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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那笔退休金,具体打算怎么安排?”
郭晓月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半,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郭母接过苹果,没立刻吃,放在手里转了转。
“你姐昨天来了电话。”
郭晓月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晓星说,她那边有个特别好的机会,赵斌他们公司内部流的,稳赚不赔。”
郭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兴奋,那是郭晓月很久没听到过的语调。
“多少年才碰上这么一回,错过了可就没了。”
“什么机会?”郭晓月把水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母亲。
“理财啊,投资啊,我也不太懂。”郭母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指尖流下来,“反正你姐说了,年化起码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
“三十?”
“三十!”郭母重复了一遍,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而且保本,绝对安全。赵斌他们公司的高层好多人都买了,内部名额,一般人根本摸不着门路。”
郭晓月沉默了几秒。
“妈,现在外面这种号称高回报还保本的,很多都不太靠谱。您那笔钱是养老的,稳妥最重要。”
“你懂什么。”郭母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姐还能骗我不成?她是我亲闺女。”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郭晓月一下。
她也是亲闺女。
“我不是说姐骗您。”郭晓月放软了语气,“就是觉得,这么大一笔钱,是不是再仔细问问?至少看看合同什么的。”
“合同肯定有啊,你姐说了,过两天就拿来给我看。”
郭母站起身,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打开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房间。
郭晓月跟了过去,在母亲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妈,我不是反对您投资。但那是您工作一辈子攒下的,万一有点什么……”
“能有什么?”郭母打断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你姐说了,三个月就能见收益,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比放银行强多了。”
“可是……”
“别可是了。”
郭母拿起遥控器,调大了音量。
“这事我已经定了。明天你姐过来拿卡,密码我告诉她了。”
郭晓月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电视里的声音很大,主持人在报道某个地方的经济增长数据。
那些数字在郭晓月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上个月,母亲去办退休手续那天,从社保局回来,手里攥着那张明细表,在饭桌上算了很久。
一共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
母亲当时笑着说,这笔钱够她好好养老了,还能偶尔贴补贴补两个女儿。
郭晓月没想过要母亲的贴补。
她自己有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省着点花,还能存下一些。
她只是觉得,母亲辛苦了一辈子,这笔钱该留着,让她的晚年过得更舒心一点。
买点好的吃,穿点好的,或者出去旅旅游。
而不是就这样,轻飘飘地,全部给了姐姐。
“妈。”
郭晓月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嗯?”郭母没转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那笔钱……是全部给姐吗?”
“对啊,全部投进去,收益才高嘛。”
郭母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姐说了,这种机会难得,本金越多越好。反正放我这里也是放着,不如让她去运作运作,赚点钱。”
“运作?”
“就是投资啊,理财啊,我也不太懂这些新词。”
郭母终于转过头,看了郭晓月一眼。
“你呀,别想那么多。你姐还能亏了我的钱不成?等她赚了钱,到时候也分你一点,你不是一直想换个新手机吗?”
郭晓月没说话。
她想换手机,是因为现在用的这个已经卡得不行,经常接不到工作电话。
上次跟母亲随口提了一句,母亲说,手机能用就行,别老想着换。
现在,母亲用姐姐可能赚来的、还没影的钱,许诺给她换个手机。
她觉得有点可笑。
又有点可悲。
“妈,我不是图那个钱。”
郭晓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担心您。二十多万不是小数目,万一……”
“没有万一。”
郭母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耐烦。
“你姐是你亲姐,她还能害我?你这孩子,怎么心眼这么小?见不得你姐好是不是?”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郭晓月头上。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
“行了行了,别说了。”
郭母摆摆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水。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姐明天来,你到时候也在家,一起吃个饭。”
郭晓月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侧脸。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一个女明星举着某种保健品,笑容灿烂地说着延年益寿。
郭晓月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楼宇亮起零零星星的灯。
郭晓月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
其中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这个她和母亲两个人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们姐妹俩拉扯大。
郭晓月一直觉得,母亲不容易。
所以工作之后,她每个月按时给家用,家里的水电煤气费都是她在交。
母亲说腰疼,她立刻买了按摩椅。
母亲说想喝某种牌子的奶粉,她跑了好几个超市才找到。
她从来没计较过这些。
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可是现在,母亲把全部的退休金,一声不吭地,全部给了姐姐。
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
甚至没有想过,也许她也需要钱。
哪怕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
都没有。
郭晓月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母亲的,备注是“妈”。
再往下翻,是姐姐郭晓星的。
她们上一次聊天,是在半个月前。
郭晓星问她,最近有没有好看的电影推荐。
她推了一部,郭晓星回了句“谢谢”,对话就结束了。
郭晓月点开郭晓星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
九宫格的照片,背景是某个高档餐厅。
郭晓星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笑得很灿烂。
配文是:“老公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爱了爱了。”
下面有很多点赞和评论。
郭晓月看到了母亲的评论:“我女儿真漂亮,项链很衬你。”
郭晓星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郭晓月往下滑。
再往前一条,是郭晓星晒的一个包。
某个奢侈品牌的经典款,郭晓月在杂志上见过,标价五位数。
配文是:“终于入手了,犒劳一下辛苦工作的自己。”
母亲评论:“喜欢就买,钱不够妈给你。”
郭晓星回复:“妈最好了,爱你。”
郭晓月继续往下翻。
一条一条,都是光鲜亮丽的生活。
高级餐厅,名牌包包,出国旅游,美容 spa。
每一条下面,都有母亲的点赞和评论。
那些评论里,充满了骄傲和宠溺。
郭晓月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灯光更多了,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和郭晓星还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过年买新衣服,只能买一件。
母亲总是给郭晓星买,说姐姐大了,要穿好点。
郭晓月就穿郭晓星穿不下的旧衣服。
那时候她不懂事,哭过闹过。
母亲抱着她说,你是妹妹,要让着姐姐。
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
不再争,不再抢。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懂事,母亲就会看到她的好。
就会像对姐姐那样,对她笑,夸她,爱她。
可是没有。
母亲的眼睛,好像永远只看着姐姐。
哪怕姐姐已经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生活。
母亲还是把她当成手心里的宝。
而郭晓月,永远是那个懂事的,不需要操心的,可以忽略的二女儿。
门口传来敲门声。
“晓月,吃饭了。”
是母亲的声音。
郭晓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来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很简单。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都是郭晓月爱吃的。
母亲已经盛好了饭,坐在桌子对面。
“快吃吧,菜要凉了。”
郭晓月坐下,拿起筷子。
母亲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郭晓月低着头,嗯了一声。
鸡蛋炒得很嫩,西红柿的酸味恰到好处。
这是母亲最拿手的菜,从小吃到大。
“明天你姐中午过来,我买了排骨,咱们炖排骨吃。”
母亲一边吃一边说,语气轻松。
“你姐爱吃我炖的排骨,说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郭晓月没说话,默默扒着饭。
“对了,你明天上午请个假吧,在家陪陪你姐。她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明天上午有会,请不了。”郭晓月说。
“什么会那么重要?请半天假怎么了?”
母亲皱了皱眉。
“你姐过来是办正事的,你当妹妹的,不该在家陪着?”
“妈,我的工作也是正事。”
郭晓月抬起头,看着母亲。
“那能一样吗?”
母亲放下筷子,声音提高了一点。
“你姐那是来拿钱投资,是大事。你那工作,请半天假能怎么样?少你一个公司就不转了?”
郭晓月觉得胸口发闷。
她攥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
“妈,我的工作对您来说,就这么不重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团聚更重要?你姐嫁出去了,回来一趟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郭晓月想说,我体谅了。
我体谅了这么多年。
体谅您把所有的爱和关注都给了姐姐。
体谅您觉得我的一切都不重要。
体谅您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噎得她难受。
“我知道了。”
最后,她只是这么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郭晓月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哗哗地流,温热的水冲在手上,稍微缓解了一些心里的憋闷。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是某个家庭伦理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哭,闹。
郭晓月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天。
明天姐姐就要来了。
来拿走母亲全部的退休金。
而她,还要请假在家,陪着,看着。
像个局外人。
不,连局外人都不如。
局外人至少可以转身离开。
而她,必须站在那里,微笑,祝福,假装这一切都很正常。
郭晓月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全家福。
那时候父亲还在,她和姐姐都还小,一家人挤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
母亲在中间,一手搂着一个女儿。
郭晓月看着照片里年轻的母亲,又看了看照片里笑出一口豁牙的自己。
那时候真好啊。
以为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永远这么开心。
可是父亲走了。
姐姐嫁了。
只剩下她和母亲,在这个越来越空的房子里,一天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而她,好像永远也走不进母亲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敲门声又响了。
“晓月,睡了吗?”
是母亲的声音。
郭晓月抹了把脸,起身开门。
母亲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毛衣。
“天凉了,我给你织了件毛衣,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针脚很密,摸上去软软的。
是郭晓月喜欢的颜色。
“妈……”
郭晓月接过毛衣,眼眶有点发热。
“试试吧,不合适我再改。”
母亲说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郭晓月关上门,把毛衣贴在脸上。
很柔软,有母亲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她忽然觉得,也许母亲是在乎她的。
只是方式不一样。
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郭晓月还是请了假。
经理在电话里不太高兴,说上午的会很重要,关系到下个季度的项目分配。
郭晓月低声下气地道歉,说家里有急事。
经理叹了口气,说下不为例。
挂掉电话,郭晓月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了一个明明知道不公平的事,牺牲自己的工作。
值得吗?
可她没办法。
母亲希望她在,她就在。
好像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
母亲希望她懂事,她就懂事。
母亲希望她让着姐姐,她就让着。
母亲希望她留在本地工作,方便照顾家里,她就放弃了外地更好的机会。
她好像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
总是看着母亲的脸色,揣摩母亲的心思,然后做出让母亲满意的选择。
哪怕那些选择,让她自己难受。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郭晓星清脆的嗓音。
“妈,我回来了!”
郭晓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出去。
郭晓星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香芋紫的套装裙,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她比郭晓月大三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不少。
皮肤白皙,妆容精致,头发烫成时髦的大卷。
“姐。”
郭晓月叫了一声。
郭晓星转过头,看到她,露出一个笑容。
“晓月也在家啊,没上班?”
“请假了。”
“哦,那正好,我带了点心,一起吃点。”
郭晓星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漂亮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马卡龙,五颜六色,看着就很贵。
“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据说特别正宗,妈你尝尝。”
郭晓星拿起一个,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嗯,好吃,真好吃。还是我女儿孝顺,知道带好东西给妈。”
“您喜欢就好,下次再给您带。”
郭晓星笑得很甜,在母亲身边坐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妈,那件事……”
“哦,对对,卡我准备好了。”
母亲起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信封出来。
“这里面是卡,密码是你生日。”
郭晓星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谢谢妈,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给您运作好,保证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您,还能多赚不少。”
“妈相信你。”
母亲拍拍郭晓星的手,眼里满是骄傲。
郭晓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好像她们才是真正的母女,而她,只是个旁观者。
“对了,晓月。”
郭晓星忽然看向她。
“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郭晓月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要我说啊,女孩子别太拼,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郭晓星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镜子,对着补了补口红。
“你看我,虽然也工作,但主要还是把心思放在家里。赵斌对我好,我也就知足了。”
郭晓月没接话。
她知道姐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郭晓星合上镜子,叹了口气。
“不过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斌他们公司最近效益也不太好,他压力大得很。我这不也是想着,帮家里分担分担,才想着做点投资嘛。”
“你呀,就是太要强。”
母亲接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有赵斌在,你愁什么?好好在家当你的少奶奶不行吗?非要折腾这些。”
“妈,您不懂,现在这社会,女人也得有自己的事业,不然会被看不起的。”
郭晓星说着,瞥了郭晓月一眼。
“不过晓月这样也挺好,安安稳稳上个班,虽然赚得不多,但也踏实。”
这话听起来是夸,但郭晓月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
赚得不多。
所以没本事。
所以只能“踏实”。
“姐说得对,我没什么大志向,能养活自己就行。”
郭晓月顺着她的话说,语气平静。
“这就对了,人贵有自知之明。”
郭晓星满意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妈,这是合同,您看看。”
母亲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几页纸。
她戴上老花镜,很认真地看了起来。
但其实郭晓月知道,母亲根本看不懂。
她只上过小学,字都认不全,更别说这些复杂的金融条款。
“嗯,挺好的,挺好的。”
母亲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
“您签个字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
郭晓星递上一支笔。
母亲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郭晓星收好合同,放进包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妈,您就等着收钱吧。三个月后,我保证给您一个惊喜。”
“好,好,妈等着。”
母亲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郭晓月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那是对姐姐的信任,骄傲,和爱。
那种表情,母亲从来没有对她露出来过。
哪怕她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给母亲买了礼物。
母亲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不错,继续努力。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笑得这么开心。
“对了,妈,我中午约了人吃饭,就不在家吃了。”
郭晓星看了眼手机,站起身。
“啊?排骨我都炖上了。”
母亲有些失望。
“下次,下次一定吃您炖的排骨。”
郭晓星拎起包,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晓月,你要不要一起?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年轻女孩子,你也认识认识,说不定能找个对象。”
“不用了,我下午还要回公司。”
郭晓月拒绝了。
“那行吧,随你。”
郭晓星没强求,挥挥手,开门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母亲站在那儿,看着紧闭的门,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你姐忙,事业做大了,应酬多。”
她像是在对郭晓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郭晓月没接话。
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排骨的香气飘出来,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炖了很久,肉都烂了,筷子一戳就能掉下来。
可是等着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妈,排骨还吃吗?”
郭晓月问。
“吃,怎么不吃,咱们俩吃。”
母亲走进厨房,拿出碗筷。
“你姐那份,给她留着,晚上热热再吃。”
郭晓月嗯了一声,盛了两碗饭。
母女俩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着午饭。
排骨很香,很入味。
可是郭晓月吃在嘴里,却觉得有点苦。
“晓月啊。”
母亲忽然开口。
“嗯?”
“你姐那笔钱,你会不会觉得妈偏心?”
郭晓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
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那就好。”
母亲松了口气,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妈知道你懂事。你姐那边,她也不容易,赵斌家条件是好,但毕竟是别人家,她手里有点钱,腰杆也硬气。”
“你不一样,你还在妈身边,妈以后还得靠你。”
郭晓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
酱色的汤汁浸在米饭里,晕开一小片。
“妈,您别这么说,照顾您是应该的。”
“妈知道,妈都知道。”
母亲的声音柔和下来。
“所以啊,那笔钱给你姐,也是想着,她过好了,以后也能帮衬帮衬你。你们是亲姐妹,要互相扶持。”
郭晓月没说话。
她想起姐姐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
那些名牌包,高级餐厅,出国旅行。
她从来没想过要姐姐的“帮衬”。
她只是觉得,母亲把那笔钱全部给姐姐,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想过她也许也需要。
哪怕只是问一句。
都没有。
“妈,我吃好了。”
郭晓月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
“就吃这么点?再吃点,排骨还多呢。”
“不了,下午还要上班,吃多了犯困。”
郭晓月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那行吧,你去休息会儿,碗我洗。”
“不用,我来吧。”
郭晓月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冲走了碗里的残渣。
她看着那些油污被冲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就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
也消失了。
洗好碗,擦干手,郭晓月回到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阴沉的天气,她和姐姐吵架。
为了一个布娃娃。
那是父亲出差带回来的,只有一个,姐姐抢走了。
郭晓月哭着去找母亲,母亲说,你是妹妹,要让着姐姐。
她哭得更凶了,说为什么总是我让着姐姐。
母亲说,因为姐姐比你大,你要懂事。
那时候她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懂事的意思,就是受委屈。
就是退让,妥协,把自己的需求藏起来。
然后看着别人拿走属于你的一切。
还微笑着说,没关系。
郭晓月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昨天刚晒过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早上的画面。
母亲递出银行卡时信任的表情。
姐姐接过信封时灿烂的笑容。
还有她自己,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无声无息地,眼泪流了满脸。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让母亲听见。
不能让母亲知道她哭了。
因为那样母亲会说,你这孩子,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会说,你姐又没亏待你,你至于吗。
会说,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所以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让母亲看见。
郭晓月擦掉眼泪,坐起身,深吸了几口气。
好了,没事了。
她对自己说。
二十多万而已,没了就没了。
母亲高兴就好。
姐姐高兴就好。
她没关系的。
她习惯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郭晓月走到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姐姐发来的微信。
“晓月,妈那笔钱我已经安排好了,放心,稳得很。”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郭晓月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嗯,姐你多费心。”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出房间。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还是那个家庭伦理剧。
这次演到女儿和母亲吵架,女儿摔门而去,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现在的孩子啊,一点都不懂事。”
母亲摇头叹气。
郭晓月没接话,走到玄关换鞋。
“要出门?”
“嗯,回公司。”
“外面下雨呢,带把伞。”
“知道了。”
郭晓月拿起门边的伞,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
她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步一步,很慢,很沉。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和雨一起灌进来。
郭晓月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郭晓月慢慢地走着,漫无目的。
她其实不用回公司,下午的会已经错过了,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但她不想待在家里。
不想对着母亲,不想待在那个充满了无力感的房子里。
她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公园门口。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躲雨的路人挤在亭子里。
郭晓月走进去,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伞放在一边,雨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很冷。
但她不想动。
就这么坐着,看着雨幕里模糊的世界。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同事周磊。
“晓月,下午的会你没来,经理脸色不太好。你那边没事吧?”
郭晓月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一酸。
她打字。
“没事,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
发送。
周磊很快回复。
“那就好。需要帮忙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郭晓月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雨水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她觉得有点累。
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可是不行。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经理的脸色,还要处理堆积的工作。
还要回家,面对母亲,面对那个已经没有了二十多万退休金的家。
还要假装一切正常,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自己很懂事。
很累。
但她没有选择。
因为她习惯了。
习惯了懂事,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然后笑着说,没关系,我很好。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郭晓月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该回去了。
她拿起伞,站起身,腿有点麻。
慢慢走出公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可是郭晓月闻不到。
她只觉得累。
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走到家门口,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母亲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声音转过头。
“回来了?雨大不大?”
“不大。”
郭晓月换鞋,放伞。
“你姐刚才来电话了,说合同已经签好了,钱也转过去了。”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说下个月就能看到收益,让我等着数钱。”
“嗯,挺好的。”
郭晓月应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靠在门上,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
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亮。
可是她蹲在阴影里,觉得那光离自己很远。
很远很远。
远到,好像永远也够不着。
“晓月,你这个月的业绩又是部门第一。”
周磊把报表放在郭晓月桌上,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郭晓月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运气好而已。”
“哪是运气,你这两个月加班加得比谁都狠。”
周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
“经理都看在眼里,下季度主管的位置,我看很有希望。”
郭晓月没接话,视线落回电脑屏幕。
文档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她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星期了。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工作上。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家里那些糟心事。
才能不去想那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钱。
“对了,你姐最近怎么样?”
周磊随口问了一句。
郭晓月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样吧。”
“上次听你说,你妈把退休金都给她投资了?”
“嗯。”
“收益怎么样?这都一个多月了,也该有点动静了吧?”
郭晓月盯着屏幕,光标在一行字末尾闪烁。
“不知道,没问。”
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个月,姐姐只来过家里两次。
每次都匆匆忙忙,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说是客户送的。
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姐姐的手问长问短。
至于投资的事,姐姐只说“进展顺利”,让母亲放心。
具体怎么个顺利法,收益有多少,提都没提。
郭晓月也没问。
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怕问出来的答案,让她更难受。
“要我说,你还是得问问。”
周磊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投资太多了,好多都是骗局。你妈那笔钱不是小数目,得盯着点。”
“我姐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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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没事就没事啊?”
周磊皱起眉。
“晓月,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
“周磊。”
郭晓月打断他,语气有些疲惫。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事你别管了。”
周磊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郭晓月的肩膀。
“有事说话,别一个人扛着。”
郭晓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磊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郭晓月盯着屏幕,那些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上周回家,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高兴。
“对对,晓星说了,下个月就能看到回头钱。”
“哎呀,我也没想到收益这么高,还是我女儿有本事。”
“可不是嘛,以后养老就不愁了。”
挂掉电话,母亲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没收。
“晓月回来了?快,妈今天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那顿晚饭,母亲一直在说姐姐。
说姐姐最近又签了个大单,说姐姐的生意越做越大,说姐姐要带她出国旅游。
郭晓月安静地听着,鸡汤喝在嘴里,有点发苦。
“妈。”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姐那投资,到底是什么项目?您看过合同吗?”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看了啊,厚厚一叠呢,都是外国字,我也看不懂。”
“那收益怎么算的?保本吗?”
“你姐说了保本就保本,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母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是担心您……”
“有什么好担心的?”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姐还能骗我不成?她是我亲闺女!”
又是这句话。
郭晓月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她知道再说下去,母亲又要生气了。
又要说她心眼小,见不得姐姐好。
所以她闭嘴了。
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把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咽回肚子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把郭晓月从回忆里拉回来。
是姐姐发来的微信。
“晓月,在吗?”
郭晓月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莫名一紧。
这一个月,姐姐主动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找她,都是有事情。
“在,姐,有事吗?”
她回复。
消息几乎是秒回。
“手头方便吗?转我五千块钱,急用。”
郭晓月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五千。
不是小数目。
她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八千多,除去房租水电生活费,能剩下的不多。
这五千,是她攒了三个月,准备换电脑的钱。
“姐,你要钱干什么?”
她打字问。
“投资那边需要点周转资金,临时应急,过两天就还你。”
郭晓星回复得很快,后面还跟了个可怜的表情。
“妈那笔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那笔钱不能动,是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太大了。”
郭晓月咬住嘴唇。
“可是我手头也不宽裕……”
“就五千,又不是五万,你一个上班族,五千块钱总拿得出来吧?”
郭晓星的语气有点急了。
“晓月,我可是你亲姐,你就帮帮我,就这一次,真的急用。”
郭晓月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转账。
五千块,从她的账户,转到姐姐的账户。
“转了。”
她发过去两个字。
“谢谢妹妹!最爱你了!”
郭晓星秒回,还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郭晓月关掉手机,扔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办公楼里亮起零星的灯光。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千块。
就这么没了。
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还没走?”
经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郭晓月立刻坐直身体,睁开眼。
“马上就走。”
“早点回去吧,别熬太晚。”
经理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下周一和xxx公司的谈判,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你跟我去。”
郭晓月愣了愣。
“我?”
“对,你。”经理看着她,“这两个月你的表现我都看到了,很努力,也有能力。这次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谢谢经理。”
郭晓月接过文件,手指有些抖。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经理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郭晓月翻开文件,第一页是xxx公司的背景介绍。
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她在公司的地位就稳了。
升职,加薪,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装进包里。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郭晓月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路上行人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
她想起刚才转出去的那五千块钱,心里又是一阵发闷。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下个月的谈判能成功,如果能升职加薪……
那五千块,也许就不算什么了。
对,不算什么。
她这样告诉自己。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郭晓月找了个角落站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母亲。
“晓月,下班了吗?”
“在路上了,妈。”
“那你回来的时候,去超市买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好。”
“再买点水果,你姐明天过来吃饭。”
郭晓月的手指顿了顿。
“姐明天来?”
“对啊,她说过来看看我,顺便说说投资的事。”
母亲的语气里透着高兴。
“听说收益不错,要给我分红呢。”
“是吗,那挺好的。”
郭晓月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快点回来,妈等你吃饭。”
“嗯。”
挂了电话,郭晓月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
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分红。
她想起姐姐朋友圈里那些名牌包,高级餐厅。
想起母亲说起姐姐时骄傲的表情。
想起那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钱。
心里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到站,下车,出地铁。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郭晓月走进去,拿了酱油,又去水果区挑了些苹果和橘子。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是一对母女。
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拽着妈妈的衣角撒娇。
“妈妈,我想吃草莓。”
“草莓太贵了,咱们买香蕉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吃草莓。”
小姑娘撅着嘴,眼圈都红了。
妈妈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乖,等爸爸下个月发了工资,妈妈就给你买草莓,好不好?”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小手却还拽着妈妈的衣角。
郭晓月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拽过母亲的衣角。
想要一个漂亮的发卡,想要一件新裙子,想要一盒彩色铅笔。
母亲总是说,等下次,等有钱了。
可是下一次永远在下次,有钱了永远在将来。
最后,她学会了不再开口。
学会了看着姐姐穿新裙子,用新文具,而她穿姐姐的旧衣服,用姐姐剩下的铅笔头。
学会了笑着说,我不要,我不喜欢。
“一共四十八块五。”
收银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郭晓月回过神,扫码付钱。
拎着袋子上楼,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姐姐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妈,您就放心吧,这钱在我手里,比在银行还安全。”
郭晓月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姐姐和母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晓月回来了。”
郭晓星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姐。”
郭晓月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买了酱油和水果,放厨房了。”
“哎,好。”母亲站起身,接过袋子,“正好,你姐带了点心,快来尝尝。”
郭晓月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盒马卡龙,和上次那盒很像,只是颜色不一样。
“尝尝,这是新口味,我觉得比上次那个还好吃。”
郭晓星拿起一个粉色的,递给她。
郭晓月接过,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
“怎么样?”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这盒是专门给你带的。”
郭晓星笑得眉眼弯弯,又转向母亲。
“妈,我跟您说,这次的投资特别顺利,下个月就能看到第一笔分红了。”
“真的?能有多少?”
母亲眼睛都亮了。
“具体多少我不能说,但肯定比银行利息高好几倍。”
郭晓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那几个朋友都说,我这是走了大运,碰上这么好的项目。”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郭晓月安静地吃着马卡龙,一口一口,很慢。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却觉得有点苦。
“对了,晓月。”
郭晓星忽然看向她。
“你之前那五千块,我过两天就还你。”
“不用着急,姐你先用着。”
郭晓月说。
“那怎么行,说好是周转一下,肯定要还的。”
郭晓星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郭晓月面前。
“这是六千,多的一千算利息。”
郭晓月愣住。
“姐,你这是……”
“拿着吧,姐现在宽裕了,不能白用你的钱。”
郭晓星语气轻松,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郭晓月看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叠,应该确实是六千块。
“谢谢姐。”
她接过信封,手指碰到钞票的边缘,有点粗糙的质感。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
郭晓星拍拍她的手,又转向母亲。
“妈,下个月分红到账,我带您去买衣服,买好的,去那个新开的商场。”
“哎呀,花那个钱干什么,妈有衣服穿。”
母亲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那不行,您现在退休了,就该享享福。您把我养这么大,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郭晓星搂住母亲的胳膊,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轻轻拍着她的手。
郭晓月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因为收到六千块的喜悦,一点点冷却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像个误入别人家庭的旁观者,看着人家母女情深,自己却插不进去。
“晓月。”
母亲忽然叫她。
“嗯?”
“你姐下个月要去国外考察,说是那个投资公司组织的,可以带家属。”
郭晓月心里一紧。
“你姐想带我去,但我这身体,坐不了那么久的飞机。你替妈去吧,陪你姐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郭晓月看向郭晓星。
郭晓星笑着点头。
“对啊,晓月,一起去吧,费用全包,就当旅游了。”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
母亲一锤定音。
“你姐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咱们得支持。你请几天假,陪她去一趟。”
郭晓月张了张嘴,想说她下个月有重要的谈判,不能请假。
想说经理刚给她机会,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可是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看着姐姐脸上的笑容。
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
最后,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就这么说定了!”
郭晓星高兴地拍手。
“我回去就订票,咱们姐妹俩好好玩一趟。”
那顿饭,母亲格外高兴,一直在说出国的事。
要带什么衣服,要注意什么,要买什么东西回来。
郭晓月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郭晓星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走了。
说是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
母亲送她到门口,叮嘱她路上小心,早点回家。
关上门,母亲脸上的笑容还没收。
“你姐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感叹。
“是啊。”
郭晓月应和着,把剩菜端进厨房。
“妈,下个月那个出国,我可能……”
“可能什么?”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
“你别告诉我你又去不了。上次你姐来拿卡,你就说工作忙。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不是理由,是真的有事。”
郭晓月把剩菜倒进垃圾桶,声音很轻。
“下个月公司有个很重要的谈判,经理点名让我参加。如果这个时候请假,恐怕……”
“恐怕什么?工作重要还是你姐重要?”
母亲打断她,语气有些不悦。
“你姐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想带你去见见世面,你还推三阻四的。怎么,嫌你姐给你丢人了?”
“我没有……”
“没有就别说那么多,请假,跟你姐去。”
母亲把抹布扔进水池,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郭晓月的袖子。
“妈,您听我说完。”
郭晓月擦掉袖子上的水,转过身,看着母亲。
“这次谈判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关系到升职。如果成功了,我以后工资能涨不少,也能多帮衬家里……”
“升职?”
母亲愣了一下。
“对,经理说下季度主管的位置,我很有希望。”
郭晓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这是她第一次,在母亲面前说起工作上的事。
第一次,希望母亲能看见她的努力,她的成绩。
可是母亲只是皱了皱眉。
“主管?主管有什么好当的,累死累活,还没几个钱。你看你姐,自己做生意,多自由,赚得也多。”
“妈,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赚钱。”
母亲摆摆手,不想再听。
“反正下个月你必须去,请假也好,调休也罢,那是你的事。你姐那边我都答应好了,你不能让我没面子。”
说完,母亲转身走出厨房,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郭晓月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漂浮的菜叶。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拧紧水龙头。
水声停了,厨房里一片寂静。
郭晓月端起碗,开始洗。
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洗进水里,冲进下水道。
可是她知道,洗不掉。
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怎么洗,都洗不掉。
洗好碗,擦干手,郭晓月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只是颤抖。
像一片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份文件。
xxx公司的背景资料,项目介绍,谈判要点。
她一页一页地看,用笔在上面做标记。
灯光很亮,照在纸上,白得刺眼。
可是郭晓月看得很认真,很专注。
好像这样,就能忘记刚才厨房里的对话。
忘记母亲那句“主管有什么好当的”。
忘记那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钱。
忘记那六千块的“利息”。
忘记下个月那个,她根本不想去的出国考察。
她只有工作。
只有这个,能让她看到一点点希望。
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希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理发来的邮件。
关于谈判的补充资料。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又一张纸。
她拿起那些还带着余温的纸,一页页翻看。
看到最后,是经理的备注。
“晓月,这次谈判对公司很重要,对你个人也很重要。好好准备,我相信你可以。”
郭晓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的日历上,把谈判那天圈出来。
红色的圈,很醒目。
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记号。
标记着她的人生。
她的,而不是别人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沉。
郭晓月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的脸,一会儿是姐姐的笑,一会儿是经理的期待。
最后,都化成了那个红色的圈。
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加班。
还要准备谈判。
还要面对母亲,面对姐姐,面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很累。
但她不能倒下。
因为她没有倒下的资格。
没有人会在她倒下的时候,扶她一把。
她只有自己。
黑暗中,郭晓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晓月,这份数据你再核对一下。”
周磊把一沓文件放在郭晓月桌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xxx公司那边临时要求补充材料,明天谈判要用。”
郭晓月接过文件,手指因为连续熬夜而微微发抖。
她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准备谈判材料,还要抽空应付姐姐那边不时发来的“出国考察注意事项”。
母亲每天都要打电话提醒她,别忘了请假,别忘了准备行李。
好像那个谈判,那个关乎她职业前途的谈判,在母亲眼里,还不如一次免费的旅游重要。
“你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周磊有点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我看完这些就好。”
郭晓月翻开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是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像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短暂的清醒。
手机响了。
是姐姐。
郭晓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接吗?”
周磊问。
郭晓月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姐。”
“晓月,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郭晓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在上班,有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我看中一个包,特别好看,就是价格有点高。”
郭晓星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这卡里钱不够,你先转我两万,等我下个月分红到账就还你。”
两万。
郭晓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姐,你不是说下个月分红就有钱了吗?”
“是啊,但那是下个月嘛,这个包是限量款,今天不买就没了。”
郭晓星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好妹妹,你就帮姐这一次,姐真的特别喜欢这个包。”
郭晓月闭上眼睛。
“我没那么多钱。”
“怎么可能?你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我……”
郭晓月想说,她刚交了下季度的房租,给母亲买了新的按摩仪,还存了一笔钱准备换电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呢?
姐姐不会听的。
母亲也不会在意的。
“我真的没有,姐,你找别人借吧。”
郭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郭晓星的语气变了。
“晓月,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有钱了,就该帮你?我告诉你,妈那笔钱是投资,是赚钱的,不是白给我的。”
“我没那么想。”
“那你就借我两万,就两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郭晓月觉得喉咙发紧。
两万。
对她来说,是三个月的房租,是半年的生活费,是无数个加班换来的血汗钱。
可在姐姐嘴里,轻飘飘的,像两块钱。
“姐,我真的没有。”
她又重复了一遍。
“行,我知道了。”
郭晓星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借就算了,我找别人。”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像一根细针,扎进郭晓月的耳朵里。
她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视线却一片模糊。
“你姐又找你要钱?”
周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郭晓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次要多少?”
“两万。”
“两万?”周磊的音量提高了些,“她不是才拿了你们家二十多万吗?这才多久,就花完了?”
“说是看中一个包。”
郭晓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包?”周磊气笑了,“两万块钱买个包?她还真敢开口。”
郭晓月没接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姐姐冷下来的语气,一会儿是母亲期待的眼神,一会儿是明天那个重要的谈判。
“晓月,你不能再这样了。”
周磊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语气严肃。
“你姐这明显就是在挥霍,什么投资,我看就是借口。你妈那笔钱,八成已经打水漂了。”
“不会的。”
郭晓月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不会?那她为什么动不动就找你借钱?真有投资分红,会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周磊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要是不信,就去查。查查你姐说的那个投资公司,查查她到底在干什么。”
郭晓月咬住嘴唇。
查?
怎么查?
她连那个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只说是个“内部项目”,合同都是“商业机密”,不能外传。
母亲也从来不问,好像只要姐姐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我不敢。”
她小声说。
“不是不敢,是不想吧?”
周磊叹了口气。
“晓月,我知道你孝顺,不想跟你妈和你姐闹僵。但有些事,你不能一直装看不见。那是你妈养老的钱,万一真没了,你妈以后靠谁?”
靠谁?
郭晓月的手指颤了一下。
靠她吗?
可是母亲眼里,只有姐姐。
只有那个能“赚钱”的,有“出息”的姐姐。
“我再想想。”
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周磊看着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郭晓月盯着电脑屏幕,文件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拿起手机,点开姐姐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奢侈品店的柜台,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镜头,正在试背一个白色的包。
配文是:“终究还是错过了,遗憾。”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
“怎么了?没买到?”
“这个包好难抢的,我上个月就没抢到。”
“下次让柜姐给你留货。”
郭晓月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评论上。
是姐姐自己的回复。
“算了,缘分未到,等下次吧。”
郭晓月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姐姐的电话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关掉手机,扔进抽屉里。
眼不见,心不烦。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郭晓月还在加班,核对最后一份数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灯光。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嗡嗡作响。
是母亲。
郭晓月盯着抽屉看了几秒,才拉开,拿出手机。
“妈。”
“晓月,你怎么还没回来?饭都凉了。”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我在加班,马上就好。”
“天天加班,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母亲嘀咕了一句,又问。
“你姐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没借她钱?”
郭晓月的心沉了下去。
“嗯,我没那么多钱。”
“两万都没有?你一个月工资不是八千多吗?”
“我交房租了,还给您买了按摩仪。”
“按摩仪才几个钱。”母亲不以为然,“你姐难得开口,你就不能帮帮她?她是你亲姐。”
又是这句话。
亲姐。
所以就该无条件帮忙,无条件付出。
哪怕明知道那两万是拿去买包的。
“妈,姐不是有投资分红吗?为什么还要找我借钱?”
郭晓月终于问出了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投资的钱不能动,那是赚大钱的。你姐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当妹妹的,不该支持她吗?”
“支持她买两万块的包?”
郭晓月的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包?”
母亲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吗?姐下午找我借钱,说要买一个两万块的限量款包。”
“这……”
母亲显然不知道这件事,语气有些迟疑。
“你姐可能……可能就是喜欢嘛。女孩子喜欢包,很正常。”
“用两万块买一个包,正常吗?”
郭晓月的声音提高了些。
“妈,那是两万块,不是两百。您辛苦工作一辈子,攒下的退休金,是让姐这样挥霍的吗?”
“你胡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姐那是投资,是赚钱!什么挥霍,你再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郭晓月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她想起周磊的话。
“你妈眼里,只有你姐。”
对,只有姐姐。
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姐姐要什么都是应该的。
而她,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压下心里的酸楚,放软了语气。
“我就是担心您,怕您的钱打了水漂。”
“用不着你担心,你姐心里有数。”
母亲的语气依然很冲。
“倒是你,明天就把假请了,陪你姐出国。工作的事放一放,哪有陪你姐重要。”
“妈,我明天有很重要的谈判,不能请假。”
“什么谈判比陪你姐还重要?”
母亲的声音又拔高了。
“郭晓月,我告诉你,下个月你必须去。你要是不去,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挂了。
忙音尖锐地刺进耳朵里,像一把刀。
郭晓月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浑身发抖。
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一片惨白。
别认我这个妈。
五个字,像五根钉子,狠狠钉进她心里。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和姐姐吵架,母亲也是这样说的。
“你再跟你姐吵,就别认我这个妈!”
那时候她吓得不敢哭,抱着母亲的腿说妈妈我错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跟姐姐吵过架。
什么都让着姐姐,什么都顺着姐姐。
以为这样,母亲就会爱她。
可是没有。
母亲的爱,好像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她必须懂事,必须听话,必须无条件服从。
必须把所有好东西都让给姐姐。
包括那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钱。
包括她的前途,她的工作,她的人生。
郭晓月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很冷。
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可她却觉得,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家不是家,是另一个战场。
办公室也不是避风港,是又一个需要拼命挣扎的地方。
她好像,一直在漂。
没有根,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经理。
“晓月,明天的谈判材料准备好了吗?”
郭晓月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然后她打字。
“准备好了,经理。”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很重要。”
“好的,经理您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
郭晓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郭晓月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出租车疾驰而过。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母亲那句“别认我这个妈”。
还有姐姐朋友圈里那个白色的包。
两万块。
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块。
像两个巨大的数字,在她眼前旋转,放大,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郭晓月换鞋,放包。
“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吃过了。”
郭晓月说完,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站住。”
母亲叫住她。
郭晓月停下脚步,转过身。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请假。”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妈,我真的不能请。”
郭晓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次谈判对我很重要,如果成功了,我能升职,能加薪,能……”
“能什么?”
母亲打断她,眼神很冷。
“能赚多少钱?有比你姐的投资赚钱多吗?”
郭晓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郭晓月,你姐这次出国考察,是去谈大生意的。你陪她去,是去学习,是去长见识,比你那个什么破谈判重要一百倍。”
“我的工作不是破谈判。”
郭晓月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我的前途,是我的未来!”
“你的未来就是好好嫁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整天想着出人头地。”
母亲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看看你姐,嫁得好,过得好,这才是女人的正路。你呢?天天加班,赚那几个辛苦钱,有什么用?”
郭晓月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她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生她养她的人。
忽然觉得,很陌生。
“妈,在您眼里,我就这么没用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母亲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郭晓月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
“为我好,就是让我放弃我的工作,放弃我的前途,去陪姐姐旅游?为我好,就是把我所有的努力都否定,说我赚的钱没用?为我好,就是把我当傻子,当工具,当姐姐的陪衬?”
“你胡说什么!”
母亲的脸色变了。
“我怎么胡说了?”
郭晓月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红得吓人。
“从我记事起,您就只会说,让着姐姐,姐姐比你大。姐姐要新衣服,我就穿旧的。姐姐要新文具,我就用剩下的。姐姐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
“现在姐姐要钱,您就把全部的退休金都给她,问都不问我一句。姐姐要买两万的包,您就让我借钱给她,不管我有没有。姐姐要出国,您就让我请假陪她,不管我的工作有多重要。”
“妈,我也是您的女儿啊!您能不能,哪怕一次,为我想想?”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郭晓月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母亲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我……我怎么没为你想了?我让你陪你姐,还不是为你好?你跟着她,能认识更多人,能有机会嫁个好人家,这难道不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郭晓月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需要靠姐姐认识人,不需要靠姐姐嫁人。我有工作,有能力,我能靠自己活下去,活得很好!”
“你能?你能什么?”
母亲冷笑。
“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付了房租,吃了饭,还能剩下多少?你看看你姐,住大房子,开好车,穿名牌,那才叫活得好!”
“那是姐夫的钱,不是姐姐的!”
郭晓月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是已经晚了。
母亲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脸上。
“你说什么?”
“我……”
“郭晓月,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连你姐都诋毁!”
母亲的声音尖利,带着颤抖。
“你姐自己有能力,有本事,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是不是嫉妒她?是不是见不得她好?”
“我没有……”
“你就是有!从小你就这样,什么都要跟你姐争,什么都要抢。现在你姐有出息了,你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
母亲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郭晓月脸上。
“我告诉你,你姐就是比你有本事,比你能干,比你过得好!你要是不服,你也去赚大钱啊,你也去住大房子开好车啊!你有那个本事吗?”
郭晓月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眼泪流了满脸,她却感觉不到。
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像被掏空了,灌进了冷风,呼呼地吹。
“我没那个本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就不配被您爱,是吗?”
母亲愣住了。
“您爱姐姐,因为她有本事,能赚钱,能让您有面子。您不爱我,因为我没本事,赚不到大钱,给不了您面子。”
郭晓月擦掉眼泪,看着母亲。
“妈,是不是这样?”
“我……”
母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郭晓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
像羽毛,落在郭晓月心上,却重如千斤。
脚步声远了,电视的声音重新响起。
郭晓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无声地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拿出那份谈判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灯光很亮,照在纸上,白得刺眼。
可她看得很认真,很专注。
好像这样,就能忘记刚才的争吵。
忘记母亲那些伤人的话。
忘记心里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
她只有工作。
只有这个,能让她证明,她不是没用的。
她也能靠自己,活得很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沉。
郭晓月一直看到凌晨三点,才合上文件,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那些数据,那些条款,那些谈判要点,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还有母亲的脸,姐姐的笑,那个白色的包。
最后,都化成了明天那个会议室。
那个,属于她的战场。
她必须赢。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在黑暗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却依然不肯放弃的自己。
黑暗中,郭晓月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
这点痛,让她清醒。
让她记得,她是谁。
她要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飕飕地吹。
郭晓月却觉得手心在冒汗。
她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xxx公司的三位代表,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严肃。
经理坐在她旁边,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
是提醒她放松。
郭晓月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关于贵公司提出的数据安全方案,我们做了三点优化。”
她的声音很稳,完全听不出一夜未睡的疲惫。
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咙发干,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
对面的首席代表推了推眼镜,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郭晓月讲解的声音,和空调运作的嗡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又一下。
连续不断,像催命符。
郭晓月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讲。
“第二点,关于实施周期,我们评估后认为可以缩短到四周。”
“理由?”
对面终于有人开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声音很冷。
郭晓月调出另一份数据表,投在屏幕上。
“这是我们在类似项目中的历史数据,在技术团队增加百分之二十人力的情况下,四周是可行区间。”
她指着图表上的曲线,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才背熟的数据,此刻像泉水一样从她嘴里流淌出来。
对面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低声交谈了几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连续震动,明显是电话。
郭晓月的手在桌子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这点疼让她保持清醒。
“第三点,关于费用。”
她翻到最后一页报价单。
“我们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售后服务的细则,包括三年免费维护和二十四小时响应。”
“价格呢?”
“价格不变。”
郭晓月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首席代表。
“我们希望以更优质的服务,换取长期合作的机会。”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首席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每一下,都敲在郭晓月心上。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停了。
但下一秒,又震了起来。
这次是经理的手机。
经理皱起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郭晓月说。
“你妈打到我这儿来了。”
郭晓月的脸色白了白。
“别管,先开会。”
经理说着,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郭小姐。”
对面的首席代表忽然开口。
“你刚才提到,可以缩短实施周期,但需要增加百分之二十人力。这部分人力成本,你们公司自行消化?”
“是的。”
郭晓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是我们表达诚意的方式。”
首席代表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请稍等。”
三个人起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郭晓月和经理。
“怎么回事?”
经理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
“你妈怎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还一连打了好几个。”
“对不起经理,我家有点事。”
郭晓月的声音很低。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接她电话。”
经理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晓月,我不是不近人情,但现在是关键时候。这个单子拿下来,你主管的位置就稳了,年终奖也能翻倍。家里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我知道,对不起。”
郭晓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的提示音,连着好几条。
她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堆满了母亲的未接来电,还有十几条短信。
“郭晓月,你马上给我回来!”
“你姐的飞机下午两点,你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陪你姐出国,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领导!”
郭晓月的手开始发抖。
“经理,我妈……在楼下。”
经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来干什么?”
“要我请假,陪我姐出国。”
郭晓月的声音在发颤。
“出国?现在?你不是说今天谈判重要吗?”
“我说了,可她听不进去。”
郭晓月抬起头,眼睛通红。
“经理,对不起,我……”
“你不用道歉。”
经理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确实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
“晓月,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插手。”
经理转过身,看着她。
“但作为你的上级,我得提醒你。这个谈判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是听你 妈 的,放弃这次机会,去陪你姐旅游。还是留下来,把该做的事做完,为你自己的前途搏一把。这个选择,得你自己做。”
郭晓月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去吧,别惹妈妈生气,别让家庭破裂。
另一个说,留下,这是你的机会,你的人生,不该被别人左右。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姐姐的电话。
郭晓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接吧。”
经理说。
“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郭晓月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姐。”
“晓月,你怎么回事?妈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
郭晓星的声音很不耐烦。
“我在开会,很重要。”
“开什么会比陪我出国还重要?”
郭晓星冷笑一声。
“妈都跟我说了,你就是不想去,故意找借口。郭晓月,我没想到你这么自私,连陪亲姐出趟国都不愿意。”
“姐,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就是嫉妒我,见不得我好,对不对?”
郭晓星打断她,语气尖锐。
“从小到大都这样,我有什么你都要抢,现在连妈对我的好你都看不惯。郭晓月,你可真行。”
郭晓月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她想说,她没有。
她没有抢过什么,从来都是她在让。
她没有嫉妒,只是觉得不公平。
可是这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我真的在开会,很重要。等我开完会再说,行吗?”
“不行!”
郭晓星的声音陡然拔高。
“飞机两点起飞,我现在在机场,妈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你今天要么下来,跟妈一起来机场。要么,以后就别认我们这个家人。”
又是这句话。
别认这个家。
郭晓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姐,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是我逼你,还是你自己作?”
郭晓星冷笑。
“郭晓月,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来,妈那笔钱,你也别想沾一分一毫。以后妈养老,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像最后的丧钟。
郭晓月放下手机,抬手擦掉眼泪。
抬起头,看着经理。
“经理,对不起,我……”
“你想好了?”
经理看着她。
郭晓月点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经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眼里那点倔强的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那你就留下来,把这场仗打完。”
“谢谢经理。”
郭晓月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选的。”
经理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洗把脸,冷静一下。他们快回来了。”
郭晓月走进会议室旁边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走一点滚烫的泪意。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像个狼狈的逃兵。
可是她不能逃。
这一次,她不能逃。
擦干脸,补了点粉,盖住眼下的青黑。
回到会议室,xxx公司的代表已经回来了。
“郭小姐,我们讨论过了。”
首席代表看着她,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你们的方案,我们基本认可。但关于实施周期,我们要求签进合同,如果不能按时完成,需要支付违约金。”
“可以。”
郭晓月没有犹豫。
“另外,价格方面,我们希望再降五个点。”
郭晓月的心沉了一下。
五个点,不是小数目。
她看向经理,经理微微点头。
“可以,但我们需要将售后服务年限从三年调整为两年。”
“成交。”
首席代表伸出手。
郭晓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合同签了,字签了,握手,合影。
一切像做梦一样。
等xxx公司的人离开,经理才长长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郭晓月的肩膀。
“干得漂亮!”
郭晓月站在那里,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真的……签了?”
“签了!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经理笑得合不拢嘴。
“晓月,你这次立大功了!下季度主管的位置,我保证是你的!”
郭晓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还在楼下的母亲。
想起机场的姐姐。
想起那通电话,和最后那句“别认我们这个家人”。
“经理,我……我下楼一趟。”
“去吧,好好跟你妈说。”
经理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晓月,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
郭晓月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每跳一下,她的心就沉一分。
一楼到了,门打开。
母亲就站在大厅里,背对着她,正跟前台的小姑娘说着什么。
小姑娘一脸为难,看到郭晓月,像看到救星一样。
“郭姐,这位阿姨找您。”
母亲转过身,看到郭晓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下来?”
“妈,我们出去说。”
郭晓月走过去,想拉母亲的手。
母亲一把甩开。
“就在这儿说!让你同事都听听,你这个不孝女是怎么对亲妈和亲姐的!”
大厅里还有几个同事在等电梯,听到这话,都看了过来。
郭晓月觉得脸上发烫。
“妈,别在这儿闹,我们出去说。”
“我闹?是我闹还是你闹?”
母亲的声音提高,带着哭腔。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姐对你多好,出国都想着带你,你呢?你连陪她出趟国都不愿意!”
“妈,我在工作,很重要的谈判,我走不开。”
“什么谈判比你姐还重要?你姐的生意要是谈成了,能赚大钱!你那点工作算什么?”
母亲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郭晓月脸上。
“你今天要是不去,以后就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女儿!”
大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们,眼神各异。
郭晓月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看着母亲,看着这张她看了三十年的脸。
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因为失望而狰狞。
“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您真的觉得,姐姐的生意,比我的前途更重要吗?”
“当然!”
母亲毫不犹豫。
“你姐能赚大钱,你能吗?你姐能带我们过好日子,你能吗?你姐能让亲戚朋友都高看我们一眼,你能吗?”
三个“你能吗”,像三把刀,狠狠插进郭晓月心里。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不能。”
她擦掉眼泪,看着母亲。
“所以,在您心里,我一直都是个没用的,比不上姐姐的女儿,是吗?”
母亲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了。”
郭晓月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妈,您回去吧。我不会去的,这个谈判对我很重要,我不会放弃。”
“你……”
“还有,以后姐姐的事,您别再找我了。”
郭晓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的投资,她的生意,她的出国考察,都跟我没关系。您愿意把退休金都给她,是您的事。您愿意相信她能赚大钱,也是您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母亲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管了。”
郭晓月重复了一遍。
“从今天起,姐姐的事,我不管了。您的钱,您爱给谁给谁。您要跟姐姐过,就去跟姐姐过。我要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你……你要跟我分家?”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分家,是各过各的。”
郭晓月看着母亲,一字一句。
“我会继续给您生活费,会照顾您,但其他的,我不管了。我也管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向电梯。
“郭晓月!你给我站住!”
母亲在身后尖叫。
郭晓月没有回头,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看着还站在大厅里的母亲。
母亲脸色铁青,嘴唇发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好像从来没想到,这个一直听话懂事的女儿,会这样反抗她。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母亲的视线。
郭晓月靠在电梯壁上,浑身脱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
一次也不。
回到办公室,经理已经在等她。
“说清楚了?”
“嗯。”
郭晓月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经理,我想请半天假,回家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我想搬出去住。”
郭晓月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眼神却很坚定。
“家里……不太方便了。”
经理看了她几秒,点点头。
“去吧,明天准时上班就行。”
“谢谢经理。”
郭晓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电视还开着,在放午间新闻。
郭晓月走进自己房间,拖出行李箱。
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装满了。
书桌上的文件,床头的照片,窗台上的绿植。
这些她用了多年的东西,此刻看起来,都那么陌生。
好像这个房间,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收拾好东西,她坐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在客厅的茶几上,她留了一张纸条。
“妈,我搬出去住了。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按时打给您,有事打电话。保重。”
没有落款。
不需要了。
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锁舌咔哒一声,锁住了。
也锁住了她过去三十年的人生。
拉着行李箱走在街上,阳光很刺眼。
郭晓月眯起眼睛,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虽然还是沉,但至少,她能喘口气了。
手机响了。
是周磊。
“晓月,谈判怎么样?我听说你妈去公司闹了?”
“签了。我妈……已经走了。”
郭晓月的声音很平静。
“你没事吧?”
“没事,我搬出来了。”
“搬出来了?去哪儿?”
“先找个酒店住下,再慢慢找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晓月,你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那儿。我有个朋友出国了,房子空着,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等着,我帮你联系。”
周磊说完就挂了电话。
郭晓月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心里那点冰冷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暖的。
过了一会儿,周磊发来一个地址,和一段话。
“房子就在公司附近,两室一厅,我朋友出国半年,你暂时住着,等他回来再说。房租我帮你谈好了,比市场价低,你肯定负担得起。”
郭晓月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谢谢。”
“客气什么,晚上我帮你搬家,请我吃饭就行。”
“好。”
郭晓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是暖的。
晚上,周磊帮她把行李搬到新住处。
房子不大,但很干净,阳光很好。
“你就住这间,朝南的,阳光好。”
周磊推开卧室门。
郭晓月走进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也空荡荡的。
但这次,是轻松的空。
“我买了点日用品,放这儿了。你先收拾,我下去买点吃的,咱们庆祝一下。”
周磊说着,转身下楼。
郭晓月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书架上,绿植放在窗台上。
一点一点,把这个陌生的房间,填满。
也把她心里那个空洞,一点一点,填满。
收拾完,周磊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买了火锅,庆祝你乔迁之喜,也庆祝你谈判成功。”
两个人坐在地上,围着电磁炉吃火锅。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晓月,你今天做得对。”
周磊给她夹了片肉。
“有些事,你越退让,别人就越得寸进尺。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
“我知道。”
郭晓月点点头,把肉放进嘴里。
很辣,辣得她眼泪直流。
“我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毕竟是你妈。”
周磊叹了口气。
“但你要想清楚,你妈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如果她心里只有你姐,那你做再多,她也不会看见。还不如对自己好点。”
“嗯。”
郭晓月低下头,默默吃东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姐姐。
郭晓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不接?”
“不接了。”
郭晓月摇摇头。
“从今天起,我只过自己的日子。”
周磊看着她,笑了。
“行,那咱们就过自己的日子。来,干杯,庆祝新生。”
两个可乐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夜色渐深,灯火渐亮。
这个城市,依然忙碌,依然繁华。
但郭晓月觉得,这一次,她好像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让着谁,不需要委屈自己的位置。
这就够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这一个月,郭晓月搬进了新房子,工作顺利升职,工资涨了一大截。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她接了,语气很平静,但话不多。
姐姐也找过她几次,她都没接。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除夕那天,公司放假,郭晓月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早餐。
煎蛋,牛奶,面包,还有水果。
摆得整整齐齐,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
“一个人的除夕,也要好好过。”
很快,就有很多人点赞评论。
同事,朋友,还有周磊。
“晚上一起吃饭?我爸妈叫你来家里。”
郭晓月看着那条评论,心里一暖。
打字回复。
“好,我带酒。”
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
郭晓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妈。”
“晓月啊,在哪儿呢?”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家。”
“哪个家?你搬出去也不说一声,妈找了你好久。”
“妈,我留了纸条。”
郭晓月的声音很平静。
“纸条……我看到了。”
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晓月,还在生妈的气?”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像是松了口气。
“晓月,今晚年夜饭,在锦江大酒店,你姐定的包厢,16800一桌。你早点过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郭晓月愣了一下。
“16800?”
“对啊,你姐说今年赚了钱,要好好孝敬我。定了最好的包厢,最好的菜,还叫了你姨他们。”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你早点来,别迟到。”
“妈,我晚上有约了。”
郭晓月说。
“有约?什么约比一家人吃年夜饭还重要?”
母亲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姨他们都在,你不来,像什么话?”
“妈,我真的有约了。”
郭晓月重复了一遍。
“推掉!必须推掉!”
母亲的声音很严厉。
“郭晓月,我告诉你,今晚你必须来。你姐说了,这顿饭她请,你不用花钱,人来就行。”
“我不是担心花钱。”
郭晓月叹了口气。
“那是什么?你是不是还记恨妈?妈那天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不是记恨您。”
郭晓月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很轻。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过去了。您有姐姐陪着,就够了。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
“你什么意思?”
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今晚我不去了。”
郭晓月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年夜饭也不用叫我了。您和姐姐,还有姨他们,好好过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颤抖。
“郭晓月,你是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不是断绝关系,是各过各的。”
郭晓月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我会继续给您生活费,会照顾您,但其他的,就算了吧。您心里只有姐姐,我也看明白了。既然这样,我就不凑热闹了。”
“你……你……”
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气极了。
“郭晓月,我最后问你一次,今晚你来不来?”
“不来。”
郭晓月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好,好。”
母亲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不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郭晓月没有难过,没有伤心。
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妈,这句话您说了很多次了。”
她轻轻地说。
“以前我每次听到,都害怕,都难过,都求您别不要我。但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您从来就没有真正要过我。您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懂事的,能让您有面子的女儿。如果我不听话,不懂事,不能给您面子,您就不要我了。”
“所以,您要是不想要我,就不要吧。我不求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像扔掉一个背了很久的,沉重的包袱。
浑身轻松。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姐姐。
郭晓月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拒接。
然后,她把母亲和姐姐的电话,都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赌气,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人,有些事,该断就断。
不断,痛苦的就是自己。
她打开微信,给周磊发消息。
“晚上我带红酒过去,叔叔阿姨喜欢喝什么牌子的?”
周磊很快回复。
“不用带,人来就行。我爸妈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说要给你包个大红包。”
郭晓月笑了。
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而产生的阴霾,慢慢散去。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热闹的街道。
人们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匆匆往家赶。
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但属于她自己的房子。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里,就是她的家。
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豪华。
但,是她的。
晚上,郭晓月带着红酒,去了周磊家。
周磊的父母很热情,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晓月啊,以后常来,就当自己家。”
“对,小磊说你一个人住,多孤单,以后周末就来家里吃饭。”
郭晓月笑着点头,眼睛有些发热。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有说有笑,有温暖的灯光,有热腾腾的饭菜。
有家的味道。
真正的家的味道。
吃完饭,周磊送她回家。
走到楼下,郭晓月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周磊,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
周磊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晓月,新的一年,要开心。”
“嗯,你也是。”
郭晓月点点头,转身上楼。
打开门,走进屋子,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
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绚烂夺目。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而她,也开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元,备注:生活费。”
是她给母亲转的。
每个月五千,准时到账。
这是她的责任,她会尽。
但其他的,就算了。
郭晓月关掉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春天的雨,落在泥土上。
轻柔,却充满力量。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抹真正释然的笑容。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
她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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