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中“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应如何界定？

摘要：司法实践中，对于被执行人转移未被司法机关查封、冻结的财产，以及通过注销市场主体登记规避执行的行为，能否认定为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存在不同认识。本文结合2024年“两高”《关于办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刑事审判参考》第1462号案例的裁判要旨，论证被执行人在明知执行义务存在的情形下，私自转移未被查控财产并注销市场主体，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的，是否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财产保全裁定是否属于该罪对象，被执行人能否以财产未被查封为由主张免除主动履行义务？其注销市场主体登记后，如何认定其属恶意规避执行？

一、基本案情

2022年12月16日，河南省新密市人民法院就原告蒋某与被告楚某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依蒋某申请作出诉前财产保全裁定，内容为：冻结楚某银行存款37万元或查封、扣押同等价值的财产，并依法送达。2023年1月13日，蒋某提起民事诉讼。2023年2月2日，新密市人民法院就该纠纷作出民事调解书，约定：截至2023年1月20日，楚某欠蒋某货款37万元，楚某同意于2023年1月20日前支付货款3.7万元，自2023年4月起，每月10日前支付货款3.7万元，至货款付清为止。

在该民事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后至2023年2月28日申请执行人蒋某第一次申请执行立案期间，楚某于2023年2月15日将其名下的超市转让给其母亲杨某。2023年2月28日，新密市人民法院向楚某送达执行通知书、报告财产令。2023年4月3日，楚某因拒不报告财产被新密市人民法院拘留15日。2023年12月11日，新密市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书，判决撤销楚某于2023年2月向杨某转让超市的行为。2023年12月22日，该食品超市被楚某注销，同日原地址由楚某姐夫游某注册为某副食品超市，但收款账户仍为原超市。2024年1月22日，新密市人民法院再次向楚某送达执行通知书、报告财产令，但楚某案发至今仍拒不执行。

二、分歧意见

本案在办理过程中，对楚某的行为如何定性，其行为是否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意见：

第一种观点认为，楚某的行为不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主要理由为：一是保全裁定未对转移的超市采取查封、冻结等强制措施，楚某可以转移未被查封的财产，故不能认定为犯罪；二是转移的超市已经注销，从法律意义上已不能恢复，不能认定其具有执行能力。因此楚某的行为不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第二种观点认为，楚某的行为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主要理由为：一是在财产保全裁定生效后转移财产，致使该裁定不能执行；二是有能力执行撤销转让行为的判决而拒不执行。该案中，楚某虽然注销食品超市，但原地址仍由楚某姐夫游某注册为某副食品超市，收款账户仍为原超市，其行为属于恶意规避执行，该超市仍有恢复可能，因此应认定其具有执行能力。此外2024年1月22日，新密市人民法院再次向楚某送达执行通知书、报告财产令，但楚某案发至今仍拒不执行，其行为符合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构成要件，因此应以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三、评析意见

笔者同意第二种观点，楚某的行为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理由如下：

（一）财产保全裁定属于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对象

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规定，对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2024年“两高”《关于办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2024年《解释》）第一条明确，被执行人、协助执行义务人、担保人等负有执行义务的人，对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应当依照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处罚。2024年《解释》第二条进一步明确，“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指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具有执行内容并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为依法执行支付令、生效的调解书、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等所作的裁定属于该条规定的裁定。从该罪的保护客体来看，核心法益在于维护人民法院裁判的权威性和司法执行活动的正常秩序。同时，本罪也兼及保障当事人胜诉利益的实现——当一份判决、裁定生效后，其天然地具有权威性和强制性，债务人应当无条件地、积极地履行判决、裁定所确定的义务。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财产保全裁定同样属于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对象范围。司法实践及学理均认为，人民法院作出的保全裁定、先予执行裁定属于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规定的“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①。本案中，新密市人民法院于2022年12月16日作出的财产保全裁定，具有明确的执行内容，已依法送达并发生法律效力，属于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犯罪对象。

（二）“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的合理界定

2024年《解释》第三条明确列举了多种“其他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的情形”，其中第一项即包括“以放弃债权、放弃债权担保等方式恶意无偿处分财产权益，或者恶意延长到期债权的履行期限，或者以虚假和解、虚假转让等方式处分财产权益，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的”。关于“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的内涵，《刑事审判参考》第1462号案例即肖应文、李秋发拒不执行判决案明确说明，其不仅指生效判决、裁定确定的执行内容终局性、永久性无法执行，也包括被执行人拒不执行，情节严重，导致执行措施无法有效开展的情形。这是因为拒不执行判决、裁定行为主要侵害的是司法执行活动的正常秩序，其危害后果既包括致使判决、裁定最终无法执行，也包括暂时无法执行。本案中，楚某负债累累，多处财产已被查封或冻结。其明知司法机关查控的相关财产没有剩余价值或价值无法确定，且后续能否进行司法处置以及处置时间均处于不确定状态。即便后续能进行司法处置，也存在兑现时间长、程序繁琐、占用司法资源等问题，最终执行到位数额亦无法确定。在此情形下，楚某却私自将超市转让给母亲，不主动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义务，规避执行义务，其行为直接侵害了法院执行活动的正常秩序，符合“致使判决、裁定无法执行”的条件。

（三）财产未被法院查控不能免除被执行人的履行义务

本案争议在于楚某转移的超市未被司法机关采取查封、冻结等控制措施，是否影响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认定。笔者认为，该行为构成犯罪，理由有三：

第一，财产控制措施不能成为被执行人免除主动履行义务的理由。《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财产被查封、扣押后，执行员应当责令被执行人在指定期间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被执行人逾期不履行的，人民法院应当拍卖查封、扣押的财产。从该规定可以解读出，法院的财产控制行为绝非被执行人免除或取代主动履行执行义务的理由，被执行人在司法机关采取财产控制措施后，仍有主动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的义务。正如有观点指出，司法机关的财产控制行为并非被执行人免除主动履行义务的合法依据②。

第二，本案财产保全裁定的对象虽未明确指向超市，但这并不能成为楚某非法转移超市的正当理由。查封、冻结是财产保全的具体措施。若以超市未被采取查封、冻结措施为由否定其行为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则陷入了“未被查封所以可以转移，可以转移所以不构成犯罪”的逻辑谬误。这种观点完全忽视了本案财产未能保全到位的根本原因在于楚某未如实申报财产及其财产转移行为，而非法院未采取保全措施。

第三，若仅将转移已被查封、冻结财物的行为认定为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将导致法律规定该法律条款虚置，因为转移被查封、冻结财物的行为已被《刑法》规定为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罪。若强调只有转移被查封、冻结的财物才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则保全裁定作为该罪对象的独立规范意义将被架空。

（四）注销市场主体后仍可认定具有执行能力

首先，杨某注销超市的行为属于典型的恶意规避执行。2023年12月22日，超市注销当日，原地址即由楚某姐夫游某注册新的副食品超市，且收款账户仍为原超市。这一事实充分表明注销行为系为规避法院执行判决而实施，属于恶意规避执行。

其次，楚某撤销注销登记具有直接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746号）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因人民法院判决转让无效，注销行为属于恶意规避执行、目的违法，登记机关可以认定注销决定错误，予以撤销并恢复登记状态。因此，在现有法律框架下，撤销注销登记并恢复登记状态具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并非“法律意义上不能恢复”。

第三，楚某有义务履行法院判决确定的撤销行为。新密市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11日作出判决，撤销楚某向杨某转让超市的行为，楚某负有履行该撤销判决的法定义务。该判决系具有执行内容并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属于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对象。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本案中，楚某在明知执行义务存在的情形下，先后实施转移超市、由亲属注销超市并重新注册、拒不报告财产、被拘留后仍拒不执行等一系列行为，主观上具有直接故意，客观上致使法院判决、裁定无法执行，情节严重，其行为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因此应以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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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参见刘贵祥、刘慧卓：《〈关于审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理解与适用》，载《人民司法（应用）》2015年第23期。

② 参见《私自转移未被查控的财产是否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载《人民法院报》2018年2月1日。

（作者：张晨 张胜利 张亚静 分别为：河南省新密市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新密市检察院政治部副主任、八级职员；新密市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四级检察官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