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姑,一个用200万存款周游世界,一个用200万给儿子买了房
我叫赵志远,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中层管理。我妈兄妹四个,她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妹妹,也就是我的大姑、二姑和小姑。今年过年回老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聊起了大姑和二姑这些年的事。聊着聊着,气氛就微妙了起来。因为大姑和二姑,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这些年却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而这一切的起点,都要从爷爷留下的那笔钱说起。
爷爷退休前是县医院的医生,干了四十多年,在那个小县城也算是德高望重。退休以后,他和奶奶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种点花,养几只鸟,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奶奶先走的,走的时候七十八岁。奶奶走了以后,爷爷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熬了好几年,最后那两年基本是在轮椅上度过的。照顾爷爷的活儿,主要落在大姑身上。
大姑是家里的老大,退休得也早。她和大姑父都是老师,大姑在小学教语文,大姑父在中学教数学,两口子一辈子跟粉笔灰打交道。他们只有一个儿子,我表哥赵磊,在省城的银行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大姑退休以后,原本打算跟大姑父到处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可爷爷的身体不允许,她走不开。大姑不要,说她退休了没事,离得近。这一伺候就是好几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有一句怨言。
二姑和小姑嫁得远,逢年过节才回来。二姑家条件一般,二姑父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生意马马虎虎,饿不死也撑不着。二姑有一个儿子,我表弟张伟,在省城打工。二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儿子在省城买一套房。这个心愿折磨了很多年,省城的房价从几千涨到一万,从一万涨到两万,她眼睁睁看着,心急如焚。
小姑嫁得最好,小姑父是做生意的,家里有厂子,不差钱。小姑为人也大方,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给这个买衣服,给那个买营养品。逢年过节发红包,她发的总是最大的。
爷爷走的那年秋天,走得很快,从查出病到离开,不到两个月。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没有治疗意义了,接回家好好养着吧。大姑把爷爷接回了家,一个人守着,给他翻身,擦洗,喂饭。爷爷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深凹下去。他拉着大姑的手,说不出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爷爷走的那天,全家人都到了。他睁着眼睛,一个一个地看,看到大姑的时候,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大姑趴在他耳边说,爸,你放心,家里有我呢。爷爷闭了上眼睛。爷爷走后,一家人开始商量遗产的事。爷爷生前没立遗嘱,但他那点家底,大家都清楚。老房子拆迁补偿了一套楼房和一笔钱,加上他这些年攒的退休金,拢共加起来,二百多万。
二百多万,在那个小县城不是小数目。可四个兄妹分,一家也就分几十万,在省城连个首付都不够。一家人坐在老宅的堂屋里,谁也不先开口。最后还是大姑先说了话。大姑说她那份不要了,分给弟弟妹妹们。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她有退休金,够花。儿子在省城有房有车,不用她操心。这钱,留给更需要的人。她没有孩子,她走了以后,这钱也带不走,分给他们吧。
大姑这么一说,小姑也开口了,说她的那份也不要了。她说她不差这点钱,分给二姐吧。
二姑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大姑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给儿子买房是正事,我们支持你。
最后,大姑和小姑把各自分到的钱都转给了二姑。加上父亲的那份,二姑一共拿到了一百多万。再加上她自己这些年攒的,勉强在省城给儿子张伟付了一套两居室的首付。拿到新房钥匙那天,二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大姑不旅游,她说她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家待着。种种花,养养鸟,跟大姑父在楼下小区里散散步。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逸。她觉得苦了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大姑父也支持她,说你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大姑开始了她的周游世界之旅。第一站去了新马泰,跟团,十几天,走了三个国家。回来以后,意犹未尽。第二年又去了欧洲,法意瑞德奥,半个多月,走了七八个国家。第三年去了美国、加拿大,待了一个多月,东西海岸都走到了。第四年去了澳大利亚、新西兰,第五年去了南美洲,第六年去了非洲。大姑的朋友圈,成了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最让人羡慕的一道风景。她在埃菲尔铁塔下比过耶,在罗马斗兽场前合过影,在悉尼歌剧院旁看过落日,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捡过贝壳。她在肯尼亚大草原上看过动物大迁徙,在埃及金字塔前骑过骆驼,在土耳其坐过热气球,在瑞士滑雪。在冰岛泡过蓝湖温泉,在挪威看过极光,在南非好望角吹过海风。
每一个地方,她都会拍很多照片。她的拍照技术越来越好,构图、光线、色彩,都很有讲究。她说她要趁着还走得动,把这个世界看个够。大姑父不会拍照,每一张照片,都是大姑请路人帮忙拍的。
大姑那边的风景照片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大姑父站在相机后面,替她按快门的那个人,不知道是谁。她的那些照片越拍越好,她的摄影技术还在,她的腿还算灵便,她的眼睛还很亮。
大姑旅游的这些钱,都是她自己的退休金和大姑父的退休金。他们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多,除了吃喝,基本都花在旅游上了。大姑说她不是不过日子的人,她这辈子教书育人,没给自己丢脸。老了,想换一种活法。不亏待自己,也不委屈自己。大姑父举双手赞成。
二姑那边,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在省城买了房,首付付了,还有二十多年的贷款要还。月供不少,张伟的工资不高,每个月还完贷款,剩不下几个钱。二姑心疼儿子,每个月都把自己的退休金打过去大半。二姑父的五金店生意越来越差,现在都网购,谁还去镇上买五金件?房租一涨再涨,利润越来越薄,勉强维持。二姑和二姑父的日子,一下子就紧巴了起来。
二姑原本在镇上的一家服装厂上班,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她是其中之一。下岗以后,她又找了好几份工作。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在饭店洗过碗,在商场搞过保洁。后来她在一个小区找到了一个物业保洁的工作,活儿不算太重,就是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份收入,能帮儿子减轻一点负担。
二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棉袄穿了好几年,袖口磨毛了,领口洗得发白,还穿。她的一日三餐非常简单,早饭馒头咸菜,中午在单位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晚上回家煮点稀饭,就着剩菜凑合一口。她越来越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她从不抱怨。每次家庭聚会,她都笑呵呵的,说儿子在省城有房了,她的任务完成了。以后的日子,好过歹过,都是好日子。
每次聚会,她都会带些农村的土特产,自家种的红薯、花生、大枣,自家腌的咸菜、酱豆。她说这都是绿色食品,城里买不到。每次她都会专门给大姑带一份,她知道大姑爱吃老家的大枣。
大姑和二姑的人生,在爷爷那笔钱分下去的那一刻,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个环游世界,看遍世间繁华;一个困在一套房子和儿子的房贷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劳作。一个为自己活,一个为儿子活。一个越活越年轻,一个越活越苍老。
二姑的房贷还有十几年,她还得继续干,继续省,继续熬。
大姑的旅行还在继续。她的足迹已经遍布全球五个大洲,她的护照换了一本又一本,照片拍了一堆又一堆。她的身体还很硬朗,腿脚还算灵便,医生说她的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好很多,这跟她经常到处走有很大关系。她头发的颜色变过很多次,她和这个秋天的颜色一样,是一种沉静、内敛、经过岁月沉淀的熟褐色。她的白发多了,她的腿走不了太远的路了,她去了近一点的地方。
二姑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去年查出了糖尿病,血糖高得吓人,医生说要住院治疗。她住了几天就出院了,怕花钱。出院以后,药倒是按时吃,但饮食还是控制不住,舍不得吃好的,营养跟不上,血糖反反复复。去年冬天还查出高血压,又开始吃降压药。她的药越吃越多,五花八门一大袋子,自己都记不清哪个是哪个。
今年春天,二姑忽然晕倒在了工作的小区里。脑梗,幸亏发现得及时,抢救过来了。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万多。这一万多,是她好几个月的工资。出院以后,她留下了后遗症,右腿不太灵便,走路一瘸一拐的,右手也不太听使唤。物业公司嫌她干不了活了,把她辞退了。
二姑没了工作,彻底成了闲人。她的退休金不高,刚够她自己吃喝吃药。帮儿子还房贷,是帮不上了。张伟倒是懂事,说妈,你不用操心了,我自己能行。张伟结了婚,媳妇是外地人,在省城打工。两个人省吃俭用,咬着牙还房贷。
去年张伟媳妇生了个闺女,二姑去省城伺候月子。她腿脚不好,抱孩子都吃力,但她还是坚持去了。她在儿子家住了一个多月,回来以后,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她说她没白去,孙女乖,不哭不闹,像她爸小时候。她的手连她的孙女都抱不动了,她的孙女又长了一辈,她当太姥姥了。
今年过年二姑没回来,说省城暖和,不想折腾。二姑不回来,我们也不追问。挂了电话,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姑回来了。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精气神十足。她说她刚从三亚回来,那边暖和,舒服。
家庭聚会,大姑永远是主角。她讲她旅途中的趣事,讲她见过的风土人情,讲她拍的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大家都爱听,二姑也爱听。她坐在角落里,听得入了迷。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羡慕,有向往,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她终于可以歇歇了,但她不快乐。她的快乐在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她没享过福,一辈子都浪费在这个家了。她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她还剩半辈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活。
大姑说的那些地方,二姑一个都没去过。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那是送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只待了两天,送完就回来了。她去过省城的火车站、汽车站、商场、银行、医院、儿子的小区。去的时候总是心里有事,没心情看风景。
大姑说的那些事,二姑大多都没经历过。她没坐过飞机,没住过五星级酒店,没吃过西餐,没见过大海。她见过最大的水,是老家门前那条小河。冬天枯水期,河床都露出来了,长满了野草。她那座坟,也在河边。
大姑说的那些人,二姑更是一个都不认识。她认识的人,都在老家。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还有那个跟她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二姑父。他老了,腰弯了,背驼了,腿也不行了,不知道还能陪她多少年。他走了,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二姑也老了。今年才六十二,看着像七十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拄拐杖。手也不听使唤了,吃饭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有时候菜都夹不住。她那双做了几十年饭的手,现在连菜都夹不住了。桌子上洒满了菜汤和米粒,她擦不干净。她不吃,她的胃病犯了,嚼不动。
二姑坐在角落,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在笑什么,她在笑大姑说的那个笑话。大姑在讲她在土耳其坐热气球的时候,篮子倾斜了一下,吓得她差点尿裤子。二姑听不懂,她笑了,她在笑大姑,也在笑自己。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大姑很像。毕竟是亲姐妹,一样的老,一样的好看。
大姑今年也六十六了,比二姑大四岁。可看上去,她比二姑年轻了不止十岁。她的头发还是黑的,她染了。她的脸上皱纹也不少,但她会保养,皮肤看起来比同龄人好很多。她的背挺得很直,走路带风。她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洪亮。
大姑每年体检,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没有三高,没有糖尿病,没有心脑血管疾病。她的腿脚灵便,一口气上六楼不费劲,经常爬山,游泳,打太极拳。她的身体比年轻人还好,医生说这跟她常年的户外活动有很大关系。
大姑到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她的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很少回来。大姑父前几年也退休了,两口子一起到处玩。后来大姑父身体也不太好了,加上要帮忙带孙子,就出不去了。大姑只好一个人走,她身体还允许,趁着还能走,把以前没去过的地方都补上。她一个人的旅行,也精彩,也寂寞。她的照片里,多了一个空位。那个位置替大姑父坐着,替他看风景。
今年过年二姑没回来,说省城暖和,不想折腾。我们回老家看大姑。大姑的新家在县城的一个小区里,三室一厅,宽敞明亮。客厅的墙上,挂满了她旅行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世界各地的著名景点前,笑得灿烂。她的身后,是埃菲尔铁塔,是金字塔,是长城,是自由女神像。是悉尼歌剧院,是泰姬陵,是威尼斯水城。
阳台上的花开了,红艳艳的。大姑在浇花,水壶嘴对着花根,水流很细,慢慢渗进土里。她的手很稳,岁月似乎没有在她手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虎口处那块老茧还在,握粉笔握出来的。
二姑不会发朋友圈,不知道大姑又去了哪里。她不问,她也知道,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二百多万,还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为自己而活,一个为儿子而活。一个精彩纷呈,一个平淡无奇。一个越活越年轻,一个越活越苍老。
二姑的电话费是儿子交的,她说够了,够用了。她的大姑不在她的通讯录里。
那棵枣树又死了,没人管,砍了当柴烧,烧了几天,灰烬撒在地里,来年还能长。她的根还在,死了,又活了。
大姑在翻看她的那张照片。瑞士,少女峰,海拔三千多米,白雪皑皑。她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笑得很开心。拍那张照片的人是一个陌生的游客,她不认识他。他帮她按了快门,然后消失在风雪里。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凤凰传奇的,节奏感很强,很适合跳广场舞。大姑的脚步停了,她的日子还长。
爷爷奶奶活着的时候,总说二姑命苦。小的时候家里穷,她是家里的老三,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她是最不被待见的那个。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最重的活。长大以后嫁人,嫁的也不如姐姐们好。大姑嫁了老师,小姑嫁了有钱人,她嫁了一个开五金店的,一辈子没享过福。她从来不说,不抱怨,不嫉妒。
爷爷的遗产,她拿了最多。她拿了那些钱,心里不安,总觉得亏欠了姐姐妹妹。她想着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慢慢还。她的日子还没好过,她就老了。
大姑和小姑从来没有想过让她还。那些钱,是她们自愿给的。是妹妹对姐姐的心疼,也是她们对这个家的一份责任。不需要还,也还不清了。她欠她们的太多了。
她的眼睛红了,她抓起一把花生塞给我,说,志远,明年不知道还回来不,你小姑也老了,回来一趟不容易。她的眼泪落在花生壳上,顺着缝隙渗进去,咸的,甜的,苦的。这粒花生明年还会发芽,落到地里,长出来,它的籽还是甜的。
窗外的雪停了,二姑坐着轮椅,大姑推着她。雪很滑,大姑走得很慢,二姑不动了,她的身体在那把轮椅上坐了那么多年,她不能走了,大姑的力气也不够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大姑推着二姑,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路她们小时候走了无数遍,一起上学,一起割猪草,一起挖野菜。两个人走了大半辈子,现在又走在了一起。
拐杖掉在地上,大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握着,哆嗦了一下,不冷了。她的腿在那条路上走了六十多年,今天又走了一遍。她老了,她的头发白了。他拄着它,她挽着他。路上的雪化了,又结冰了,滑,她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腿不好,也快了,他们不急。
墙上的老照片泛黄了,大姑的旅游照挤满了墙,再也挂不下了。她把那些照片换了一批又一批,老照片收进相册,新照片又贴上去。窗台上的花开了,她不在家。
二姑指着墙上那张照片,说姐,这是哪里?大姑说瑞士。二姑点点头,说好看。大姑说以后带你去。二姑摇摇头,说去不了。她的眼泪下来了,笑了,不去了。大姑也哭了。
那两百万的故事,还在继续。一个还在路上走,一个还在家里熬。
谁对谁错,谁幸福谁不幸,谁又说得清呢。她们不说,她们不后悔。她们在各自选择的人生里,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遗憾。各有各的圆满,各有各的不甘。各有各的眼泪,各有各的笑。
那本相册越翻越厚,大姑的护照过期了,她的腿走不动了,她的沙发底下,落了一层灰,她没擦。她在翻。
窗外起风了,要下雨了。大姑开着她的电动轮椅,慢慢驶进了那条窄巷。她的头发白了,她在这条巷子里穿行了好几年,风雨无阻,今天是最后一次经过。下一站,她要回老家了。
二姑也老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眼袋更大了,眼神也更浑浊了。二姑把轮椅往前推了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迷着眼,看着在门口晒暖的二姑父。她的嘴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场雪下了一夜,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二姑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轮椅上坐着二姑父,他的腿更僵硬了,脚趾头也黑了。医生说可能要截肢,二姑不肯,说这么大年纪了,经不起折腾。她说她伺候他,不用截肢。她的手替他暖着,推着他回家。
那架轮椅也旧了,轮子都磨平了,推起来吱吱呀呀响。二姑推着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天,雷打不动。她要推着他,走完剩下的路。
那扇门关着,推不开了。她蹲在他以前擦鞋的地方,那年丢了一只鞋,他找了好久。她不知道,那鞋在床底下,他找过。他没找到,她找到了,他的脚肿了,穿不上了。它还留着,等他脚消肿。他不知道,她的脚永远肿着,等不来了。
他们一个在阳台上浇花,一个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台朝南,阳光很好。她浇花的手顿了一下,说姐,你咋了?大姐没应。
二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形的手,那双手在那些年替儿子洗过衣服,替孙子喂过饭,替瘫痪在床的公公擦过身子。今天它替她接住了那朵掉落的栀子花。它开了,她闻到了。
她们不后悔,下辈子还当姐妹。还是你当姐,我当妹。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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