一个根本性的优势：没有手术风险，没有植入物，不用麻醉。 但过去的TMS自闭症研究一直卡在一个实际问题上。

2024年《Autism Research》上的一项系统综述显示，过去十几年的TMS自闭症研究"有限且不一致"，原因很简单：几乎所有的TMS都瞄准前额叶，而精确定位前额叶需要核磁共振加神经导航系统，每次治疗孩子头上要架定位装置，保持不动20到37分钟。

这对4到10岁的孩子、尤其伴有智力障碍的孩子来说几乎做不到。所以那些研究几乎只收青少年和成人。

李斐团队在发布会上表示，他们的方案解决了这个瓶颈问题：

“治疗过程全程无创无痛，避免了侵入式治疗的风险；

无需依赖昂贵神经导航设备，通过简单肌电反应即可完成精准定位，基层医生经标准化培训即可操作；

单次治疗仅需2—3分钟，全疗程仅5天，大幅降低低龄患儿配合难度与家庭陪护负担。”

原因是他们刺激的不是前额叶，而是其左侧"初级运动皮层"（M1）。运动皮层一直被当作"管身体运动"的区域，但近年的神经科学在重新认识它。

BMJ同期配发的编辑评述作者、香港大学Benjamin Becker教授指出，M1是更广泛的"感觉运动网络"的一部分，这个网络参与了动作理解、语言表达和社交情感加工——恰恰是自闭症常常受影响的领域。

解剖上，M1与颞枕区（面部和情绪识别）、杏仁核（威胁和情绪加工）、眶额皮层（社会决策）之间存在直接连接。

在自闭症群体中，运动皮层的兴奋-抑制失衡和运动网络异常已经被多项研究反复报告，M1的运动诱发电位活动甚至被视作自闭症的潜在生物标志物。

Becker认为，cTBS刺激M1，可能是在"重新调节"异常的感觉运动网络，并通过这些连接重塑对社交互动和语言至关重要的神经回路。

M1还有一个关键的实际优势：通过"运动诱发电位"在几分钟内就能定位——找到让对侧手部产生微弱抽动的那个点就行，不需要核磁，不需要导航。

Becker在评述中特别提到这一点，认为这让方案"在低资源环境中也具有可行性"。

具体到治疗过程：孩子坐在椅子上，线圈贴在头皮左上方，每次刺激约2分钟，每小时做一次，一天做10次，连续5天。不需要麻醉或镇静。

200名4到10岁的孩子入组，随机分配到治疗组和安慰剂组，各100人。安慰剂组用外观和声音相同的假线圈，家长和评估人员都不知道分组。

值得关注的是，超过一半（50.5%）的孩子伴有智力障碍——这个群体在以往的脑刺激研究中几乎被排除。

5天后，研究团队用SRS-2（社交反应量表第二版）评估社交沟通困难。治疗组平均下降了9.77分，安慰剂组下降了3.12分，组间差异6.25分（Cohen's d = -0.92，统计上属于"大效应"）。一个月后，治疗组累计下降了12.90分，安慰剂组6.23分，差距几乎没有缩小。

研究团队用锚定法估算了SRS-2的最小临床重要差异为5.61分，治疗组的改善幅度超过了这个阈值。评估者在不知道分组的情况下判断，治疗组71.7%的孩子有改善，安慰剂组为46.5%。在有足够表达能力完成叙事测试的119个孩子中，叙事理解和表达能力也有提升。

每个圆点代表一组孩子的社交沟通改善幅度，越靠左改善越大。无论是否伴有智力障碍、年龄大小，治疗组的改善都明显超过安慰剂组。图片来源：Tan et al. (2026), BMJ, CC BY-NC 4.0

不过，刻板重复行为没有显著变化。研究团队的解释是：刻板行为主要涉及皮层-纹状体-丘脑回路和小脑回路，与M1的直接连接有限。刺激的是社交沟通所在的脑网络，不是刻板行为所在的脑网络。

6个待解答的问题

这项研究做了几件有创新意义的事情：

200人的样本量是迄今最大。

三个中心（上海、山东、河南）降低了单中心偏倚。

首次把学龄前儿童和伴有智力障碍的儿童纳入——2022年《Lancet》自闭症委员会报告指出，约33%的自闭症人群伴有智力障碍，他们"有很高的未满足临床需求，却频繁被临床试验排除"。

193个孩子完成了全部5天治疗（96.5%）。

整个疗程只需要一周，不像行为干预动辄数月甚至数年。

定位不需要核磁或导航，设备门槛低得多。

对应的结果也初步显示干预组相比对照组有明显进步，但试验仍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

1、随访只到一个月

自闭症是发展性障碍，一个月的改善不等于长期获益。Becker在编辑评述中说得直接："未来临床转化的关键，是仔细描述长期结果，包括获益的持久性和对幼年儿童的神经发育安全性。"

2、主要结果来自家长填写的SRS-2量表

家长的主观判断可能受期望效应影响——觉得自己孩子接受了真治疗，评分时倾向报告改善。虽然研究做了盲法检测：82.8%的治疗组家长和72.7%的安慰剂组家长认为孩子接受了真治疗，盲法基本有效，评估者评定的指标（CGI-I和MAIN）也显示出一致的效果。但期望效应对结果幅度的影响不能完全排除。

3、两组治疗前的SRS-2平均分不完全一

治疗组84.28，安慰剂组78.85，治疗组有更大的改善空间。研究团队用逆概率加权做了校正，结果一致，但这个差异仍是同行评议中的焦点。

4、200人中只有33名女孩，不足以得出性别差异的结论。

5、SRS-2在自闭症领域还没有公认的最小临床重要差异标准，5.61分是根据121个儿童的数据事后估算的。

6、治疗组的烦躁发生率（39%）高于安慰剂组（21%）。

具体表现为活动增加、话变多、精力旺盛，持续几小时到几天，家长报告"不令人困扰"，没有人因此退出。另外，头皮不适也更多（15人 vs 4人）。

同时需要注意的是：这项治疗目前还没有在任何国家获批用于自闭症，仍然属于研究性治疗。

研究纳入的是4到10岁、智商≥50、通过ADOS确诊自闭症的儿童。效果对伴有智力障碍的孩子同样成立——亚组分析显示，智商低于70和高于70的孩子，改善幅度没有显著差异。

不适用的情况包括：癫痫病史或脑电图异常、头部或颈部有金属植入物、脑部结构异常、精神分裂症等精神障碍、严重心脏病或听力障碍、基因或染色体异常。ADHD共病没有被排除，因为ADHD和自闭症的共病率很高。

同时需要再次强调，这项治疗改善的是社交沟通，不是刻板重复行为。如果孩子的核心困难是后者，这不是针对性的方向。

另外，治疗过程中超过一半的孩子会出现烦躁或头皮不适，对于本来就容易焦躁的孩子，这一点需要考虑。

离孩子用上还有多远

我们目前尚不知道这项研究及其应用会给自闭症群体带来多大的好处。但研究本身回答了一些过去不确定的问题，值得家长了解。

首先，它和行为干预是什么关系？2023年BMJ发表的Project AIM荟萃分析更新版确认，行为干预（ABA、自然发展行为干预NDBI、早期介入丹佛模式ESDM等）仍然是改善自闭症社交沟通的唯一循证治疗。

但2022年《Lancet》自闭症委员会报告也指出，行为干预的最佳效果通常出现在没有智力障碍、接受早期密集干预的儿童中，伴有智力障碍的三分之一自闭症人群效果往往有限。而且行为干预需要每周20到40小时、持续数月甚至数年，对家庭的时间和金钱要求很高。

Becker在编辑评述中的判断是：脑刺激"不应该取代心理社会支持或教育适应"，但如果后续研究能复现结果，它可能成为"多模式干预路径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一个可能的理解方式是：行为干预在"教"孩子社交技能，脑刺激可能在"调"大脑的可塑性，让大脑更容易接收这些训练。Becker提到，未来的方向是把两者结合——先调再教，看能不能产生更好的效果。

对于家长来说，不了解这些背景也没关系，但如果想通过脑刺激来改善孩子的自闭症核心表现，可以先问三个问题：

刺激的脑区是哪里？

治疗参数有没有临床试验数据支持？

有没有发表在同行评议期刊上的结果？

不同机构使用的设备、参数和方案，可能和这项研究中的不一致。

具体到新华医院的研究，Becker建议未来研究追踪至少六个月以上，并探索脑刺激和行为干预的联合方案。有能力的家长可以在临床注册平台ClinicalTrials.gov（NCT05927792）上跟踪后续结果，相关数据也可以在OSF平台开放获取。

虽然目前的研究证明了非侵入性脑刺激可以对4到10岁自闭症儿童——包括伴有智力障碍的孩子——的社交沟通产生改善，方案足够简单、足够短。但它毕竟是一项试验，随访只到一个月，长期安全性和效果持续性还不知道。

在更多研究复现这些结果之前，建议家长不需要急于寻找这种治疗。

同时，自闭症本身的异质性和影响的终身性意味着，无论有什么新方法，集合多方面的力量，为孩子做好全生命周期的支持，都是必要的。

注：该研究样本量为200名4-10岁自闭症儿童，随访时间为1个月。研究团队持有经颅磁刺激设备相关专利。本文仅为信息呈现，不构成医疗建议。具体干预方案请咨询专业医生或治疗师。

参考文献

①Tan, H., Ren, T., Cao, A., et al. (2026). Accelerated continuous theta burst stimulation targeting left primary motor cortex for children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multicentre randomised sham controlled trial. *BMJ*, *393*, e086295.

②Becker, B. (2026). Accelerated non-invasive brain stimulation in childhood autism. *BMJ*, *393*, s783.

③Lord, C., Charman, T., Havdahl, A., et al. (2022). The Lancet Commission on the future of care and clinical research in autism. *Lancet*, *399*, 271-334.

④Sandbank, M., Bottema-Beutel, K., Crowley LaPoint, S., et al. (2023). Autism intervention meta-analysis of early childhood studies (Project AIM): updated systematic review and secondary analysis. *BMJ*, *383*, e076733.

⑤Cole, E., O'Sullivan, S. J., Tik, M., & Williams, N. R. (2024). Accelerated theta burst stimulation: safety, efficacy, and future advancements. *Biological Psychiatry*, *95*, 523-535.

⑥Oberman, L. M., Francis, S. M., & Lisanby, S. H. (2024). The use of noninvasive brain stimulation techniques in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utism Research*, *17*, 17-26.

⑦Zeidan, J., Fombonne, E., Scorah, J., et al. (2022). Global prevalence of autism: a systematic review update. *Autism Research*, *15*, 778-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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