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黄老道家积极入世的思路,我们再来看一个更让人意外的现象:看似和道家风格迥异的法家,其实也深受道家的影响。我们知道,治理国家必须依赖法律,尤其到了战国中晚期,每个国家都在变法,希望通过变法来富国强兵,成为霸主。变法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觉得过去那套以礼乐制度为代表的旧制度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改革,让有才能的人得到重用,让老百姓都能得到好处,让国家的财富和行政的权力都集中到国君的手里来。第二个是建立一套新的、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法律制度,让国家管理变得轻而易举,社会制度井井有条。秦国就是法治理念贯彻得最好的国家,后来秦国能够统一中国,并不是偶然的。像商鞅、韩非子这些法家都到秦国去了,成为国君面前的红人。但是单纯靠严刑峻法治国,又会出现很多问题。秦王朝二世而亡,只存在了十几年就分崩离析,儒家的批判是,秦朝统治者不能以“德”治国,把人当做机器,把人当做奴隶,百姓表面服从,而内心不服。道家也觉得,单纯依靠法律条文来治国是不够的,最高的统治者必须是一个懂得“道”的人,最好的国家应该以“道”治国。黄老道家很早就考虑这个问题,而且提出了一个很明确的口号,那就是“道生法”,也就是说,人间的法律是来自于道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在黄老道家看来,法律当然有用,但这都是人制定出来的,所以在制定的时候,一定要有人能够跳出法律之外,站在法律之上。这样,法律才是合理的、完美的。比如,黄老道家提出,法律必须遵循天道。既然“道”是宇宙的根本规律,那么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制定法律,这样的法律才具有绝对性和权威性。其次,只有懂得道的人才懂得人性,才能够利用人性的特点,让下属、让百姓心甘情愿地为国君做事。这样一来,最高明的统治者就一定是“虚无”的人,因为“虚无”是道的特征,只有虚无的人,才能以虚应实,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不变应万变。最高明的统治者也一定是懂得“因循”的人,只有懂得因循,才能尊重天道、尊重人性,因势利导、与时俱进。
到了汉初,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在总结黄老时就说,黄老的特点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所以是一种非常高明的领导术。但是普通的君主是很难做到的。前面说到,韩非子是一个法家,但他其实是一个把道家和法家结合起来的人,他看到了治理一个大国,尤其是即将统一的大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单靠儒家那套温情脉脉的东西不行,单靠法家那套冷酷无情的东西也不行。他就想从道家那里吸取高级的智慧,为此,他刻苦钻研《老子》,还专门写出了《解老》《喻老》两篇非常具有哲学性的文章。那么,他是怎么消化和吸收道家学说的呢?在我看来,主要有这么几点:
第一,“形名参同”的御臣术。道家相信,“道”生万物,道高于万物,道是无名无形的,而万物是有名有形的,万物一旦确定了他的“形名”,也就是名称与实质之后,就有自我管理、自我监督的功能。韩非子借用了这个概念,提出“君不同于臣”。一个统治者如果居于“道”的位置,他就能够不被具体的事务所束缚。一个高明的君主要懂得“君操其名,臣效其形”。简单说就是:君主不要去干具体的琐事,你只需要掌握考核标准(也就是“名”),让臣子按标准去做事(也就是“形”)。做完了,名实相符就赏,名实不符就罚(这就叫“形名参同”)。这种理念其实和战国中晩期服务于绝对君权的名分制度非常吻合,即毎个人都有他确定的位置,确定的职业,确定的奋斗目标,统治者只要把握住这种确定的制度,就可以把握毎个人的欲求和发展方向,使行政效率得以大幅度提高,使统治变得轻而易举。这有点像今天企业管理——定岗定责。每个人都有确定的位置和目标,上司只要把握住考核标准,就能轻松领导整个组织,效率自然大幅提高。
第二,“虚静以待”的君主术。我前面也提到,黄老道家特别强调“虚无”,“虚无”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更高级的行为方式。韩非子在这方面也有活学活用的地方。首先,他认为“虚无”就是别事事亲力亲为,“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圣人要处于中央的位置,“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让鸡去打鸣,让猫去抓老鼠,你不要插手,而是用好他们的才能,你自己就轻松自如了。其次,“虚无”指的是一种伪装,因为臣下必然会揣摩君主的心思,来为自己牟利。所以韩非子说:“君无见其所欲。”君主不要把自己的好恶、倾向表现出来,因为一旦你表现出来,臣下就会投其所好,你就听不到真话了。“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旧去智,臣乃自备。”只有当你像“道”一样深不可测、一片虚无的时候,臣下猜不透你的心思,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表现出他们最真实的一面。
第三,“刑德并用”的赏罚观。黄老道家认为天道不会只有生养而没有杀伐,就像四季的交替一样,天道始终处于一刑一德的运行过程之中。刑象征着月亮,德象征着太阳;刑为阴为杀,德为阳为生。所以刑就是杀伐,德就是赏赐。所以最佳的政治手段,就是所谓的“文武并立”、“一生一杀”,用今天的话讲,这是一种类似胡萝卜加大棒的统治方式。韩非子高度赞赏这种理论,他说:“凡治天下,必因人情。”意思是:治理天下,一定要顺着人的本性来。人的本性是什么?就是有好恶之心——喜欢奖赏,讨厌惩罚。既然有好恶,君主就不必讲仁义道德,只要把赏罚大权握在手里,国家的禁令就能立得住,治理国家的工具也就齐备了。
那具体怎么操作呢?韩非子说得很直白:“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就是说:英明的君主控制臣下,只需要两样东西,就像手里攥着两样工具。哪两个工具?就是刑和德。杀戮叫做刑,赏赐叫做德。君主只要牢牢掌握杀伐和奖赏这两大权力,就能驾驭臣民,把国家治理得服服帖帖。看得出,韩非子确实很喜欢道家,并把道家理论成功地改造成了帝王统治的工具。既能指导“无为而治”,也能实施“严刑峻法”。而到了汉初实行的黄老之治,则主要是“无为而治”,放弃了“严刑峻法”,因为已经有了血淋淋的教训。但这依然证明了:道家思想,绝对不仅仅是隐士的自我修养,它同样可以是帝王手中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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