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经理的表情很奇怪。
他拿着我的简历,指尖在“曾服役于南部战区特战旅”那一行上反复摩挲,眼神却越过我,飘向窗外。
“陈默,是吧?”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点点头。
“三十五岁,上一份工作是在华泰集团做项目主管,五年。”他又看了一眼简历,像是在确认什么,“因为‘个人原因’离职?”
“是。”我回答得言简意赅。
所谓的“个人原因”,是我撞破了上司王海挪用公款,并且拒绝同流合污。他把我踢出项目组,又在公司散播我泄露商业机密的谣言,逼我主动辞职。
这件事,简历上当然不会写。
人事经理沉默了片刻,把简历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我们公司在招保安队长,要求有部队经验,你的履历……有些过于优秀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五年项目主管,来应聘保安队长,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立刻拿到薪水的工作。我母亲的病,等不了。
“我能胜任。”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他似乎没在听,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林总,人到了。”
我愣了一下。保安队长的面试,需要惊动总裁?
“您带他上来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人事经理放下电话,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近乎敬畏的神情。
“陈先生,这边请。”
我跟着他穿过开放办公区,走进一部专属电梯。电梯里光洁如镜,映出我有些疲惫的脸。为了今天的面试,我特意穿上了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但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顶层。总裁办公室。
门是双开的,深棕色的实木,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人事经理敲了敲门,推开:“林总,陈先生来了。”
我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一个穿着白色职业套裙的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她的身影纤细而挺拔,像一株雪中的白杨。
“你先出去吧。”她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人事经理如蒙大赦,对我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慢慢转过身。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被瞬间拨响,震得我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是她。
那张脸,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线条更加明晰,眼神也更加沉静。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洪水里因为恐惧和希望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舒。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她缓缓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服过几年兵役?”
我的喉结动了动,艰涩地吐出两个字:“五年。”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混杂着高级香水和属于她本人的气息。
然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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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当然记得。
十年前,南方特大暴雨,江堤决口。我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紧急奔赴灾区抗洪抢险。
林舒一家就被困在一栋快被淹没的民房二楼。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她正抱着她半昏迷的奶奶,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但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不断上涨的洪水,倔强得像头小兽。
她父亲腿被倒塌的家具砸断了,母亲吓得只会哭。
我背起她的奶奶,让战友搀扶她父母,冲她吼了一句:“跟紧我!”
她真的就死死拽着我的迷彩服一角,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水流太急,她好几次差点被冲走,都是我回手一把将她捞回来。
从民房到安置点,不到一公里的路,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
把他们一家安全送到,我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又冲进了风雨里。有更多的生命在等着救援。
我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事后在部队的表彰大会上,我才知道那家人后来送了锦旗过来,指名要感谢一个“眼睛很亮,手臂上有疤”的年轻士兵。
那道疤,是新兵训练时留下的。
表彰大会结束后,指导员拍着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封信。
“小陈,你母亲的信。”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我妈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说,她最近总是心慌,胸口闷,让我别担心,好好在部队干。
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通讯恢复得太晚,我妈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段记忆像一根针,平时藏在血肉里,一碰就疼。
我看着眼前的林舒,那些被尘封的画面呼啸着涌进脑海。洪水,暴雨,少女倔强的脸,还有母亲信里那熟悉的字迹。
我的呼吸有些沉。
“记得。”我回答。
林舒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一晃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保安队长,三个月前因为护送一批重要文件,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公事公办,“公司内部提拔了几个,都不能让我满意。我要的不是一个保安,是一个能让我绝对信任,能处理突发状况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简历上那道浅浅的折痕。
“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她问了和人事经理一样的问题。
我沉默了。
我不想提王海,不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更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显得那么落魄。
我的沉默,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
“华泰集团的王海,我认识。”她淡淡地说,“他两年前想跟我们公司合作,被我拒了。因为他的履历不干净。”
我心里一震,抬头看她。
“你不用说,我大概能猜到。”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和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陈默。”她叫了我的全名,“我这里不是善堂,我不会因为十年前你救过我,就给你开一份闲差。我给你这个职位,是因为我相信,一个能在洪水里把命豁出去救陌生人的士兵,他的人品,信得过。”
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一万五,转正后两万。五险一金,另有绩效。如果你能干好,我保证,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她。
她没有丝毫施舍的姿态。她的眼神告诉我,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基于“信任”的交易。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而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只有一个要求。”她说。
“您说。”
“从今天起,忘了十年前的事。在公司,我只是林总,你只是陈队长。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过去,这会给你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能做到吗?”
我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能。”
我没告诉她,那件事,我根本忘不了。
因为,我救了她的家人,却永远失去了我的母亲。
这是我心里的一道坎。一道或许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02
我上任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保安部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疏离和排斥。
副队长叫李卫国,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在公司干了快十年,据说前任队长出事后,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他接任。
他给我介绍部门情况的时候,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客气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淡。
“陈队,我们这儿分三班倒,白班八个人,夜班四个,还有两个机动。监控室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这是排班表,您过目。”
他递过来的排班表,看似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看,几个最清闲的岗位,都排给了固定的几个人。而几个最累最容易出岔子的巡逻点,则由另外几个人轮流顶着。
小团体。
我在部队带过兵,对这套东西再熟悉不过。
“我知道了。”我把排班表放下,没多说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不想烧第一把。我想先看看。
下午,我换上保安制服,开始巡视整栋大厦。从地下二层的停车场,到顶楼的设备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消防栓,每一个监控探头,我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等我回到保安室,李卫国正和几个老队员在休息区抽烟。看见我进来,烟雾缭绕中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陈队,都转完了?”李卫国掐了烟,站起来。
“嗯。”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有几个问题。B座停车场的3号摄像头角度有死角,需要调整。17楼的安全通道防火门闭门器坏了,关不上。还有,夜班巡逻的签到表,最近一周,后半夜的几个点,签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说完,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老队员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李卫国的表情也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陈队真是火眼金睛。摄像头和防火门我明天就报修。至于签到表……”他顿了顿,“夜班的兄弟们辛苦,偶尔犯个懒,也能理解。”
这是在给我递话了。意思是,别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
我看着他,“李副队,如果那几个点真的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担?是你,还是我?”
李卫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队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出过什么事。”一个留着平头的老队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火药味。
“以前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会。”我拿起那张签到表,“从今晚开始,巡逻必须本人签到,我会不定时查岗。”
我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知道,我捅了马蜂窝。但我更知道,林舒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我来和稀泥的。她说得对,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绝对信任的人。
信任,必须从这些细节开始。
晚上十点,林舒还没走。
我照例去顶层巡视一圈,经过她办公室门口,看到灯还亮着。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舒舒,还在忙?我给你带了宵夜。”
是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长相英俊,气质儒雅。他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林舒的办公桌上。
林舒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明轩,你怎么来了?”
“怕你饿着。”叫周明轩的男人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按摩肩膀,“项目的事,不用这么拼。爸那边,我也会帮忙说的。”
林舒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我心里有数。”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周明轩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笑了笑,掩饰过去,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我。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道门缝,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在我身上刮了一遍。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淡淡的敌意。
我立刻站直身体,朝他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公司出了不大不小一件事。
市场部的一个女员工在茶水间哭,说她放在抽屉里的五千块现金不见了。那是她准备给孩子交学费的。
李卫国带人去处理,查了半天没结果。
周明轩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直接来了保安室。
“陈队长是吧?”他看着我,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我听说你昨天刚上任,今天公司就出了盗窃案。这件事,你怎么看?”
他一开口,就把责任往我身上引。
我平静地回答:“周总,我已经让同事保护好现场,正在调取监控。”
“看监控?”周明...轩轻笑一声,靠在桌边,环顾了一圈保安室里的众人,“小偷会在监控下偷东西吗?陈队长,管理上的疏忽,比技术上的漏洞更可怕。你说对吗?”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是在说保安部的管理,也是在暗指我这个新来的队长。
李卫国和几个老队员站在一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没理会他的挑衅,走到监控屏幕前,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
“周总,”我一边操作鼠标,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小偷会不会在监控下偷东西,我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只要他来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半小时后,我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画面,叫来了那个丢钱的女员工。
“这个人,你认识吗?”
画面里,一个穿着保洁服的女人,在市场部没人时,鬼鬼祟祟地走进了办公室。
女员工立刻认了出来:“是……是负责我们那层卫生的王阿姨。”
周明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停,继续说:“王阿姨进出办公室没有异常。但她出来的时候,左边口袋比进去时鼓了一些。而且,她有个习惯性动作,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耳朵。”
我把监控放大,所有人都看到,那个王阿姨在走出办公室时,右手不自然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人我已经让李副队去控制室了。”我关掉监控,转向周明轩,“周总,现在可以确定,这不是管理疏忽,是个人行为。”
周明轩看着我,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不悦的复杂眼神。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后,保安室里鸦雀无声。
李卫国和其他几个老队员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一局,我扳回了一城。
但我也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明轩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他针对的,似乎不只是我这个“失职”的保安队长。
他针对的,是我这个人。
03
事情很快应验了。
几天后,我的前上司王海,居然出现在了公司。
是我在监控里看到的。他被周明轩亲自迎进了贵宾接待室。
我的心沉了下去。
王海这种人,无利不起早。他来这里,绝不是叙旧那么简单。而周明轩把他当贵宾,这里面的文章就大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一个小时后,周明轩和王海一起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周明轩送王海到电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总,合作愉快。”
王海笑得一脸褶子:“周总放心,我办事,你放心。”
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看见了我。
王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指着我,对周明...轩说了句什么。
周明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过去。
“陈默?你怎么在这儿?”王海的语气夸张,像是见到了鬼,“哟,穿上这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怎么,在华泰干得不顺心,跑这儿来看大门了?”
他的话充满了羞辱。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王总认识我们陈队长?”周明轩故作惊讶地问。
“认识,太认识了!”王海一拍大腿,“我以前的下属。可惜啊,能力是有,就是人品有点问题。手脚不干净,被我给开了。”
他信口雌黄,把脏水全泼到了我身上。
我攥紧了拳头。
周明轩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很满意看到我此刻的窘迫。
“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转向我,“陈队长,公司有规定,录用员工前需要做背景调查。你的简历上写的是个人原因离职,这……好像有点出入啊。”
他终于露出了獠牙。
原来,他找王海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想用我的过去,来攻击我,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
“周总,”我迎上他的目光,“我自认在华泰的五年,兢兢业业,没做过任何有损公司利益的事。至于王总为什么这么说,我想,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的目光转向王海。
王海被我看得有些心虚,但仗着有周明轩撑腰,立刻又强硬起来:“你什么意思?做错了事还不承认?要不要我把证据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好啊。”我平静地说,“你拿。”
我笃定他拿不出来。他挪用公款的证据,原始文件和备份我都留着。而他手里的所谓“证据”,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伪造品。
王海没想到我这么硬气,一时竟有些语塞。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是林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脸色冷得像冰。
“周明轩,王海,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周明轩和王海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王海走过我身边时,还用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低声说:“小子,你给我等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那间我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室。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我更知道,这是周明轩设的一个局。一个逼林舒在我 和他之间做选择的局。
他想看看,在林舒心里,到底是一个有“污点”的保安队长重要,还是他这个未婚夫,以及他带来的所谓“合作”更重要。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听说没,那个新来的保安队长,以前是因为偷公司东西被开除的。”
“真的假的?林总怎么会用这种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什么别的关系……”
流言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
我在漩涡中心,却出奇地冷静。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明轩先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经过我身边时,冷冷地哼了一声。
接着是王海,他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落荒而逃。
最后,林舒的秘书走了出来,对我说:“陈队,林总请您进去。”
04
我走进办公室,林舒正站在窗前,和我第一天见她时一样的姿势。
“她都跟你说了?”我问。
“嗯。”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她说,十年前,你救了她。还说,你为了救她,错过了见你母亲最后一面。”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说,她找了你很多年。”秘书继续说,“两年前,她终于查到你的部队信息,但你已经退伍了。她又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你在华泰集团。她本来想用合作的方式接近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结果被周明...轩搅了局。”
我沉默了。原来,她一直在找我。
“林总看到你的应聘简历时,很惊讶,也很……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说,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秘书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陈队,林总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她心里装着的事,比谁都多。当年那件事,对她来说,是得救。但对你来说,是亏欠。这份亏欠,她记了十年。”
“所以,她把我安排在保安队长的位置,不是施舍,也不是试探。她是想把你放在一个她随时能看到,随时能保护到的地方。”
“周明...轩这个人,野心很大。他一直想插手公司的核心业务,林总一直压着。他今天找王海来,就是想借你的事,逼林总妥协,用你的去留,换取他对城南项目的控制权。”
秘书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里所有的疑惑。
为什么周明轩对我敌意那么大。
为什么林舒会那么果断地拒绝王海。
原来一切,都源于十年前那场洪水。
“林总让我告诉你,”秘书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决定,取消和周家的婚约。同时,她会动用所有资源,帮你把在华泰受的委屈,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她还说,她知道你心里有个坎。她不会逼你,但她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机会。不是弥补,是……重新开始。”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我抬头看着总裁办公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我以为的重逢,是她策划了很久的等待。
我以为的巧合,是她付出了无数努力的结果。
那个在洪水里被我救下的女孩,早已经长成了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尘封多年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是我以前在部队的老战友,现在在做律师。
“喂,是我,陈默。”
“我手里有一些东西,想请你帮个忙。”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窗户,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知道,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05
周一,华泰集团的股价开盘即跌停。
一封匿名邮件,附带着王海挪用公款、做假账、收受回扣的全部证据,被精准地发送到了各大财经媒体和证监会的邮箱里。
王海被带走调查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行业。
始作俑者,是我。
而那个“匿名邮箱”,是林舒通过海外服务器帮我注册的。她说过,要帮我讨回公道,她说到做到。
周明轩彻底坐不住了。
我和林舒的关系,已经在公司内部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他这个“前未婚夫”,成了全公司的笑柄。
王海倒台,也意味着他想借道华泰,染指城南项目的计划彻底泡汤。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开始做最后的挣扎。
周五下午,公司召开紧急董事会。
议题只有一个:讨论城南项目的最终负责人。
这个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中之重,谁能拿下,谁在公司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我知道,这是周明轩的最后一搏。
董事会开始前,林舒的秘书找到我,给了我一个U盘。
“林总说,你可能会用上。”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U盘,心里有数了。
我换下保安制服,穿上那套旧西装,走进了会议室。
我不是董事,没有资格参会。但我以“安保负责人”的名义,站在了会议室的角落里,负责“会场安全”。
这是林舒特意安排的。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周明...轩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坐在林舒的对面,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身后,坐着几个公司的老董事,都是他父亲当年留下的人脉。
“各位董事,”周明轩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城南项目的重要性,我就不赘述了。这个项目,需要一个经验丰富、人脉广阔的领导者。我承认,林总年轻有为,但在这个项目上,由我来主导,显然更合适。”
他把一份份文件分发下去:“这是我和几个合作方草拟的意向书,只要我点头,资金和渠道立刻就能到位。”
几个老董事纷纷点头附和。
“周总说得没错,这个项目,还是稳妥点好。”
“年轻人是该多历练,但不该拿这么重要的项目来历练。”
林舒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等他们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明轩的脸上。
“周明轩,你以为,你找来的那些所谓的‘合作方’,我真的不认识吗?”
她说着,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宏达建设,表面上的法人是刘总,但背后最大的股东,是你三叔。”
“通源物流,你说是你大学同学的公司,但实际上,半年前就已经被你收购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还有这个天信资本,给你提供资金支持的,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需要我点明吗?”
林舒每说一句,周明轩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没想到,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林舒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调查我?”他声音都在发抖。
“我只是在调查我的生意伙伴。”林舒的声音依旧清冷,“我总得知道,跟我合作的,是人,还是鬼。”
她关掉投影。
“各位董事,现在,你们还觉得,他比我更适合这个项目吗?”
会议室里,雅雀无声。
那几个刚才还支持周明...轩的老董事,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看林舒的眼睛。
周明轩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
他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咎到了我的出现上。
突然,他像是疯了一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林舒!你为了他,你为了一个保安,就这么对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他,不就是因为十年前那点破事吗?你以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的英雄?我告诉你!你被骗了!”
他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吼道:“他当年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个懦夫!一个为了立功,连自己亲妈都不要的懦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我心里最深的那道伤疤,就这样被他血淋淋地揭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明...轩看到我的反应,笑得更加疯狂。
“怎么?被我说中了?当年抗洪抢险,你们部队是有纪律的,救援结束后所有人都必须立刻归队。可是他呢,为了多捞一个所谓的‘先进个人’,硬是拖着不走,结果呢?连他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林舒,你看看清楚!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英雄!一个连孝道都不懂的人,你还指望他懂什么叫忠诚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妈……
我妈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魔障。
我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我能早点回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强迫自己站直,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脆弱。
就在这时,林舒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身边,拿起我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U盘,插进了电脑。
“周明轩,”她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我从未见过的,凛冽的杀意,“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按下了播放键。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背景,是一家医院的走廊。
画面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那个人,是前任保安队的张队长。
那个因为车祸,到现在还在医院的张队长。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天……是周总……周明轩,让我送那份文件。”
“他说……路上可能会有人抢,让我一定要保护好。”
“那辆……撞我的货车……是故意的。”
“我看到……司机下车后,给周明轩……打了个电话。”
“文件里……是城南项目的……最低报价……”
“他想……卖给竞争对手……”
视频播放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周明轩。
周明轩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不……不是我……”他喃喃自语,“是他们陷害我……”
林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当年抗洪,陈默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归队,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冲锋舟,让给了一对被困的母子。他自己,是最后几个游回岸边的。”
“而他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也不是因为他贪图立功。是因为当时通讯中断,等他接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这些,是我花了很多年,走访了他当年的战友和领导,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真相。”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周明...轩,你不配提他的母亲。”
“因为你,连人都算不上。”
06
周明轩的下场,可想而知。
商业泄密,蓄意伤害,数罪并罚,他将在高墙内度过他最好的年华。
公司进行了一次大清洗,所有和周明轩有牵连的人,都被请退了。
李卫国找到了我,递交了辞职信。
“陈队,我对不住你。”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我收了周明轩的好处,帮你瞒着一些事。我不是个东西。”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把辞职信推了回去。
“老李,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队长。只是被人蒙蔽了。”我说,“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留下吧。”
李卫国猛地抬头,眼圈红了。
他对着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身后的门开了,林舒走了过来。
她递给我一罐啤酒。
“都结束了。”她说。
“嗯。”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我们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先开了口。
“辞职。”我说。
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这里,不适合我。”我笑了笑,“我还是习惯跟兄弟们一起,摸爬滚打。办公室,坐不住。”
“想好去哪了?”
“嗯,有个老战友,开了个安保公司,缺人手。我去帮他。”
林舒点了点头,没再劝我。
她知道我的性子。
“这个,拿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是你的生日。这里面,不是报答,也不是补偿。是你应得的。”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如果我拒绝,她会一辈子都觉得亏欠我。
“谢谢。”我说。
“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看着她。
灯火阑珊下,她的脸庞柔和得像一幅画。那双曾经倔强的眼睛,此刻像一汪清泉,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笑了。
“当然。”
我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走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默!”她突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十年前,在安置点,我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她说,“你当时太急,没回答我,只说了一句话。”
“你说,‘保护你们,是我的职责’。”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我的脚步顿住了。
原来,她都记得。
我没有再回头,只是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第二天,我办完了离职手续。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我开车去了郊外的陵园。
母亲的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雏菊。是白色的,开得很好。
我知道是她来过。
我把另一束黄色的菊花放在旁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笑得很温暖。
“妈,都过去了。”
“这些年,我一直过不去心里的坎,总觉得是我对不起您。”
“现在,我想明白了。”
“您一直都希望我做个好人,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做到了。”
“您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母亲的低语。
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那座城市的高楼大厦,越来越远。
而我的车,正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
前路还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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