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盛夏。
我从乡里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又走了五里山路,终于摸到了姐姐嫁的那个村子。太阳毒得很,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后背的衣服湿透又晒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姐姐出嫁那年我十五,她十八。爹娘走得早,是姐姐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她嫁人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哭了一宿。这回请假去看她,是想着正好赶上农忙,能帮她干点活。
她家的院门没关,虚掩着。我刚要进去,里头就传出一声尖利的吼——
“你说你是不是存心的?做顿饭都能把锅烧糊,败家玩意儿!你爹你妈没教过你,还是压根就没人教你?”
我认得这声音,是姐姐的婆婆,孙婆子。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巴掌扇在身上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有人说:“磕了不会捡起来?晾着等谁喂你?”
是姐姐的丈夫孙德厚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院门的木框,指甲掐进木纹里。心跳得咚咚响,可腿像是钉在了地上。我看见姐姐的影子映在地上,佝偻着背,蹲在那里捡散落的碗碎片。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草。
“哟,来人了。”
孙婆子的声调忽然变了,变得又高又尖,换了一张脸似的,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哎呀,这不是凤儿的弟弟吗?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你姐刚做好饭,快进来坐!”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堆着几捆柴火和一些农具,墙根下养了几只鸡,咕咕叫着在地上刨食。姐姐蹲在灶台边上,低着头在捡碎碗片。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颊上红肿着一块,眼眶里还含着泪,可一看见是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笑了一下,说:“弟,你怎么来了?”
她一笑,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旧布。我记得她出嫁那天可好看了,穿着大红的嫁衣,头发梳得光光的,新娘子该有的喜庆劲儿她都有。
“姐。”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孙婆子这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堆满了笑。“三娃你来得正好,快进屋坐,你姐前两天还念叨你呢。德厚,德厚你还杵着干嘛?去把那只老母鸡宰了,中午炖汤。”
孙德厚是个黑瘦的男人,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也不看姐姐一眼,听见他娘的话,竟真的转身就去抓鸡了。
“别宰鸡了,”姐姐小声说,“那是留着下蛋的……”
“你弟弟大老远来了,不招待像什么话?”孙婆子转过头看姐姐,那眼神跟刚才看我的完全不是一个人,冷冷的,像把刀子,可语气还是亲热的,“凤儿,快把碎碗收拾了,别扎着你弟。”
姐姐又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压低声音说:“姐,她刚才打你了。”
姐姐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孙婆子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别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我听到的。”我说,手捏着一块碎碗片,捏得太紧,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指腹,沁出一圈红。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手里的碎瓷片轻轻夺走,把我的手翻过来看看伤口,用她的衣角慢慢擦了擦,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旧布条,仔仔细细给我缠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瓷器。
可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堂屋里摆上了饭。孙婆子端上来一大盆炖鸡,又炒了两个鸡蛋,热情得不像话,筷子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上说:“三娃多吃点,看你瘦的,你姐常念叨你,说你在家一个人,饭都吃不囫囵。”
姐姐坐在角落里,端着半碗米饭,不怎么夹菜,也不怎么说话。孙德厚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三娃今年十八了吧?说上媳妇了没?”孙婆子问。
“还没。”我说。
“不急不急,男子汉先立业。”孙婆子笑眯眯地说,又给我夹了一块鸡腿,“你看你姐在我们这儿过得多好,有吃有穿的,你放一百个心。”
姐姐端着碗,低头扒了一口白饭,没有说话。
我夹了一筷子鸡肉放到姐姐碗里,说:“姐,你吃。”
姐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低下头,把那块鸡肉慢慢地吃了。我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在吃一样很久没尝过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喊孙德厚去帮忙扛粮食。孙德厚放下碗就出去了,孙婆子也跟着出了堂屋,大概是去送客,临走时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堂屋里就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姐,”我看着她的脸,那块红肿还没消,“她经常打你?”
姐姐没回答,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姐。”我又叫了一声。
她忽然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哑:“弟,你吃完饭就回去吧,别惹事。”
“我不走。”我说,“你跟我一起走。”
她愣住了,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不认识我似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走?我嫁都嫁了,能走到哪去?”
“回家。”我说,“我们的家。”
她那眼泪就再也憋不住了,无声地淌了满脸,一滴一滴落在碗里。
屋外传来孙婆子的声音,越来越近,又在跟隔壁什么人说话,声音尖亮:“……可不是,对她够好了,又没缺她吃缺她穿,还要怎么样?……”
姐姐听见那声音,飞快地又用手背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端起碗来扒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穿过窗棂的日光下,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
可那些露水,天一亮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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