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晋文化丨北魏繁峙公主寺的公主身份考辨

​​#​

繁峙公主寺坐落于繁峙县城东南十五公里处的杏园乡公主村，始建于北魏时期，最初为尼寺，至唐代仍有尼众在此住持。唐代沙门慧祥在《古清凉传》中记载：“又木瓜谷西十五里，有公主寺，基域见在，未详其致焉”。《古清凉传》成书于调露元年（679年）之后，最晚不晚于永隆元年（680年），可知该寺在唐初已毁，足证其创建年代久远。据史料记载，唐代有尼名为“丑丑”，于寺址处掘得“尺璧”（一尺见方的五色玉石），进献于武则天，获赐绢百束，并拟重修寺院。至宋代，寺中“尼众都绝”，但“房廊院宇、佛殿讲堂、九女浮图、瓦甓犹在”。

北宋《广清凉传》中记述：“北台之西，繁峙县东南，有一寺，名公主寺，后魏文帝第四女信诚公主所立。”明代镇澄《清凉山志》沿袭此说，然存在人名与年代之误：将“信诚公主”误记为“诚信公主”。这一记载引发后世关于寺主身份的多重讨论。关于寺院真正创立者为谁，历来众说纷纭；但随着研究深入，诸多疑点逐渐浮现，信诚公主的真实身份仍待进一步考证。

本文通过梳理相关史料、辨析“信诚公主”之记载，并结合彭城公主的生平经历与婚姻境遇，推测繁峙公主寺的实际建立者或为献文帝之女、孝文帝六妹、宋王刘昶儿媳彭城公主，以期待为公主寺历史研究提供新的视角。

一、“信诚公主”说的梳理与辨析

(一)“信诚公主”说的流传情况

“信诚公主”的故事在山西繁峙地区流传甚广，被赋予反抗包办婚姻、追求自由的精神象征。传说她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或文成帝第四女，因抗拒政治婚姻逃婚出家，于今山西繁峙县一带修行。后人纪念她，将当地山、村、寺命名为公主山、公主墓、公主村、驸马村、公主寺等。此传说在地方志与民间广为流传，与公主洞、娘子崖、石禅台等自然景观紧密结合，还提及她与汉族青年崔珣（或崔恂）的爱情、逃婚经历及化身为神显灵祈雨的神迹。

(二)正史对“信诚公主”的记载缺失

《魏书》《北史》等北魏权威史籍中，未见“信诚公主”或“诚信公主”的正式记录。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的女儿虽有记载，却未提及其名为“信诚”或有逃婚出家之事。这表明“信诚公主”或非真实历史人物。

(三)“信诚公主”说的来源推测

“信诚公主”的故事最早见于明清地方志、民间传说及佛教叙事，情节围绕拒嫁权贵、出家修行、显灵祈雨展开。由此推测，“信诚公主”更可能是后人基于对自由与爱情的向往创造的文学化形象，属于佛教传说或地方叙事，后被志书采纳。

二、彭城公主与繁峙公主寺的关联推测

(一) 彭城公主在五台山繁峙的生活史

彭城公主是献文帝第六女、孝文帝元宏之妹。初嫁宋王刘昶世子刘承绪。《魏书·刘昶传》载，“开建五等，封(刘昶)齐郡开国公，加宋王之号”。北魏开建五等指的是‌北魏孝文帝在太和年间（约492年前后）推行爵制改革，正式恢复并制度化周代传统的五等爵体系‌，即‌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的封爵制度，用汉式宗法血缘关系取代鲜卑旧有的氏族血缘纽带‌，强化皇权对贵族体系的控制，是北魏政治制度、社会结构和文化认同全面汉化的关键一步‌。

刘昶(436~497），宋文帝刘义隆第九子，初封义阳王，后因惧祸逃亡北魏平城(今山西大同)，官至大将军，封宋王，谥号明，生平跨越刘宋与北魏两朝 。他一生娶三位北魏公主，尊荣之极。受封齐郡(侨置郡)，封地大概率位于今距平城(今山西大同)仅百余公里的繁峙东百余里齐城一带，大宋峪宋王城为其府邸。彭城公主下嫁刘承绪后，很可能居于五台山北麓繁峙宋王城（今大宋峪村，距繁峙公主寺70里），此为其与繁峙产生地理关联的依据。

史书印证（《魏书·列传四十七》）：“刘承绪，公主所生也。少而尫疾，尚高祖妹彭城长公主，为驸马都尉，先于刘昶而卒，赠员外散骑常侍。”刘承绪自幼体弱，婚后不久去世。

(二) 逃婚出家故事与孝文帝幽皇后关联

孝文帝幽皇后冯氏欲将彭城公主嫁给同母弟冯夙，公主本不愿，冯氏却强行促成婚期。婚前几日，公主秘密携侍婢、僮仆十余人，冒雨乘轻车赴悬瓠，向孝文帝自陈本意，并揭发冯氏与高菩萨私通之事，致使冯氏被幽禁，婚事作罢。此时彭城长公主已改称陈留长公主。

《魏书·列传一》载：“彭城公主，宋王刘昶子妇也，年少嫠居。北平公冯夙，后之从母弟也。后求婚于孝文，孝文许之。公主志不愿，后欲强之，婚有日矣。公主密与侍婢及僮从十余人，乘轻车，冒霖雨，赴悬瓠，奉谒孝文，自陈本意，因言后与菩萨乱状。”

此事件彰显彭城公主勇敢果断，面对不满意的婚姻敢于反抗。复杂宫廷环境中，她或选择出家修行以求解脱，与“逃婚出家”传说有情节关联。

(三) 彭城公主文化素养与王肃为前妻造寺习俗

《南齐书·列传五十七》载：“肃初奔虏，自说其家被诛事状，宏为之垂涕。以第六妹伪彭城公主妻之，封肃平原郡公。”《魏书·列传五十一》载：“寻为澄所奏劾，称肃谋叛，言寻申释。诏肃尚陈留长公主（本刘昶子妇彭城公主），赐钱二十万、帛三千匹。”

彭城公主第二任丈夫王肃，在南齐时已娶妻谢氏。谢氏投奔北魏后，公主与其以诗相和，展现较高文化素养。《洛阳伽蓝记·卷三》载：“肃在江南之日，聘谢氏女为妻，及至京师，复尚公主。谢氏作五言诗赠之，公主代肃答谢……肃有愧谢之色，遂造正觉寺以憩之。”王肃为前妻造寺的习俗，或使经历婚姻波折的彭城公主，出于情感或信仰原因，亦可能建造寺庙作为修行或纪念之地，与公主寺起源相契合。

(四) 第三次婚姻后记载中断的可能性

彭城公主第三次嫁与平陆侯张彝后，史书未明确记载其最终去向及卒年。这为她在繁峙建造公主寺并隐居修行提供了可能性。

三、结论

综合分析，北魏历史上并无确凿证据表明存在“信诚公主”或“诚信公主”的真实人物。其作为民间传说形象，在山西繁峙地区有深厚文化关联，但缺乏历史依据。而彭城公主有在五台山繁峙生活的经历，其逃婚出家故事与宫廷斗争相关，且地位显赫、文化素养高、第三次婚姻后记载中断，为其是繁峙公主寺建造者提供合理推测。

笔者认为，《广清凉传》中“后魏文帝”，后魏区别于曹魏指北魏，文帝实为献文帝，“信诚公主”乃彭城公主的误记，繁峙公主寺真正主人疑似献文帝之女、孝文帝之妹、宋王刘昶的儿媳妇彭城公主。此观点需进一步考证，以揭开公主身份之谜。

作者简介：赵宏斌，山西繁峙人。本科毕业，文化学者。现任忻州市长城学会繁峙分会会长、繁峙三晋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清凉北灵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